符家在8区有自己的私人医院,为了让阿珂嘉放心,符絮还给萤安排了全身体检。
“重度营养不良、轻度贫血,身体比较虚弱,我这边已经安排了治疗方案,静养和补充营养为主。”医生向符絮和阿珂嘉描述。
听起来并不严重,阿珂嘉点点头,放心了,透过病房透明的门玻璃,萤向他招招手。
“我……我能去看看萤吗?”阿珂嘉扯了扯符絮的衣角。
红色的头发突兀显眼,阿珂嘉好像有些不自在,习惯性去戴帽子,抬起手发现这件衣服没有帽子。符絮为了改掉他遮头发的习惯,最近不仅采取各种奖励诱惑阿珂嘉,还把家里连帽的衣服都让保姆收了起来。
“好伤心,应该叫我什么?”
“哥哥。”阿珂嘉很乖,符絮笑了起来,“去吧。”
萤好像好了一些,靠在病床上,一只手正在输液,看见阿珂嘉进来,眼睛亮了起来。
那一刻,透过萤的眼睛,阿珂嘉想起在教堂被罚面壁时山顶的璀璨星空。此后许多年,无数次午夜梦回间,无数次太阳升起落下,除了让人窒息的烈火,便只有这双眼睛铭刻在记忆骨髓。
门外,医生看到阿珂嘉关上门,迅速跟符絮耳语了几句,“大少爷,按照您的要求,给汀少爷的是一份伪造病历。”
“很好。”
“但那孩子是先天性心脏病,活不了多久了,他的血样需不需要……?”
符絮面无表情,轻声说,“当然。”
病房里,阿珂嘉拿出视讯器给萤翻看着什么,符絮知道里面都是闹闹的照片。
符庆阳绝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实验品逃离白塔教堂,要在他把视线转向这边之前,解决萤的问题,而且是不是心脏病又有什么重要,反正12区的实验品都是要死的。
符家的儿子,并不需要什么12区的朋友。
“提取完血样,过段时间我会安排好送他去实验室,你们不要耽搁。”符絮本身并不关心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现在做这些只是为了让阿珂嘉最起码开心一些。
“那小少爷这边?”
“就说……”符絮顿了顿,看着病房里还不知命运的两人,“听我消息吧。”
“是。”
医生连忙点点头,面前的符絮虽然不像符庆阳冷血果断,但是已经有了他的影子,永远彬彬有礼,永远淡漠疏离。
只是不知道,那个小少爷以后会不会如此?
虽然生活开始走上正轨,但符庆阳严格管控着阿珂嘉的行动,大多数时候他只能在家中跟着家教老师上课。起初阿珂嘉脸上还带着几分在教堂被规训出的麻木,但符絮采取的各种奖励政策慢慢奏效,渐渐阿珂嘉终于像一个八岁的孩子,会提出自己的要求。
解决了帽子问题,符絮开始纠正的是名字,他要求周围人都称呼“符汀”,尽量不要使用“阿珂嘉”这个称呼,让弟弟尽快适应自己“符汀”的身份。
符絮要求别人要求得紧,但是有时候自己却一口一个“阿珂嘉”地叫着,后来索性变成了“阿汀”。芬琳对这些事都非常支持,她时常觉得小儿子以前的一切都如同一场噩梦,不论对谁,“符汀”这个名字更像是突兀的闹钟,足够唤醒所有人。
“还不够。”符絮为阿珂嘉盖上被子,看着他熟睡的容颜,对着芬琳说道,“他仍然不像符家人,名字只是代号,最要紧的是,他绝不能反抗父亲,否则日后会能更艰难。”
“我不需要他像任何人。”芬琳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大儿子,温文尔雅,带着上流阶级少爷的养尊处优,只不过外表之下是和符庆阳一样的冷漠。
“妈妈,这不是你能控制的事。”符絮还想说些什么,芬琳打断了他。
“不要再把你弟弟的事汇报给你父亲。”
符絮笑了笑,“妈妈,我不说,还会有无数人去说,那时……”,符絮关上阿珂嘉的房门,“还不如我来说。”
这周末符絮没有兴趣课,阿珂嘉迫不及待为他展示了自己的满分作业,家教老师特意把“100分”写得很大很明显,符絮看了看名字,仍然写着“阿珂嘉”,但是家教老师在后面帮他勾掉了,用黑笔写了“符汀”。
符絮感觉要被这个“大满分”砸到头,阿珂嘉目的明确,要求符絮再带他去买糖果。
“再吃就要蛀牙了。”符絮拒绝了,抱着闹闹躺在沙发上滚了圈。
“闹闹!”阿珂嘉拍拍手,闹闹挣脱了符絮的怀抱,跑向阿珂嘉。
“什么意思,小鬼,不给糖吃不给摸闹闹?”符絮坐起身,阿珂嘉抱着闹闹不他。
“好吧,好吧。”符絮无奈,提溜着阿珂嘉出门了。
阿珂嘉喜欢的糖果是8区的一家高端糖果定制店,价格不菲,从产品口味到包装,都讲求定制效果,针对的就是8区的上层阶级。
买完糖果,阿珂嘉又要求符絮带他去医院看萤。
符絮不能解这个要求,“为什么还要看?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生给他,阿汀,12区的居民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待遇,你不能再去看他。”
符絮语气平淡,阿珂嘉不明白为什么8区所有人都像看垃圾一样看待12区所有,自己对朋友的牵肠挂肚好像是犯了什么错,符絮接着说:“12区肮脏而且罪恶,符汀,你是8区的贵族,不要和下等人混在一起。”
“萤是我的朋友,他很好!”阿珂嘉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他不再搭符絮,自己向着医院走去。
“阿汀!”符絮追了上来,又喊他“符汀,等等!”,阿珂嘉头也不回,赌气般走着。
“阿珂嘉你给站住!”符絮大喊。
阿珂嘉终于停下来,符絮抓小鸡一样抓住弟弟,换来阿珂嘉疯狂挣扎。
“哎……你别咬我!我先联系,我先联系一下……”,说着符絮拿出视讯器,阿珂嘉还扯着他的头发,符絮只好顺势把他抱起来。
视讯没有打给医院,而是打给了芬琳。
“妈……对……弟弟想见萤,你想想办法……好……”
不知道见萤有什么需要想办法的,阿珂嘉仍然气鼓鼓,像个充满气的河豚。
符絮满头狼狈,半长的头发被阿珂嘉搞得乱如鸡窝,路人纷纷侧目。
“过几天再来好吗?妈妈说……”符絮想了一下措辞,掐掐阿珂嘉的脸蛋,“医生最近给萤开了助眠的药,他整天都在睡觉,但是身体好多了,下周……下周我们去看他好吗?”
阿珂嘉没有再闹,虽然有点失落,但是还是同意了。他和符絮道歉,符絮却很开心,因为阿珂嘉越来越像一个会有喜怒哀乐的正常孩子了。
一周后,阿珂嘉再次见到了萤。
医生说萤已经痊愈,阿珂嘉看了看萤,果然长胖了一些,整个人已经完全是健康人的脸色,看不出一丝病态,连皮肤都变细腻了,一时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萤,阿珂嘉不禁对自家医院的医疗技术赞叹不已。
“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萤脸上带着期待,却是对阿珂嘉带来的糖果产生了极大兴趣,吃了好几块,吃完后他告诉阿珂嘉自己出院后要回到白塔教堂。
“埃德加会长会帮忙安排我回12区。”
他说话时没有看阿珂嘉,还是看着那些糖果。对于离别,萤并不悲伤,更没有对阿珂嘉的留恋。
“你回到12区,我们还能再见面么?”
“见面?”萤笑了,“我们的相见就是为了分别。”
楼下传来救护车急救的声音,这让阿珂嘉心慌起来,闷热、潮湿、急切、后背被汗水湿透了。阿珂嘉没有什么表情,把自己所有的糖果都送给了萤。是的,总会有这样的一天,这世间,本来分别就是常态。
萤好像察觉到了阿珂嘉的情绪变化,终于把眼神从糖果集中到了阿珂嘉身上。
符絮打断了两人,安慰阿珂嘉说会让萤寄信过来。
“信?”萤歪着头,一副天真的样子,“主……”
“住口!”符絮大声打断了萤的话,阿珂嘉吓了一跳,“怎么了?哥哥。”
“主会保佑你。”符絮看向萤,“你是要说这句话吧。”
萤愣了愣,说:“是的,主会保佑你。”
回去的路上,阿珂嘉虽然极力表现和平常一样,但是符絮看出来了他的低落,他说会安排司机送萤回去,让阿珂嘉不要担心。
“我以后还能见到他吗?”阿珂嘉看着哥哥。
“8区和12区基本没有飞船通行。”符絮委婉道,除了军队的例行检查和月末的淘晶飞船,两个区域没有其他联系。
阿珂嘉点点头,好像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阿珂嘉,恻隐之心没有用,不要去考虑自己力量之外的事情。”
车窗外,城市建筑飞快后退,变成模糊的影像。
两个月后,阿珂嘉收到了一张照片——每个孩子离开白塔教堂那天,都会有一张与埃德加会长在礼拜堂的合影。
萤穿着教会的固定白袍,站在埃德加身边,看着镜头的脸上有一点儿羞涩的笑容,照片下还有一封信。
“亲爱的阿汀:
见字如面,你最近过得好吗?你送我的糖果非常好吃,谢谢你。我将离开白塔教堂,回到12区,我的照片会拜托埃德加会长邮寄给你。
12区与8区不能往来,恐怕我们以后再难相见。这段时间我常常和你一样站在礁石上,莫斯卡托山上的黑背鸥向我盘旋而来,可能把我认成了你,只是我的糖果全都被我吃掉了,没有东西喂它们了。
阿汀,我想,终有一天,你会和那些黑背鸥一样,自由飞翔在联盟的每一处。
——萤”
看罢信,阿珂嘉把萤的照片放在床头的抽屉里,随着照片隐入黑暗中,阿珂嘉低声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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