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差不多, 祝意起身。
他去更衣室换衣服,仍旧穿原来那件休闲的衬衣,袖口紧紧裹在腕间, 劲瘦的腰在腰带束缚下拢出令人遐想的弧度。
月光欣赏着他拾阶而上,到宴会厅的门边, 保镖迎上前, 恭敬道:“祝老师, 北总说请您去甲板等他。”
祝意慢吞吞打量了他一眼,在门边的点心台上切了两块水果吃。
保镖在一旁等着他, 直到他收起水果刀,轻轻点头应允。
北开源正满场被人拉着问项目,遥遥看到祝意在门边露了一面, 然后从通向甲板门的通道口向外去了。
他看向四周,门边立刻跟出去几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保镖。
甲板上只有几个零星工作人员。
祝意跟着那领路的保镖走到栏杆前, 余光看到身后跟上来几个北开源身边的人。
他没在意, 扶着栏杆吹风。
今夜果然如北开源所说,天阴沉沉的, 压的很低, 一眼看过去分不清哪是天空哪是海面。
祝意从口袋里摸出药瓶, 倒出里面仅有的两颗布洛芬胶囊,从手边接了温水,就着水吞了下去。
之前那保镖没离开,约莫又过了两分钟,才往祝意那边站了站,道:“祝老师?”
风有些大, 祝意听不清楚,微微倾身问:“什么?”
那人不答, 只道:“风好大,不然我们去背风的地方,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祝意笑了一下,看起来眼神比海水要凉:“是贾总派你过来找我?”
对方一顿,面色严肃起来。
祝意却望着远方闷黑的天,自顾道:“刚好,我也有话想和你说。”
风太大了,对方似乎也没听清楚:“您说什么?”
祝意朝他招手,示意他离近一些听。
对方紧紧盯着他,往前走了半步,几乎快要挨到他的衣角。
“张开手。”祝意轻轻说。
对方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
随即眼底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水果刀从祝意手中露出来。
“我帮帮你。”他微微勾起唇角,轻轻地说。
黑衣人以为他要刺自己,慌张之下往后一躲,却不想祝意牢牢拽住他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刀往他手里一塞,继而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拽!
游轮内的宴会仍旧继续着,角落里云台上的大提琴手换成了身着燕尾服的钢琴演奏者。
欢快的琴声传遍每一个角落,北开源一瞬间心里狂跳,不由望向门边。
刚刚那人是谁?
他找祝意做什么?
甲板上的彩灯明明灭灭,造型简洁的椅子固定在地面,上头空无一人。
祝意刹那间没有感觉到痛,只觉得凉。
从不远处看,他们只是凑近了耳语几句话而已,然而须臾之间,已经来不及了。
对方重重一推,祝意踉跄后退两步,被栏杆挡住大腿,继而重心不稳,摔下游轮!
刹那间分散在甲板上的保镖一秒钟都没有停顿地飞奔过来。
无数双手试图抓住祝意,但是都错过了。
祝意平时锻炼的少,情急之下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抓了一把栏杆没抓住,手掌一路向下,死死扣住了船舱中央一侧凸起的图标。
下坠的重力将他整个人狠狠一颠,整条手臂瞬间麻木,上衣内兜里的东西随着他动作甩了出去,扑通一声掉进水里,顷刻间被海水吞没。
原先那起争执的保镖扑到栏杆处张望一眼,汗都出来了。
他反应极快,紧跟着纵身跳下,试图脱身。
当时迟那时快,一位保镖紧随其后,当空跃下,在半空中勒住他的脖子,两人一起坠入大海,“哗啦”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
与此同时,宴厅之内,北开源望着门,紧紧拧起眉梢。
走廊尽头处几声嘈杂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他看着这一幕,脑海中再次闪过刚刚祝意消失的背影,心里狠狠一跳。
几乎同一时间,北开源丢下手里的东西,拔腿往外跑,迎面进来的保镖满头是汗,一边跟上他的步伐,一边压不住飙高的音调:“祝老师掉下轮船了!”
“哐当!”
北开源一把推开通向甲板的门,半步不停奔向围栏。
“哗啦——”
海水在轮船脚下不断翻滚,浪花一片连着一片往外排,水面茫茫,浓重的墨色延伸至远方。
祝意悬在船身上,紧靠一只手支撑着身体,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冰冷的视线隔着水雾,直直看向北开源,瞳孔深处黑得令人心惊。
他不会游泳。
小艇已经下放,那一刹那北开源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连贯的犹如已经上膛的炮弹,翻过栏杆,踩住边沿,一跃而下!
小艇承载住跳下来的北开源险些侧翻,摇摆了几下,恢复了平稳,片刻不停飞快地朝着船舱中央开去。
祝意扣着装饰牌的手指已经没有任何知觉,短短几分钟犹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北开源一出现,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不由一松,脱手从半空中直直摔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北开源跳入水中,展臂接住了坠落下来的祝意。
惯性将两人沉入水面,几秒钟后北开源率先将祝意托举出来,而后自己也冒出头。
祝意呛了一口腥咸的海水,咳嗽不停。北开源一手拖着他,一手安抚性的轻轻拍他侧腰。
手下湿滑无比,那触感黏腻厚重,根本不像薄淡的海水。但是当时情况太紧急了,北开源先将他推上小艇。
祝意挣扎了一下,像是艰难的忍下了什么,喘息片刻才说:“我的手串……”
“什么?”北开源问,自己也撑着船侧爬上去。
“珠子,”祝意扶着小艇上面的安全带,竭力转头,望向身后,“掉到海里去了。”
甲板上落着几块厚实的白毛巾,北开源拉过来一股脑的裹到他身上:“什么珠子?”
“黑色的,”祝意按着腹部,整个人湿淋淋的,发丝像研磨均匀的墨一般拢向脑后,露出光洁苍白的额头,“你给我的那串。”
北开源动作一顿,一时不知作何感想。拉起毛巾一角给他擦头发和脸,还有深陷下去的锁骨:“要多少有多少,回去给你串新的。”
就在这时,浓重的血腥味猛的钻进鼻腔。
北开源不禁低下头,心跳顿时停住了。
祝意腹部的毛巾已经被水浸湿,那深色的印迹逐渐扩大,透出一层粉红。
北开源掀开一看,破碎的的衣衫之下赫然是一处刀伤,献血正源源不断的涌出来。
——难怪那触感如此粘稠。
北开源当机立断将毛巾草草重叠,紧紧地摁住了那伤口。
小艇开往船尾,木板放下来,轮船与小艇之间搭上了通道。
“都他妈没长眼啊,”北开源抱起祝意,暴怒骂道,“磨蹭什么!”
甲板上的人七手八脚将他们拽上去。
北开源片刻不停,绷着一张寒冰似的脸,紧紧抱着祝意几大步跨上轮船:“叫医生!”
甲班上因为这几声紧急的变了调的呵斥完全乱了。
祝意头发乌黑,苍白的侧颊汗津津的,躺在北开源的怀里。
北开源腿一软,将他平放在甲板上,颤抖着叫了一声:“祝意……”
那嗓音已经完全哑了,像是刚刚被砂纸打磨过,带着无尽恐慌和狼狈。
“我早说,你这样要出事。”祝意顿了一下,锐利的眉峰蹙起更甚,艰难地说,“你不肯听。”
北开源遽然咬紧后齿,发慌地喊他名字。
‘祝意’两字前平后降,声音大了就显得很凶。
他反复说着“不行”“不能”,用力按着泥泞不堪的腹部,但鲜血还是涌上来。
之前下水的保镖圈着‘行凶者’的脖子拖上小艇,又顺着木板被拉上轮船,将人摁在甲板上,等候发落。
北开源无暇他顾,他眼睛里都是红,要顺着眼泪滴下来了。
祝意呼吸声断续之间急促的骇人。
北开源神态从未如此惊惶,抓着他冰凉的手近乎祈求:“坚持一下,老婆,坚持一下,求求你……”
乌云席卷的天空黑压压一片,游轮身在苍苍大海,犹如一叶扁舟。
祝意望着远处久久不能被月光撕裂的缝隙出神。
“你不听话。”良久他说,停了片刻,又轻轻地开口,“你不乖。”
他喘息着,似乎很费力:“我就……不要你了。”
“我乖,我听话,”北开源声音在抖,就像抚摸在祝意脸上的手,“我知道错了……”
祝意下意识追逐着他手掌的温度,脸色苍白的仿佛顷刻间就要碎了。
甲班上的人催促着医生,掌舵手飞快的转航。
祝意在此起彼伏的嘈杂声中却猝然笑了一下,眼睛里坦然接受了一切。
他似乎一点都不慌张:“你总说,你够狠,什么都不怕。现在呢?”
他在那掌心里蹭了两下,侧颊沾了血,微微上扬的唇角似乎是嘲讽,也像高高在上的逼问:“怕不怕?”
北开源不住点头,手被流出的血液烫到,觉得刺痛无比。
他在不断涌出来的血流里败退,在雷鸣般的心跳里艰难的呼吸,祝意每说一个字,他紧绷的神经就被狠狠拨动一下。
“好,”祝意说了一个字,在一阵头晕目眩中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断断续续道,“这次你,应该能记住了。”
北开源他想说记住了,又想即刻磕头认错,他痛得心如刀绞,好似受伤的是自己。
祝意不适的皱起眉,微微张着嘴喘息。
然而北开源除了紧紧抱住他不松手,什么都做不到。
随船医生踉跄着跑来,医药箱拖砸在甲班上,发出一声震人心弦的巨响。
纱布一块接着一块被血浸透,那量多的吓人。
北开源从不知道自己晕血,他想呕吐,那红烧得他眼睛刺痛。
祝意嘴里一动,神情痛苦地向上仰起头:“我想告诉你……”
“什么?”北开源问,又断然拒绝,反复的安抚道,“不说了,祝意,别说了……”
祝意张开嘴,发出一点声音,鲜血顺着他嘴角留出来。
北开源慌张去擦,情绪汹涌如潮水,一路跌撞到祝意的身上。
祝意还想说些什么,却只能一口接着一口呕出鲜血。
宴会厅里的宾客们听见动静,纷纷想要出来一探究竟。
保镖将甲板的门牢牢守住,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刘承续扶在门边,已经吐虚脱了。别说祝意,此刻就是北开源本人被噶了,也没精神去救了。
“来不及!”医生在呼啸的海风中大喊,“内脏破裂,要做手术,回程最快要一个半小时,北总,来不及!”
“怎么会来不及!”北开源一把拽过他,下颌紧紧绷着,“你最好清醒一点。需要些什么?”
医生头发狂乱,满脸惶恐:“……血,失血过多,要血!”
北开源站起身,对着严阵以待的保镖高声命令:“b型血,去宴会厅里抓人,立刻!”
医生喊道:“没有检测仪器,无法检测血型!”
“没关系,”北开源奇迹般的冷静下来,“让他们自己说。”
天穹尽头隐隐泛起雷电前一刻的白光,海面漆黑一片,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卷上去又重重击砸下来。
“告诉船上所有人,”北开源面容镇定,眉目之间遍布阴霾,语气犹如泰山压顶,风雨欲来,“如果我老婆撑不到靠岸,轮船随时折返——”
黑暗中远处错落转动的巨大风车,海岸线上直冲天际的建筑物,都仿佛睁着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他站在那里,高挺坚硬的肩膀直愣
愣撑起来,撕裂了夹杂着血腥味肆虐的风。
他巡视着这一切,一字一顿,带着森森寒意:“届时我会带领大家一路往东,将所有人载去太平洋,喂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