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灵殊同灵衍走在夜晚的云隐镇中, 四周行人稀疏,道?路空旷,夜风清冷——她们也只敢在这时候赶往仙山, 否则若被熟人瞧见,那后?头的事便?难做了。
只是她们没想到, 偏偏已经做到这样,却还是遇上了谁。
“大师姐, 二师姐?”熟悉且带着几分疑问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江灵殊与灵衍俱是一惊, 本打算佯装未闻径直向前去,但她们既已下意识一僵, 自是装不得了,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去。
在看到来人究竟是谁时, 二人却又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对方帷帽下隐隐约约的面容,赫然是砚轻尘。
既然是她,那便?好说话些了……江灵殊暗暗想道?。
“砚师妹?你?怎会?深夜在此?”
砚轻尘抬手撩起?帷帽下的垂纱,莹润的面庞上带着一丝浅浅笑意,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快意, 与从前那个总是满腹心?事眸如寒霜的女子判若两人。
“师父许我?下山, 我?顺便?也就了却了几桩陈年旧事,该死的人死了,原先的死人则得到慰藉,大愿已了, 也该回凤祈宫继续好好习武。”
江灵殊与灵衍相视一眼, 虽不明白对方所言究竟何事, 但自她们初见她时便?猜到她身负深仇,也算心?里有数, 故而并不追问。
“如此,”江灵殊颔首微笑,“也要恭喜砚师妹了。”
砚轻尘垂眸道?:“还要多谢大师姐当日?劝我?的那些话……我?一直记在心?里……”顿了顿又笑道?:“既这样凑巧,不如咱们结伴回去,料想见到大师姐二师姐归来,宫中定然人人欢喜。”
灵衍下意识攥了攥江灵殊的手,后?者一愣,边思索着边嗫嚅道?:“只怕……我?与你?二师姐一时还回不去。”
见砚轻尘面露异色,江灵殊忙道?:“你?放心?,并非遇上了什么麻烦事,只是……只是我?们的确还有要事未了,所以,也望砚师妹你?回去后?勿要将今夜见着我?们的事告知他人,我?怕平白给师父她们添了担心?……再者,离得如此近却不回去,到底也是有失敬意……”说罢,她长长叹了口?气。
砚轻尘会?意,立时抱拳道?:“师姐放心?,轻尘定不会?向旁人吐露半字,只望师姐们能早日?事成,归来团聚。”
她素来是个爽利实诚的人,现下这么一说,江灵殊与灵衍心?内的一块大石便?安稳落了地。
“多谢砚师妹,我?们自会?尽块办完事回去……对了,师父她们,应当都?还好罢?”
砚轻尘点点头道?:“我?下山是三月前,那时宫中诸人皆安好,料想现在也是无碍的。”
“那,沈师妹……她好么?”灵衍方才一直听着未说话,突然想到,便?不由问了出来。
“嗯,我?走时也去出云观看过她,她也一切都?好,且比先前说话多了些,加上几位师父们时不时也会?去陪伴劝慰,对搬回宫中的事,似乎也不那么抗拒了。”
“真的?”江灵殊睁大了眼,“这倒是好事,她这个年纪,若就那样孤零零住在道?观里下去一辈子,实在可惜了,但旁人到底不能强替她做主,她自己?能想通是最好不过了。”
“是啊,”砚轻尘轻叹一声,“其实她也算不上十分愿意搬回去,只是大家总去探望她,她对此很是过意不去,且师父们也说,她回去后?也可于宫内的道?观边修行边习武,她这才有些松了口?。
总之,我?回去后?也会?再劝劝她……我?看得出,流烟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本不该就那样在出云观里虚耗一辈子,但愿两位师姐回去时,她已在宫中了,那样,大家才算是真的又聚在一起?了。”
她微微垂了头,又因夜色如墨,故此江灵殊与灵衍并未能看见她面颊一抹红晕。
“是啊……但愿如此。”江灵殊拍拍她的手,“好了,夜路难行,秋末山中又寒凉,你?还是早些赶回去罢,咱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嗯?”
“好,两位师姐千万保重。”砚轻尘略施一礼,回身足尖点地,飞身掠起?,很快便?消失在二人的视野中。
“幸好遇见的是砚师妹。”许久,灵衍道?。
“嗯……”江灵殊刚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察觉到对方贴得紧了些,忙揽住她道?:“可是觉得冷?”
话音未落,灵衍便?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才道?:“刚才一直站着说话没在意,现下是觉着身上有些凉了。”
“没事,没事的,走起?路来就好了……没事……”江灵殊嘴上说着“没事”,可十足的担忧却全写在了脸上,她将她的围脖向上拢了拢,又搓搓自己?的手呵了气,焐上她冰冰凉的两颊。
她眸中的心?疼,灵衍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鼻尖一酸,差点儿又要落泪。
不单单是心?内感动,也是气自己?的身子不争气,从前她虽也畏寒,但却绝不会?如此身娇体弱……
说到底,都?是报应,报应那些人命……报应我?非要前往西南之地寻什么秘卷法器……灵衍如是想着,但想起?江灵殊是不喜欢她这样说的,便?忙又止住忧思。
“没事,我?觉得好多了,咱们继续赶路。”她对她灿烂一笑,笑得很是刻意,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假。
“嗯,好。”江灵殊迟疑一瞬,便?将她一只手握在自己?手中,继续向前而去。
她本想带她先在附近的客栈内住上一夜,可住与不住又有何区别?为?了避人眼目,她们总之是要在夜间才能行动的,而这个时节的临州,没有不冷的夜晚。
只是按照灵衍现在的身体状况,估摸着她们须得花比先前多一倍的时间上山,到底也是煎熬。
不大好走的路段,江灵殊便?执意捉了灵衍横抱在怀内走了过去,横竖她现在也是无力反抗的。
“你?快放我?下来!”灵衍嗔怒道?,“这段路都?快平了,哪里难走?!”
江灵殊故意咳嗽几声,喘着气道?:“抱着人走山路本就累人,你?若还要乱动,不但我?得累垮,今夜我?们更是到不了山上了。”
这话果然有效,灵衍“哼”一声,仍是鼓着一团气,但到底不再挣扎了。
到了半山腰,江灵殊放她下来,一瞥眼瞧见不远处的建筑,忙牵了她的手想要快些离开,对方却直直站住。
“那是……你?前世的家,对不对?”灵衍怔怔向残破的羽家旧宅走去,只刚一触到门扉,前尘旧忆便?如潮水般涌入了脑海中,她眼前一黑,几欲晕厥,忙蹲下了身子。
“怎么了?!”江灵殊吓得魂不守舍,忙飞奔过去拥住她。
“我?没事……”灵衍晕晕沉沉摇摇头,“只是一时间想起?太多,有些头痛罢了,缓一缓便?好了。”
“那就好……来,我?扶你?离开这儿,你?靠着我?。”江灵殊瞧了眼夜色下黑沉沉的旧宅,心?有余悸,不愿让灵衍再深走进去。
“对不起?……”灵衍倚在她怀中,弱弱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对不起??”
“前世,就是在这里,妖九染带人……”灵衍再说不下去——那些记忆中的屠戮与厮杀,犹如一场噩梦,独独只困着她。
是因为?那些未经轮回的魂魄便?是罪魁祸首的缘故么?
“你?是灵衍,不是妖九染,也不是她的替身,你?就是你?,前世的事皆与你?无干,那些事于你?来说,就是一场梦而已。衍儿,你?看着我?,我?在你?身边,在你?眼前,这才是你?所拥有的……”江灵殊贴在她耳畔呢喃道?——自灵衍失了魂魄之后?,她常常为?前世之事所困扰,有时甚至会?将自己?与妖九染混为?一谈,她不得不一遍又一遍这样提醒她。
好在她们终于回了来,她想,凌霄君一定会?有办法。
待灵衍好些之后?,她便?又牢牢牵着她向山上缓缓行去,及至终于到了那条盘龙般的山道?,总算心?定。
“这里好高?……一眼望下去,还着实有些怕人呢。”灵衍浅浅一笑。
江灵殊不由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夜里走这儿的路,我?也是头一回,你?可不许乱看了,天黑路窄,小心?踏空。”
“我?是身子差,又不是脑子也笨了!”
“噗——好好好,我?知道?,那也小心?为?上。”
折腾许久,二人总算是上了山顶,偌大的凌霄派在月色下一览无遗,像是披上了一件泛着微光的衣袍,洁华无尘,肃穆挺然,与白日?里相比,更多了一分不可侵犯的威严之气,让人难以想象百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血战。
江灵殊紧张瞧着灵衍,生怕她又想起?许多来,奇的是对方虽无言瞧了许久,却并无不适之处,反倒只惊叹了几句,这才放心?地找起?东西来。
灵衍见她从行囊里摸出了一把子符咒,好奇问道?:“不进去,拿这些做什么?”
“直接走进去,少不得要通报,万一被苏樾长老知道?了,咱们还得求他不要告诉师父不成?我?走时静垣给过我?一张飞信符,只是离得近才可用,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江灵殊一张张翻看着道?。
“我?还以为?,你?随手在空中写几个字对方就能知晓呢。”灵衍故意说道?。
江灵殊知道?她有意揶揄她,只一笑道?:“那是,可惜了我?不是仙人之后?,不然如此通信,的确方便?。”
“诶,是这个。”她终于寻到,将那张极小的方形符咒摊在手心?抚了又抚,深吸一口?气,到一旁用火石生了火。
那符咒只一角触及火焰边缘,便?瞬间化为?了一缕青烟,冉冉飘向高?远之处。
师父,静垣,我?回来了。江灵殊直直注视着那团火光,于心?内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