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时从广州港出发, 回来时在天津新港登陆,刚一落地,卢煦带着医疗团队冲了上来, 争分夺秒般抢过祝意,直奔临时搭建的医疗舱。
这团队是路柏杨正在用的, 集结了全国顶尖的医疗设施和医生, 无形中省去了很大一部分时间。
祝意已经完全昏迷, 颠簸中甚至不会皱一下眉。
北开源望着将他团团围住的人群,脱力般前进两步, 被卢煦紧紧扶住了。
他的脸色并不比祝意好多少,上衣裤子上鲜血淋漓,半边身体都呈现出深重的水色。
卢煦提心吊胆望着他, 一时间说不出话。
北开源手脚冰凉,一路追去医疗舱。到了门边进不去, 只能通过门缝看到里面嘈杂的影影绰绰的身影。
各种仪器的响声透过门缝传出来, 震得人耳膜钝痛。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里面匆匆出来一位助手, 探头道:“请之前的会诊医生进来!”
随后看向北开源, 匆忙道:“北总请让人离远一些, 不要堵住通道。”
门边围着的人自发疏散开,腾出一块空地。
之前的随船医生从远处跑过来,北开源抓紧时间问:“他怎么样?”
“失血、失温、颠簸,不太好,”那医生语速很快,赶着道, “我们会尽全力。”
北开源腿一软,伸手扶住了护在一旁的卢煦。
门哐当一声又紧紧关上, 把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卢煦死死扶住他,哽咽着担忧道:“老大……”
北开源脑海中不断闪过祝意在甲板上说过的话,臆想着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整个人快要割裂成两半。
一半回到过去狠狠扇自己耳光,一半留在现在,站在门外忏悔。
手术不知持续了多久,北开源直挺挺站在手术室门前,怔怔望着里面亮起的灯。
卢煦处理好船上的事情,做主扣下了一批人,等他回来,北开源仍旧维持着一模一样的动作,就连表情都不曾变化,僵直地站在原地。
中途门又开了一次,里面紧急调配了一批血浆,卢煦赶在间隙中问:“医生,请问手术什么时候结束?”
“还不知道,”对方的说法跟之前一样,“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北开源从那缝隙中盯着被灯光探照的手术台。那光刺眼极了,周围是忙碌的人影,眼花缭乱的动作,还有简短飞快地语速。
最后,统一都变成了虚幻而不真切的背景杂音。
门紧紧合上,将一切视线阻隔在外。
黑夜渐渐降临,空旷的场地上萦绕起丝丝团团白色的烟,分不清是雾还是霾。
北开源一路到了清净寺,独自一人迈过无数青色的石砖和蹭掉漆的门槛。
缘净在地上打坐,敲着木鱼,念着听不清楚的经文。
北开源推门进来时被跳跃的烛灯晃眼,脚下不稳,险些被门槛绊倒。
沾满水汽的额发下是漆黑如墨的眼睛,他没看一旁的缘净,仰头望着高大庄重的佛像。
随后几步到了佛前,毫不犹豫地跪伏下去。
缘净睁开眼看着他,跟了拜了拜:“施主可还记得和尚说过的话?”
北开源不答,用额头抵着沾满香灰的地板,整张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缘净垂眸跪坐一侧,双手合起,掌心夹着那串看不清颜色的佛珠,对着佛像道:“我佛慈悲。”
北开源叩首,跟着低声重复:“我佛慈悲。”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维持着跪拜的虔诚姿势,轻声道:“我来赎罪。”
烛光摇曳,金身佛像静静注视着他,香火台的鼎里积攒了厚厚一层香灰。
北开源在地上的投影深重,比缘净手里的佛珠要暗。
“可我爱他。”
北开源抬首,整日的消磨使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衣衫脱出一角蹭在地上,沾满了香灰。
“可我就是爱他。”他全然顾不得了。
在船上的时候没哭,等在医疗舱外也没哭,此刻却在佛前落泪。
缘净纹丝不动,敛着眉目:“你要什么?”
这种时候北开源应该留在港口,等待医疗舱大门打开,等待手术结果,等待医生说‘成功’或者‘节哀’。
但他等不下去。
他交代给卢煦,一旦祝意下不了手术台,就立刻通知北森回国继承遗产。
“我要他。”
北开源深吸一口气,重复道,“我只要他。”
缘净不语。
北开源怔怔道:“求平安。”
缘净起身取了香,在蜡烛上点燃,奉给北开源。
北开源后背笔直,肩膀比香火台高出一节,双手举起香过头顶:“举头三尺有神明。”
他虔诚的跪拜下去,直起身,高高举着烟雾缭绕的香,在呛鼻的味道中闭着眼睛祈求:“我求大师赐福,保我爱人平安。”
缘净却没应,问道:“人这一生,什么最重要?”
如果祝意出不了医疗舱那扇门,那么今夜北开源也出不了清净寺的这扇门。
他带着那把水果刀。
刀锋穿透口袋,一半贴着皮肉,就在他的西装裤里。
他沉默了不短的时间。
“陪父母走完一生。家人平安喜乐,顺遂善终。”
缘净低眉颔首:“金钱与他,孰重?”
北开源怔怔道:“他。”
“将所有钱财,换他平安,能否?”
“能。”北开源定定看着他,眼神晦暗无光,“现在可以签票。”
缘净摇摇头,又问:“你,可愿意换他?”
刀锋划破了腿上的皮肤,尖刃不知何时戳了进去,北开源不觉得疼,没有丝毫犹豫:“愿意。”
他站起身,将香插入灰中,又重新跪下。
高中时期他追了他很久。一开始不敢告诉他,怕他拒绝。
他像天上的月亮,他根本够不着。
后来上了床,还是不敢跟他说,怕他说算了吧北开源,上上床就算了,你那么烂。
上学的时候他拼命地背英语单词,毕业后拼命地挣钱,他想让他看,他不烂,能配得上他。
北开源心道,能把他搞到手,他妈的,我这辈子走大运了。
值了。
可十二年的时间太短了。
不甘心啊。
“我北开源,向佛祖发誓,如若今朝我能如愿,夭寿短命,繁病厄运,都由我来受。”
“即便不能如愿,我也会……”
“陪着他。”
缘净沉默着从佛龛内取出来木盒,交到北开源手里。
北开源打开木盒看了一眼,那枚灰色的木戒指静静躺在里面。
他攥在掌心里,固执地追问:“佛祖真的能保佑他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信则真,不信则假。”缘净念道,“我佛慈悲。”
北开源喘息着望着香火台的方向。
缘净静静地道:“行礼。”
北开源眼睛酸涨,喉咙涩痛,扣着木盒的指尖青白,连叩三首,行了个佛家大礼。
缘净重新跪坐下,拿起木鱼:“我为你诵经。”
北开源维持着跪拜的姿势,闭上双眼。
缘净轻轻敲了起来。
凌晨三点,木鱼声中蓦然传出手机铃声。
北开源浑身僵硬,掏出手机来看,是卢煦。
那一刻他手抖的不像话,在哒哒的脆响声中,缘净阖着眼道:“人生苦,愿世人皆如愿。”
北开源接起电话,嘶哑道:“喂?”
手机里传出卢煦压制不住激动的声音:“老大,手术结束了!”
北开源呼吸顿时乱了。
“别担心,”卢煦的声音隔着手机混合着信号短缺的电流,“医生说很成功。”
北开源手指剧痛,是木盒一角的刺穿透了他的手指。
他猛地呼出一口气,回过神来:“我马上到。”
“别着急,祝老师还没醒呢。”卢煦连忙说,“医生说现在还不能探视。如果情况稳定,明天就可以安排转院。”
北开源匆匆起身,急步到了门边,身形一顿,回头看向缘净。
缘净维持着那动作,轻轻闭着的眼睛好似永远都不会睁开。
“去吧,”他一声声敲着木鱼,“去吧。”
北开源迈过来时的门槛,在浓重的夜色中走下台阶,两侧高大茂盛的合欢树静止不动,地上的影子也不动。
灰色的库里南在京津高速上一路驰骋,晨光微熹时分,终于抵达天津新港。
夜色愈发深了。
医疗舱外的码头灯火通明,逼退了海面黑暗,却逼不退潮湿的气。
卢煦远远迎过来,匆忙道:“二少已经抵达澳洲,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问发生了什么事,要告诉他吗?贾松之带来的保镖不够,我已经做主扣下,老大,怎么处理他?”
北开源风尘仆仆,发型凌乱,裤子上蹭了几块灰尘。
“动手的保镖指认了吗?”
“没有,他不承认,说没有带刀。得到的指令是贾松之让他带祝老师过去一趟,说要见个面。但是我们有人证,”卢煦低声说,“在祝老师落水之前,雯宇曾经听贾松之提起过要报复您。”
北开源在茫茫夜色中眺望海面,眼中愈发沉暗。
“他人呢?”良久,他问。
卢煦吩咐保镖把贾松之压上甲板。
贾松之被胶带封着嘴,满身尘土,颈侧青了一块,头上的纱布不知何时已经掉了。
北开源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皮看他。
那视线太凶恶了,卢煦胆战心惊地守在一边,手心里发着汗。
贾松之挣扎着呜呜两声,怒视北开源。
下一刻,北开源环顾四周,抄起靠在一边的休息凳来。
这凳子是临时搬来的抗风凳,结结实实的铁铸而成,这一下要是砸准了,肯定要出人命的!
卢煦拦在他面前,阻止道:“老大,冷静!这个不行,这要出事——”
北开源往旁边一推他,一脚重重踩住了贾松之的头,扬起凳子来就砸!
“您想想祝老师!”千钧一发,卢煦扑上去抱住北开源的腿,破声喊道:“想想祝老师,祝老师还在里面躺着!”
北开源维持着扬起的姿势,胸膛起伏剧烈,呼哧喷着气。
卢煦拼命给保镖使眼色,让他们来夺北开源手里的东西。
可这个时候哪里有人敢动。
“祝老师为什么会出事?”卢煦问道,他深深吸气,但是声音仍旧忍不住的发抖, “医生说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如果贾松之真的出事,贾家会善罢甘休吗?二少还在外面!咱们,能不能一切等祝老师醒了再说?”
北开源盯着贾松之,下颌线紧绷着,牙齿几乎咬碎。
卢煦乞求道:“老大,如果祝老师醒了,追问这件事,您该怎么跟他交代呢?”
海浪哗啦一声,不停地扑到浅滩上。
海鸥在附近展翅徘徊,偶尔发出低鸣,涨潮了。
贾松之浑身颤抖,惊恐地不住摇头。
短短数秒,北开源不知做了怎样的挣扎和思想斗争,攥住铁凳的手青筋暴起,骨节青白。
“我真的,”他深吸一口气,又短促地呼出来,“……”
卢煦喘息着望着他。
北开源闭了闭眼。
他沉默许久,直到晨曦抵达海岸,才猛然将凳子砸去一边。
铁凳一路翻滚,砸倒了一排裹满污泥的支架,发出巨大的闷响声。
“……带他滚。”
卢煦不敢相信就这样拦下了他,连忙叫人上来把贾松之带走。
北开源背对着海岸线,看向医疗舱。
码头的灯被阴暗的天压缩的只剩下一团团的光,在广袤天地间犹如孤身的萤火虫。灯光映照在他眼睛里,像冒着寒光的剑锋。
下一刻,他侧开脸,朝着医疗舱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