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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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 走了一日,这边儿正好有地方能住上一晚,都去?歇息吧。”眼?见黄昏已至, 掌柜指指路边的客栈,勒马停下。

江灵殊本欲自己出了银钱, 却被?那掌柜一把劝住:“诶,这一路上还得多多倚仗女侠, 就莫要在这等小事上客气了。”

“那就谢过掌柜的了。”江灵殊大大方方笑道。

她自然是不会与他客气的。

饭桌上, 又听?对方絮叨:“我这两个伙计都是跟着我走惯了的, 你?们二位却是第一次罢?可先说好,这前一个月的路上还能有好住好吃的地方, 但那往后的路可就越来越难了,少不得有风餐露宿的时候, 偏偏那些时候总是最危险的,半刻都松懈不得,还需二位多多忍耐担待些。”

“您放心,”壮汉大口撕咬着一根五香鸡腿,嘴里含糊不清地道, “我什么没见过经?过?便是在大漠里埋上三五天也能自个儿爬上来, 又不是那等身娇体弱的小女子……怕什么苦呢……”

这话又是意有所指了,江灵殊轻微地摇摇头,专注地吃着饭,并?不与他争辩——在马背上颠了一日, 填饱肚子才是最要紧的。

其?实行路之苦, 恐怕连她早年练武的苦都比不上, 更何况她的包袱里带了好些风干肉与干烙饼,还有三个灌满了水的大水囊, 一路上再随时添补着,也不怕断粮。

就只是不习惯。

她躺在客栈的床上辗转反侧——明?明?累着,却怎么都难以入眠。

是这床板太硬的缘故么?不,她没有这么娇生惯养。

是少了一个人,所以便觉得身边格外的空。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成了她不可分割的习惯。

泪无声涌出?,浸湿枕畔。

次日临行前,她几乎向?客栈中的每一个人都打听?了那个手执黑刀的女子,但却一无所获。

江灵殊有些失望,难道她走的不是这条路?

罢了,通往西域的路本就多如繁星,要是问一回便能有结果?那才奇怪。她心道。便不再多想,轻身跃上马去?。

骑马的确是比自己动脚要快上许多,可即便如此,去?那么远的地方也得花上两三个月。

也不清楚对方回西域究竟是要做些什么……

若只为归家,未尝不可告诉她,更大可不必离开得如此决绝。

江灵殊苦思冥想也不得其?解,只能怪自己先前知道得太少。若她当时就厚着脸皮央求晨星将灵衍的身世告诉自己,早做准备,兴许……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她一心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不知有人又闲着无聊想要戏谑她,只听?那壮汉隔着掌柜对她道:“喂,丫头,听?说你?习过武?”

江灵殊本是不想与他打交道,但既然他主动相问,也不好不理会?,于?是轻轻颔首道:“是。”

“噗——”谁知对方竟立时嗤笑一声,接着摇头叹道:“现今这江湖的门槛也是越发?低了,赶明?街上的毛孩子随便踢两下腿也能说自己习过武了。”

掌柜尴尬一笑,不言不语,端的是两边都不想得罪,那两个伙计倒是也没忍住笑出?了声,但随即便又赶忙止住。

她总算是深刻理解了“就算你?不去?找麻烦,也自会?有麻烦找上门来。”这句话。

看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这一路都不得安宁了。

江灵殊暗暗拈了拈袖上的银羽针,又觉得用这个吓他实在有些浪费,便一抬手折了根树枝,“倏”地以内劲向?他一扬,正?从他眼?前擦过去?,只差一丝便要刺中脸面。

那壮汉吓得浑身一抖,几乎从马上坠下,匆忙稳住后惊魂未定地涨红了脸大叫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江灵殊冷声道,“只是你?我皆受雇于?人,本无高低贵贱之分,合该好好相处,各自清净。若再出?言挑衅,便不只是一根树枝这么简单了。”

“不,不就是扔了根……有什么了不起……”壮汉骂骂咧咧地咕哝着,到?底是不敢再大声说话了,另三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江灵殊心内感叹,虽说与人为善才是常理,但对有些人还真的是不能一忍再忍。

除去?这壮汉格外引人不快,她要与四个男人同?行数月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让人觉得不自在了。便是江湖儿女,也不可能全然不在意。

若不是那个丢下她一人的臭丫头,她何须独自承受这些烦心事?

这些,可全得算在她头上。

数日后的一夜,孤山荒冢,烟绕磷火。灵衍与花为裳伫立在一座坟丘后,静静地等待着。

“都准备好了?”灵衍抬首望一眼?天边的残月,悄声问道。

“是。”花为裳点点头,轻轻拍了拍腰际上的弯刀,“您放心,‘冥河泪’立时便能夺人性命,之后便消散无踪,绝不会?落下痕迹。”

“族中至宝,我自然放心,只是待会?儿的第一刀——”她将那把短匕举在眼?前,“需由我来。”

“您这又是何必?”花为裳惊诧道,“属下用毒万无一失,您只需佯装受制不出?手就是,这样即便他逃了,您也不会?暴露。”

“我知道。”灵衍深吸一口气,眸光坚决道,“可身为族中主脉的最后一人,此仇此恨,当由我来了断,也该由我背下这罪孽。”

“唉……”花为裳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便也只能应允。

“他来了。”灵衍猛然一转头,立时将手背在身后,由花为裳推着出?去?。

此夜那人血溅荒坟,除她二人外,再无人得见。就连天上残月,亦隐匿于?重云之后,未忍观之。

…………

灵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中紧紧握着那把匕首,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急促而断续地问道:“为裳,他,他死了吗,他真的死了吗?”

花为裳忙用力地点点头:“死了,您放心,再无差错!”

灵衍仍旧望着前方,头也不低一下:“将那些东西烧成灰烬,再撒进河里。”

“属下明?白。”花为裳攥紧了手内的信纸与丝穗,正?欲离去?,看对方这样,又十分担心,“可您……要不,属下先为您擦擦脸上的血迹罢……”

“快去?!”灵衍闭上眼?摇摇头,咬牙切齿般吐出?两个字。

“是,是,属下这就去?!”花为裳心内一慌,赶紧三步一回头地跑了。

她一直闭着眼?,许久,直到?心跳得不再那么厉害了,才缓缓睁开,向?下望去?。

惨白的、睁着双目的、眸中难以置信的那张脸,的的确确是白溟不错——她此番可以说是旗开得胜。

即便如此,之前所想象的复仇的快意,也并?没有如期而至。

何止是没有觉着开心,简直就像是将心放在火上煎烤一般饱受折磨。

先前的一切,皆可说是受人威胁,或正?当自保。

可这一次,是她自己铁了心要下的手——杀了一个与她毫无直接或间接冲突的人,只因对方的血脉。

“父亲,母亲,我做错了吗?”灵衍垂首望向?双手的血迹,轻声低问道。

“不,不会?的,他是白家的人,他该死,白家的人都该死!”她猛然提高了声音,与其?说是真的打心底这么认为,倒不如说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打消心里那丝不安与愧疚。

“我们当年也什么都没有做错,不也惨遭灭族之祸?!”她猛然起身喝到?,“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不,还不够——”

他们只是死了一个人而已,还远远不够。

“大人,事情都办妥了。”花为裳立在不远处说道。

无人时,她还是更喜欢这样叫对方,让她不由觉得族里终于?有了指望。

“嗯,我们走。”灵衍转身面向?她,神色已然镇定平静。

“您……没事吧?”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事,我现在只想赶紧回家,”灵衍微微一笑,心中泛起一番怀念之情,“不知那里还有多少我认识的人、还记得的人。”

花为裳闻言几欲落泪,忙道:“便是不认识没见过的人,也一直在盼着您回去?,盼着您将大家聚在一起,重兴族内从前的风光。”

“我会?的。”灵衍肯定地点点头,什么也不再多想。

“他……就这样放着么?”

“自然就这样。”灵衍挑了挑眉,“莫非你?还想替他挖个坟埋了?不过若是如此,倒确实更省事些,恐怕再也不会?有人找着他了。”

“不不,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反正?我们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怎么样都无所谓。”

“……可我是想省事些的,”灵衍转身望着地上的尸体思忖道,“不过若白家只当他消失了,找上几十年,岂不倒平白给了他们希望?”

“那种失去?至亲的绝望滋味,他们也该好好尝尝了。”灵衍勾唇一笑,回身拍了拍花为裳的肩,“走。”

走到?坡下,她又回望一眼?高处那片坟堆,喃喃道:“只是……清明?已过了许久,再一月才至中元节,这地方想来暂时是不会?有人来了罢。”

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山林间的云雾中,就此将这一夜抛于?身后。

残月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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