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灵殊会去求助于一个不相识的珠宝铺掌柜, 倒并非是她糊涂了所以病急乱投医,而是经了一番深思熟虑的决定。
一来,西域辽阔广大, 她连那儿究竟有哪些地方都不知道,若跟着大商队前往, 只怕走上一年也是云里雾里。二来,她回忆先前灵衍所说种种, 觉得对方大约是生在富庶之地, 与珠宝商一道走, 心上总觉可能性更大些。
更何况,不管路上如何, 她这一行,看在眼里的人到底是越少越好, 免得露了行迹。
待到了地方,她便仔细寻访着就是。就算身上的银钱都没了,习武之人也不愁找不到活计做——便只劈柴搬石,横竖饿不死就行。
盘算好这些事之后,江灵殊系紧了包袱向肩上一搭, 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心里还是恨着灵衍的, 可游离在恨意之外,却又有一丝丝止不住的担忧与牵挂。
她的伤还未痊愈,也不知路上会不会再遇到魔繇教的人……
虽然她知道,她的身边必定会有那个西域女子同行。
这几日, 钟州大街小巷都已传开, 张太守万金买下的那个西域舞姬不知被何人掳去了, 守夜的侍卫竟是一点动静都没听见,把那张太守气个半死, 却又为着名声不敢大张旗鼓地遍地搜寻,只能命人暗暗地找着。
可寻人这样的事,又怎能瞒得住呢?
江灵殊走在街上,听身旁行人小贩来来往往议论不绝——一个个虽都压低了声儿,可那喜得眉飞色舞的神情却是抑制不住的,也不知又编出了怎样的香艳秘闻。
她惆怅一笑,心想,这虽是官员丑闻,可也能看出如今算是清平盛世了,否则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哪还会花闲心在这些上头?
可惜,无论清平盛世还是战乱年代,江湖总是风云暗涌的。
今天就是她与那珠宝铺掌柜的约定之日,江灵殊料想此行必得数月,届时路途遥远书信不通,恐怕凤祈宫诸人会担心,于是临出发前,又往驿站去寄了一封报平安的信。
寄完了信,她突然觉着自己似乎自从遇见了灵衍之后,便撒了许多谎。
而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她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是她的到来,为她原本空白空虚的人生添上了一笔笔浓墨重彩,增加了数不尽的喜怒哀乐。
她早已融进了她心里,如血肉相连,不可分割。
现在她想要生生抽离,她怎么能允?!
江灵殊心中一痛,不由握紧了雪练,纵身掠起。不消片刻,便已至西城门处。
珠宝铺掌柜正指挥着伙计将箱子运上马车,自己则已骑在了另一匹马上,见她来了,笑着招呼道:“看见没,这些都是上好的马匹,耐旱耐干,便是在大漠里也能连行上数日。”他得意地拍了拍自己那匹黑马的身子,夸耀之意显露无遗。
江灵殊淡淡一笑,默默清点了一下人数——除了掌柜与两个伙计之外,还有个一脸凶相的大块头,想是他对她一人不放心而请来的护卫。
她能理解对方的顾虑,便也不多问,上前绕过一圈看了看,才知原来那些箱子并非只是行李,而也装了许多要卖往西域的货物,等到在西域卖空了,便再用它们运了珠宝回去。
这样做生意,才真是来回都不吃亏呢。江灵殊心内暗暗纳罕,觉着自己果然不够精明。
她正四处张望着,那个凶神恶煞的黑面壮汉抱着双臂走了过来,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言辞不善道:“女人跟来做什么?你,能自己上马么?”
他说话声极大,引得几人都看了过来,皆是一脸等着好戏的模样。
江灵殊也?不辩驳,只仰面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一掌从地上举起最大的那个?箱子,十分?轻巧地放在了马车上,紧接着飞身一跃,瞬时已稳稳落在马背。
那壮汉及其余几个?人皆看得呆住,紧接着掌柜带头大叫了一声“好!”,连带着那两?个?伙计都鼓起掌来。
壮汉尴尬地咳嗽一声:“能?,能?自己上马就好。”便转身离去,也?老老实实上了马。
江灵殊第一次无比深感习武的好处,心内很是受用。
“既然一切齐全,那咱们这便启程吧,此行路途遥远,许有凶险之事,还得请二?位多多看护。”掌柜向她与那壮汉左右抱了抱拳,言语间?多有倚仗讨好之意,尤其是面对江灵殊时,笑?意更深。
还是包了她一路的住行饮食罢。他心想。
“小姐,您为何偏偏将碰面的地点选在了涟州呢?”离开钟州的船上,花为裳忍不住问?起了灵衍。
“一,他从临州出发,你我自钟州出发,差不多可?同时抵达涟州,省时省心。二?,涟州位置偏西,事情了结后,我们可?快速由那里往西北去。三,那里荒凉,少些闲杂人更易于行事,你又待过,自然知道,该从何处下手最佳,不是么??”灵衍斜睨了她一眼,语气里有些疑惑。
本来她看她在醉霄楼一舞之后的表现,觉得她该是个?七窍玲珑心的聪明人,没想到却也?有这般糊涂的时候。
花为裳看出她的疑色,生怕自己从此失了对方的信任与欢心,忙不迭地说道:“这些属下都明白的!只是,只是担心他不来,又或者是,带着许多人来……”
“你放心,他不会的。”灵衍胸有成竹地说道,可?面上却全无一丝欢喜。
她与白溟书信往来最为频繁的那段时日,早已旁敲侧击地将其习惯与许多家?中规矩问?了个?清楚。
所以?,她知道自己的信不会为旁人所见,知道白溟时常应友人之邀出远门,也?知道白家?对他这个?长?子并不十分?约束。
她也?清楚,若是求助,对方必定会来。
白溟为人,也?算是正?直,还有几分?颇为真挚的憨傻——灵衍其实并不十分?讨厌这样的人。
若不是他生在白家?,又与江灵殊有个?口头上的狗屁婚约,他们兴许也?能?做个?朋友。
不想了。
灵衍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她是一心祈盼着复仇的,可?临到一个?机会跟前,却又并不觉得有多畅快。
也?许事成之后,会好一些?她不知道,只能?如此期望。
花为裳看在眼里——灵衍与她同行的这几日,大多面若寒霜愁云不散,歇息时,也?总是捏着手里那个?木雕独自出神。
她看得出,她不只是为了眼下的事而烦扰。
想了一想,她到底还是问?出了口:“您是不是……还在想您的师姐?”
灵衍猛然抬首,嗫嚅许久,才急促说了一句“没有!”
她不该想她的,是她要离开,是她要去做更重要的事,她不后悔,所以?她不该想她。
灵衍一直这么?劝说自己,可?越是这么?说,心里那个?人的容颜便越发清晰可?见。
到最后,她满脑子里都是她,任她怎么?驱赶也?无济于事。
可?若要她放下一族的血海深仇,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直到如今,午夜梦回时,她仍能?听见耳畔的呼喊,看见父亲倒下的身影、母亲的泪水。
所以?——
恨与爱,究竟是哪一个?在支撑着她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