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祝意下班, 出了单位的门,看到停在一旁的灰色库里南。
拉开车门里面不是司机,而是北开源。
祝意一顿, 没立刻上车。
北开源倒是随性自在:“惊不惊喜?上车。”
祝意一手撑着门,维持着那个要上车的姿势, 没动。
北开源:“琢磨什么, 送你去吃饭。”
祝意犹豫着上车, 将伞放在后座,系上安全带。
北开源问:“去哪里吃?”
祝意抿了抿唇:“盛唐斋。”
北开源不知是何意味的笑了一下, 眉梢轻轻撩动,又落回原位,没点评。
等到了盛唐斋, 祝意下了车,北开源也跟着下车。
祝意看着他:“你去干什么?”
“我也吃饭啊, ”北开源催促他往前走, 解释道,“约了人谈生意。你放心, 绝不抽烟喝酒的。”
祝意无奈道:“我从来不禁止你抽烟喝酒, 只是建议你——”
“建议我有个度。”北开源接着他的话, “我心里有数。”
门童拉开饭店的门,鞠了一躬迎宾。
北开源连催带赶的和祝意一起走进去,看着他进了预定好的包厢,自己则撩开隔壁的帘子走了进去。
里面刘承续已经和周行长在等了,见他进门纷纷站起身来。
北开源示意他们都坐,顺手坐在了门边的椅子上。
服务员开始上菜, 北开源提前道:“就是吃个便饭,别搞乱七八糟的节目。”
周叔宴大约也晓得上次的节目不合他心意, 再也没安排那一类的活动。
“误会,纯粹是误会。”周叔宴一语双关,笑呵呵的,又说,“我问了训心,他讲约祝老师也是便饭,可没有催促你的意思。资金周转这个事情确实不是简单的事,再说就咱们这个关系,我怎么会催促你呢?”
北开源心里揣着明白装大尾巴狼:“我猜也是这么回事。只是现阶段处在这么一个敏感的时期,瓜田李下,还是谨慎些好,你说呢?”
“那当然了。”周叔宴朝着他端酒,又放下,“瞧我,忘记你戒烟戒酒了。”
刘承续在一旁看着他们亲亲热热的聊完,才说:“嗐,哪有那么死的规矩,偶尔来一根,少喝一点,还是没问题的吧?”
周叔宴看着北开源,北开源只是笑,然后摆摆手道:“算啦,家教严。”
刘承续不敢再劝,本来祝意就看他不顺眼,如果被他知道自己劝他重蹈覆辙,那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周叔宴也不敢劝了,这家伙妻管严的属性太明显,在圈子里已经是共识。
领班带着服务员端上一道醋溜白菜,北开源看着心里一动:“这道菜给隔壁桌送过去。”
服务员看向领班,领班微笑着应下:“好的北总,需要带话吗?”
北开源想了想,饶有兴致地摆了一下头。
领班亲自端着菜去了,到了隔壁包厢,祝意正在跟周训心说话。
菜端上桌,周训心先提醒:“没点这个,是不是送错了?”
领班维持着礼貌的笑容,解释道:“隔壁包厢的客人说是您几位的朋友,嘱咐我们务必将菜妥帖地送过来。”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蒋屹和周训心一齐看向祝意,等着他说话。
祝意眼神动动,没有拒绝,摩挲着手里的杯子道:“放下吧,不要再进来了。”
领班点头应下离开。
没过两分钟,包厢的门再次被敲响,领班一脸歉意地探进半张脸。
“……抱歉,北总说,让我把这盘盐渍山楂端过来,还让我带句话。”
祝意盯着他长达十余秒钟没说话,直到领班忍不住要伸手擦汗的时候,薄唇才微微一动:“进。”
领班推开门,露出端在身前的一盘盐渍山楂。
“北总说,吃点酸的辅助消化。”领班将盘子摆放好,恭敬地问:“请问您有什么话需要带回吗?”
祝意道:“滚。”
“好的,”领班转身向外走,“我马上滚。”
祝意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维持着那一张本就如冰似雪的面庞,解释道:“让他滚。”
领班犹豫了一下,点头应下:“好、好的。”
领班离开后包厢内陷入了短暂了寂静。
直到祝意拿起筷子来夹了一块山药糕,蒋屹半撑着桌子看他把糕送进嘴里,忍不住道:“这样不好吧,出门在外,是不是要给北总点面子?”
祝意心想也是,想叫回那领班来,人已经走远了。
周训心往他身边挪了挪椅子,也撑着头望他。
他比刚毕业的时候沉稳许多,穿着白衬衣,挽起袖口露出一块银色的腕表,俨然一副成熟大人模样。
祝意望着那手表毫无征兆地笑了一下,说:“除了联络感情,这段饭还有什么说头?”
周训心有点不好意思,眼中浮现出一点被看破的羞恼来,深呼了一口气:“之前商业街铺面的事情。”
他一笑又有些当初的朝气,祝意有点怀念那会儿。
“那件事跟我没关系。”祝意说,“应该是周行长跟北开源的私交。”
“虽然可能有那么一点私交,但也到不了那份上吧?”周训心有点怀疑,又很确定,“北总肯定是看在我们师徒情义份上,给我开了绿色通道。”
他小声道:“之前听我爹提起过,应当错不了。”
“什么?”祝意问。
周训心重复一遍,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疑惑道:“北总没跟您说?”
祝意不答,反而浮现出一些不感兴趣的冷淡。
周训心又说:“那条街上的店面今年多少都赚了一点钱,北总叫大家捐点钱出来搞一搞公益,有个三两家不用,其中就有我。这总不会是看我爹的面子吧?我爹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他登门拜访了几次,都被北总挡了,第一期贷款到现在都没有还上呢。”
祝意沉默稍许,问:“搞什么公益?”
“百分之五投古建筑物修复,其他的投医疗。”单独从这一点上,周训心有点佩服他,“投其他的还有一点回报,名声也能中和一下商人的铜臭味,古建筑修复是个无底洞,他真厉害。”
“诶诶诶,”蒋屹见苗头不对劲,打断他,话题一拐道:“周老板不是干餐饮吗,怎么转投化妆品了?”
周训心无知无觉,叹了口气:“前两年疫情不好搞,干餐饮的几乎都亏损严重。化妆品周期长,只要做好营销,活动空间很大。”
“以后还干餐饮吗?”
“干啊,”周训心笑了,“五星级开起来。”
三人跟着一起笑,揭过了刚刚的话题。
祝意聚会结束,出了饭店的门,门口的司机拉开车门正在等他。
祝意上了车,却没发现北开源的身影,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下北开源就接通了,声音有点小:“吃好了?”
“嗯,”祝意望着车窗外的夜景,听着手机里的动静:“你去哪里了?”
“你不是让我滚嘛?”北开源暗搓搓笑了一下,“我就提前滚了呗。”
温暖无声的风将车内烘的暖暖的,祝意靠在座位上,大衣拦段他一半的下颌,阻断了那种温和安逸的感觉。
他不说话,显然不满意这毫无意义的答复。
北开源能想象到他的表情,忍不住又无声地笑了一下,在听筒上留下简短暧昧模糊不清的气流音。
“在家里等你,”他带着笑意说,“家里有银耳雪梨当宵夜,回来正好吃一些。”
挂断电话,北开源收起手机,重新抬起头。
缘净合着眼,低头敲木鱼。
炉上的香星火明灭,升起轻薄的白烟。
北开源听了一会儿,心里惦记着回家,开口想叫‘和尚’,话到嘴边换成了:“现在,我跟他配了吗?”
缘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施主心中有数。”
北开源执意问:“你认为呢?”
缘净不语,直到香燃尽,才道:“佛法有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北开源望着他,只见他望了一眼香台,收回视线,敛着眉目继续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他不开口的时候,北开源妄图从他嘴里挖出来些什么,等他真的开了口,却又烦躁他说得多。
北开源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站起身。
“就算你说不配,没缘,我克他,他克我,都无所谓。”北开源说,“我就是要他。”
他说完这些,写了一张支票放在盛满灰烬的炉台下。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搭理缘净,转身出了门。
顺着青石板小路出寺门,门外有个身着灰袍的小沙弥,见到来人停下打扫的动作,朝他行了一礼。
看他模样勉强只有十几岁,北开源本没把他当回事,点了一下头就要离开,那小沙弥却喊住了他:“施主,小僧见您额有虎印,乃是大才。只是东穴失守,恐怕有事不顺。”
生意人听不得这个,北开源停下脚步,烦躁道:“什么事?”
小沙弥没犹豫,只是笑了一笑:“家事,惧内。”
北开源盯着他的光头,他连忙道:“不妨事,尊夫人旺您的。雨竹园的紫叶竹您知道吗,寻两株那样式的,插在床头,能增进夫妻感情的。”
北开源半晌挪开目光,不知想了些什么,问道:“花瓶有什么讲究吗?”
“不妨事的。”
北开源又问:“对我爱人有影响吗?”
“没有的。”
北开源伸手掏支票,小和尚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施主要是有心意,随便破费一点就行,师父不让我收超过两百的香油钱呢,两百块行吗?”
北开源没开过这个数值的票,钱包里倒是有几张现金。
小和尚摇头不要,摸出手机来,让他加好友,笑嘻嘻的:“发红包吧,吉利。”
北开源着急离开,但是这个‘他旺你’,又着实说到了心坎上,叫人实在是舒坦。
北开源加上他,发了红包,小和尚说:“如果灵验了,多多推荐好友哦,问什么都行的,灵验就给两百块。”
“行。”北开源离开时说,“谢谢小师父,灵验给你推荐朋友。”
盛唐斋距离玫瑰园不算远,但是晚上有点小雨,堵了两条街。
祝意到家时灯火通明,北开源换了睡衣,撑着伞站在大门边等。
祝意从车上下来只穿着单薄的线衣,外套搭在肘上。
北开源忍不住道:“下着雨呢,怎么不穿衣服?”
祝意晚上多喝了两碗热汤,温度没降下去,被风吹得正舒适。
他伸手推了递过来的外套,两人共撑一把伞,挨着肩膀往里走。
“冷吗?”北开源问。
“热,”风吹得祝意散掉了汗意,问他,“你刚回来?”
北开源笑了起来。
他打量的眼神有一些露骨,但是带着不敢放肆的克制。
祝意已经习惯了,似乎笃定他并不敢犯浑,鼻尖略动了动,问道:“寺里去了?”
北开源有点无奈:“你这鼻子……我特意洗澡换了衣服。”
祝意往前一步微微低头,闻他的领口。
北开源屏住呼吸,垂眼看着他乌黑柔亮的发丝。
祝意片刻便离开了,对他的说辞给予了无声的肯定。
他们一路走过花架,北开源将伞收在一边。
客厅里灯火通明,桌上放着未开盒的炖梨,热气仍旧从中冒出来。
祝意脱掉衣服进浴室,出来时炖梨已经换到了卧室里,床头柜上还摆放了两株紫竹。
祝意不喜欢在卧室吃东西,更遑论在床上,因此没动那梨,只端着盏喝了两口汤。
这个天气喝这个太舒适了,以至于他断断续续,将一整碗都喝了。
北开源摸着他脚都温热了,这才松了口气。
祝意瞧了那紫竹两眼,抬了抬下颌:“最近有什么事吗?”
北开源默认他说的吃饭的事,就说:“没什么事。”
祝意转头看他,北开源心里凛了凛,面上笑嘻嘻的没个正样儿:“想审我哪块?”
祝意审视着他,在竹影下开口:“公司最近财务有问题吗?”
“没问题啊。”北开源说。
祝意放在一旁的手机嗡一声震动,他拿起来看一眼,是蒋屹发来的消息。
是一段约两分钟的视频,他点开看了一眼开头,就连忙关上了。
北开源倒是看清楚了那视频内容,但是佯装没看到,正儿八经坐在一旁等着他继续盘问。
祝意似乎不怎么在乎刚刚的问题,将手机一放,随意问:“银行的第一批贷款是不是没有清账呢?”
“哪个银行?”北开源问。
祝意盯着他,北开源面儿上正经了一些,心里仍旧存着刚刚那一眼不正经的视频画面:“噢,老周啊。做生意,哪能用自己的钱……”
祝意眉心微微一蹙。
“明天让财务清账,”北开源终于不敢瞎笑了,“老周儿子找你,就是为了这事?”
“偶然提起来的。”祝意说。
晚上他们喝的不知道是什么汤,那热劲儿一直下不去。
“有钱就清账,不要总是拖着别人。”祝意想了想,问,“你不会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吧?”
“怎么可能,”北开源举起手来发誓,“你再出门打听打听我的名声。”
“什么名声?”
“妻管严啊。”北开源说。
祝意看着他,没忍住别开脸笑了一下。
北开源放下手,搭在他放在中间的胳膊上,揉搓两下,也忍不住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