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途中, 江灵殊顾念灵衍的身子,因?而决定一路行船而上,省却徒步的辛劳, 谁料船刚走没多久,灵衍便歪在榻上难受得不能动弹, 让她又?是一阵忧心,只得守在对方身边, 一步也不敢离开。
灵衍亦是疑惑——她先前坐船也未觉不适, 不知现下?怎么却晕沉沉的, 想想许是身体弱了的缘故,她心内恼恨, 却也无法。
“你?就好好躺着休息,别下?榻了。”江灵殊喂她服下清神丸, 又?取了几?个软枕给?她靠着,见她好些?了,才拍拍手起身道,“我去自取饭食回来,不叫那些人打搅你。”
片刻, 江灵殊提着食盒回来, 从?里头捧了数个碗盘盅碟出来,边取边道:“你?既晕着,就别吃大荤的东西了,我瞧他们做的鱼头豆腐汤很是不错, 味道鲜美却不腥腻, 喂你?尝尝?”
“好……”灵衍答应着, 刚要起身便被拦住,只得继续倚在枕上, 看对方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舀起一勺轻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来……”江灵殊如哄孩子一般轻声唤她张口?,又?笑道,“怎么喝口?汤还脸红起来了?。”
“我,我又?不是病入膏肓了,哪里用得着这样,怪不好意思?的……”灵衍的头越发低下?去,鱼汤的鲜香气荡漾在口?齿间,让她到底忍不住又?抬首抿下?第二口?。
“看你?矫情的,”江灵殊用帕子为她揩揩唇角,“有人这般用心伺候你?还不好?再说了……喂口?汤你?便害羞,怎么旁的事倒不见你?如此?情态了?”
旁的事……灵衍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她自然知道“旁的事”指的是什么……
“你?再说,我,我就不吃了!”
话一出口?,她又?气自己真?是脑子不够使了,竟只能说出这样孩子气的威胁……难不成这也是少了一魂一魄的缘故?
谁知江灵殊却也只一味顺着她,连声道:“好好好,不说了,乖乖将这碗汤喝了,再用些?饭菜……”
灵衍心中一热,许久才道:“其实……服了清神丸之?后,头也没那?么晕了。”
“那?也马虎不得,这船到涟州还有两日,等到了涟州,咱们下?去住上一天再走水路继续北上,你?觉得可好?”
灵衍点点头,自己如今与?先前比起来无异于半个废人,还是事事听着别让对方太操心得好。
饭毕,江灵殊坐在桌前翻着剑谱,灵衍再瞧她时,只见她已伏在桌上睡着了。
是了,自她的伤好了之?后,她总是日夜悬心地照料她,自己因?此?总不得安睡,早不知积了多少疲累。
江上风凉,灵衍悄然起身,为她披了条薄毯,见窗外天气晴好,便想着到甲板上透透气去。
这个时候,船上的人大多还在午休,船头寥寥几?人,倒是可以清清静静地赏景。
灵衍举目眺望江河风光,忽觉有人走来,转头垂首一看,才见身侧过来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正扑闪着水汪汪的眸子好奇瞧着她,一点儿也不怕生的样子。
她四处看看,发觉并没有大人跟着这孩子,于是笑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我送你?回房去,好不好?”
小女孩儿摇摇头道:“我爹许我独自出来玩儿,反正我会功夫,什么也不怕的!”
灵衍只觉好笑,如此?小小孩儿,能会什么功夫,不过这孩子言行举止落落大方,看着比同龄幼童成熟许多,身上衣裳虽然颜色素淡,但也是上好的料子,想来必定不是寻常人家。
若真?是出身武林世家,那?倒还得注意些?了……于是又?道:“哦——原来如此?。像你?这么大会功夫的可不太多,日后说不定便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侠女了,我总得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到那?时也好跟人炫耀说嘴。”
“我叫白铃儿!其实……我爹的功夫比我厉害多了,你?要不要去见见他?说不定,他会愿意收你?为徒呢!”
白铃儿……姓白……灵衍心中一滞,想她若是白家的人,那?可不妙,只得勉强笑道:“今日就算了,我还有些?要事在身,若有缘再见,必当拜会。”说着便要离去,却被拉了袖角。
“诶……你?别急着走呀,”白铃儿可怜儿巴巴地央求道,“大姐姐,我还想问你?,你?的眼睛怎么会这么好看呢?”
灵衍本是着急要走,但听她这样夸自己,不免有些?羞涩,又?不忍太冷漠,灵机一动道:“小铃儿答应我一件事,下?次再见时,我就告诉你?为什么,好不好?”
“好。”白铃儿虽然年纪小,倒也懂事,极爽快地便答应了下?来。
“回去之?后,你?不要把见过我的事告诉你?家里的人,只要你?能做到,我必定信守承诺。”
白铃儿想了想,旋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铃儿一定说到做到!”说着还伸出了小指与?她拉了拉勾。
灵衍总算脱身,急步回到房内,江灵殊闻声醒来,顿时睁大了眼惊道:“你?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了?快躺回去!”
“我不是说了,我已没那?么晕了,所?以才想出去透透气,”灵衍拉着她在床边坐下?好声好气道,“你?别总想着我身子比从?前虚弱便整天提心吊胆的……一来,若你?因?此?倒下?了,我岂不更?无人看顾?二来,你?这样,我只会更?自责。”
江灵殊闻言长吁一口?气道:“好,我知道了,我会注意些?,但你?……你?倘若有什么不舒服,必得立刻告诉我才行。”
“嗯,这个自然,你?我已为至亲,再无旁人可比,我对你?没有什么可瞒的。”灵衍轻轻环住她的腰,继续道,“说来……方才倒也算遇上件险事,不知那?女孩儿究竟是不是白家人……”
“白家人?你?遇上了白家人?”江灵殊又?是一惊,“那?他们有没有认出你?来?”
若是认出来,她们的行踪或许便会被知道,倘若这一路都巧合同行,那?她们回临州的事也就瞒不住江家和凤祈宫……那?灵衍身体的状况也就同样瞒不住……再往下?来,她不敢细想,只觉害怕。
“你?放心,我只见着一个小姑娘,名叫……白铃儿,并没碰上她家的大人,她也答应了我,不会将见着我的事说与?人知。”
“白铃儿?竟是她……”江灵殊沉吟道,“那?丫头倒确是白家人不错,她是白溟表兄白泓的小女儿,听说天资聪颖,深得白家老太爷的喜爱,只是不知怎么会在这里碰上……”
“看她的样子,的确是个伶俐聪慧的小姑娘……我猜想,许是白家还在追查白溟之?死,白泓带着自己女儿出来见见世面?,也未可知。”
“嗯……”江灵殊点点头,“不管是何缘由,总之?这两日,我们都少往外头去些?罢,若真?被白泓瞧见,也是桩麻烦事。”
“嗯,我明白的。”
到了晚上,只听窗外淅淅沥沥,竟下?起雨来,声音越来越大,大有倾盆瓢泼之?势,二人所?居之?处虽然宽敞又?华丽,但于一侧大开着个方便观景的圆窗,只以竹帘遮挡,根本抵不住这秋雨寒凉与?凄风萧瑟。
江灵殊倒不觉得,灵衍却禁不住向她怀内靠了靠,她有所?察觉,捉了对方的手,才觉那?手凉得吓人,于是将她紧紧拥住,自己又?暗暗运功为她取暖。
“灵殊,我不冷了……”灵衍低声嗫嚅道,丝丝暖意自对方身上缓缓渡与?了她,也让她的心比身子更?加觉得暖。
“那?就好,那?就好……”江灵殊困倦不已,不过是于半梦半醒间做了这些?事,此?刻也只是下?意识应答,但拥着她的手却未松开分毫。
热泪夺眶而出,灵衍强忍了余下?的泪水,亦咽下?了抽噎之?声。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真?真?正正,无论?何时何地、是何境况,都绝不会放开她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