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殷迟了二十分钟, 朝着祝意走过来。
“不好意思,祝老师,公司有点事耽搁了。”他把装饰性的围巾解下来, 在对面落座,翘起二郎腿, “不介意吧?”
祝意不在意他的体态和姿势, 示意他喝面前的咖啡:“我也是才想起来, 年轻人不太喝茶,叫人去买了咖啡。”
师殷扫了一眼那杯子, 偏头笑了起来:“祝老师有话直说吧,这么贵的咖啡,我喝着胆小。”
祝意没接他的话, 问道:“公司里碰到难题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我有几个朋友在贵公司应该说得上话。”
师殷看向他, 坐着没动。
祝意又看向他的手:“伤恢复的怎么样?”
师殷手指动了动,抬起眼盯着他。
祝意靠窗坐, 外面就是夜, 但灯光璀璨柔和, 肤色相当矜贵。
师殷将腿放下去,坐板正了些,端起咖啡来抿了一口。
祝意也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时缓缓问道:“因为你迟到了二十分钟,所以时间有一些紧张,我就长话短说。你可以离开北森吗?”
话音落地师殷笑起来, 好似早知有这一天:“我说了不算呀。”
他坐姿不再随意,但是动作仍旧轻挑, 堂而皇之去掸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咬着犬齿吃吃笑:“二少找我,我哪敢推拒呀?”
祝意连表情都没有变一分。
“你用尽一切手段想要往上爬,我都看在眼里。我可以理解,也尊重你的行为。”
“但是你跟着他,该吃的苦一样不少。”祝意姿态松弛,轻轻揣摩着青瓷的茶座,“老实说,你选择傍着他,倒是令我有些意外,他手里是有一些零花钱,但是没决策权,南极娱乐的老总会给他一些面子,但不会买他的账。”
南极娱乐总经理刘承续跟北开源关系不错,北森见了要叫一声哥不假,但是他毕竟还年轻,北开源不发话,没人拿他当个正经大人看。
师殷妆容精致,口红自然,掩盖住了变幻的脸色。
祝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从一旁的包里取出一份协议和一张支票,推到他面前。
“什么意思?”师殷问。
“都是聪明人。”祝意示意他看那协议,“如果你真心对他,我绝对不会横加干涉你们的感情。如果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也绝对不会比这个更多。但是话说在前头,今天给你不要,以后再想要,也不给了。”
师殷拿起支票看了一眼,又去看协议,越看越吃惊。
上面列了两部大ip制作的剧、当下火爆的一个真人秀综艺的第二部 、一个唱跳综艺内定前三名,此外还有经纪人的更换,公司对他的十年内发展规划等等,列了两页纸。
最底下签的是祝意的名字,左边真真切切盖了融圣的公章,右边的签名处签了刘承续三个字,加盖南极娱乐的章。
祝意喝着茶等他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上你的名字,这些都是你的了。”
“你跟融圣什么关系,”师殷问,“是大股东吗?”
“那些跟你没关系,你只要清楚,你们刘总肯定会买我的帐,我也完全出得起这个价格就可以了。”
师殷见过他不止一次,每次他都是这种高高在上、冷淡自持的模样。
似乎永远游刃有余。
他沉默半晌,从那千斤重的前程里抬起头:“只规划了十年吗?”
“十年还不够你火起来吗?”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祝意微笑了一下,“这都捧不起来,就该考虑换一行。”
师殷哽了哽,又低下头把那些条款逐一看过一遍。
祝意又看了一眼腕表,跟北森约好的吃饭时间快到了。
他拿过支票在上面填好数字,又签了自己的名字,重新给他:“十年红不了,拿这些钱去养老。”
师殷捏着支票,眼角泛起红。
时间一分一秒再走,祝意喝完了茶水,服务员轻声敲响包厢的门问是否需要添茶,祝意拒绝了,催促她们上菜。
师殷喉咙滚动数次,才小声道:“我不吃饭。”
“不是给你吃的。”祝意说,“一会儿北森过来,考虑好尽快决定,别让他撞见。”
“怕他知道了跟您和北总闹脾气吗?”
“那倒不是。”祝意说,“如果被他知道你为了这些东西踹了他,怕他跟你闹脾气。”
师殷抓着那几张纸:“怎么保证二少不来找我的麻烦?”
祝意:“我的孩子,我了解,他虽骄纵,却不是那种强取豪夺的人,只要你无意,他不会抓着你不放。”
师殷点点头。
两人就此沉默,好似再无话可说。
不知过了多久,师殷端起咖啡来,因为一直紧紧捏着支票的缘故,以至于手指僵硬无比,撒了一些在桌上。
师殷呼吸有点重,一口喝干了咖啡,胸膛起伏着站起身:“祝老师,就此别过。”
然后将空掉的杯子搁回桌上,抓起自己的围巾和前途,推开包厢门,匆匆离开了。
祝意拿湿巾将散落桌面的一小片咖啡液体擦干净,将湿了的纸巾连同矮杯一起扔进垃圾桶。
约五分钟,北森急冲冲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饿,”北森瘫坐在椅子上,坐没坐相,“累。”
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仅差一份汤。
祝意递给他筷子,又把晾温的水给他:“先吃饭吧。”
北森眼冒亮光,狼吞虎咽垫了几口,又牛饮了杯里的水。
祝意给他又倒满一杯,北森一边嚼着菜努力咽下去,一边去端水,喝了几口,说:“路哥家的事儿听说了吗,路老先生夫妻两个当场身亡,柏杨弟弟还在icu,一天之内抢救了八次,报纸上都是他们家的事,天下大乱了。”
“吃完再说话。”祝意说。
北森狂点头,埋头苦吃,间隙中感叹:“我这两天没怎么吃饭,也不敢阖眼,怕哪天咱们家也出事……”
“先吃饭。”祝意重复了一遍。
北森闭上嘴,安耐住话痨,专心吃饭。
祝意骂道:“乌鸦嘴,别瞎说。”
“呸呸,”北森说,“坏的不灵好的灵。”
祝意也无奈了,不再提醒他食不言寝不语。
北森真是饿狠了,风卷残云般干掉了桌子半壁江山,他忘记了电话里说过的找祝意有事要说,祝意也没提,仿佛明白这是个借口。
牛肉羹端上来,北森嘶嘶烫着灌了一碗,末了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长长“啊”了一声。
祝意说:“公共场合注意坐姿,别出怪声。”
饱腹的感觉实在是太舒适了,北森上下摸着肚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没过几分钟,祝意也放下筷子,拿湿巾擦了嘴,又捏着一张擦手。
北森维持瘫靠的姿势,头也歪着支着靠背:“我今年接连进医院,可能是运势不佳,过两天也去清净寺烧香去。”
祝意擦干净手,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给北森:“封建迷信要不得。”
“你刚才还说让我不能瞎说。”北森接过身份证,顺手揣兜里,“拿我身份证干什么?”
祝意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绕开封线口处的绳,把里面的东西给北森看一眼。
北森扫过一眼,紧接着就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差点窜起来:“什么东西!股份购入协议,购买人,北森……”
北森一张张翻看,越看脸色越发青:“祝意,你这什么意思,为什么把你的东西都转到我名下了,是不是我哥又犯什么事儿了,还是咱们家要破产清算了?我那么相信你,把身份证给你。”
北森伸手要撕,祝意按他的手,轻轻地喊了他一声:“小森。”
这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安抚的力量,北森抬起眼,眼睛里有些湿。
“北开源没出轨。”北森乞求般望着他,“上次是我误会他了,他不可能出轨的,他那么爱你。”
祝意叹了口气。
他扣着他的手背,手指微凉,北森却觉得烫。
“咱们家一直不太平。”祝意眼角低垂,平静地说:“你升初中那年父母双双因病去世,你大病一月,你哥找寺里的和尚给你算命,说你五行缺木,因此改名为森。”
他抿了一下嘴角,唇色在灯光下透着淡淡的红:“等你好了以后,你哥又病一场,高烧,喉炎,肺炎,养了几个月,落下点病根。后来没几年,公司出事,你哥出来后怕事情重演,撤掉副总经理职位,把股份分到我和你的名下各一部分,又将你的户口从家里迁出去,走了手续,落在路家的户口本上。”
北森怔怔望着他,眼泪泅到眶边,伸手背抹了一下。
祝意拿纸巾给他擦,他倔强扭头,拒绝了。
“这是他给你的保障。”祝意说,“也是给咱们家的保障。一旦出了什么事,你的资产不在清算范围之内。银行里你名下的财产,保险柜里的东西,变现价值完全可以保你下半辈子或者助他东山再起。”
北森怔住了。
祝意松开手,他也只是呆愣着望着他。
祝意嘴角动了动,露出那种只对着他才表现出来的温和神色:“听话。无论我跟你哥走到哪一步,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
他脸上的神情,偏低的语调,还有这些话,几乎可以称之为交代后事一般。
北森心速过快,升起一种难以控制的心慌感。
“不要,”他惶然道,“这些东西留在你名下也是一样的。你,你不要我们了吗?”
祝意站起身,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翘起的头发,发觉那硬得扎手,才真切有了他已经从小男孩长大了的感觉。
“你哥脾气不好,却对你有求必应。你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以后互相倚仗。”
祝意微微笑了一下,平静地放开手:“有这一次,他势必有所顾忌,你看着他,该断的断,该扔的扔,生意可以做大,但不要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