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变

52 / 54 章 · 8,197

沈轻刚要张口说些什么, 左肩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连带着整条胳膊全都在一瞬间失了力, 手里一直紧紧捏着的瓷片也骤然松开了, 落在地下, 碎成了几瓣毫无威胁的裂片。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良齐, 看到了那人眸子里的点点星光。

“对不起, 阿轻。”他无声地说道。

下一秒, 明先生一行人飞身向前, 呈包围之势抓向当中孤零零的沈轻。

良齐向后错了一步,为他们让开了足够的空间。

可就在此时,异变徒生。

几枚巴掌大的短箭

蓦地破空而来,带着难以察觉的风声当即便打伤了几名已经距离沈轻相当近的黑衣人,明先生见事态不好,连忙大吼一声“撤开!”便带头收住了身形。

沈轻愣在当中, 不明白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救自己。

金枣与赶来的甲兆连忙一左一右护住了良齐, 所有人紧张地不停在几处屋顶来回巡视着, 只是黑夜漫漫,又有阴云蔽月, 想要凭目视找出暗藏的人极为困难。

明先生朝一名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 缓缓踱到沈轻背后, 随后猛地伸出手朝她袭去。

可沈轻依然从方才纷繁复杂的心绪中走出来了,感觉身后劲风来袭,下意识地一错身, 躲开了那人的利爪。在众人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当口,她瞅准时机,直直地朝离她最近的那堵府墙奔去。

只要能跃过这道墙,就能离开良府了!

明先生行走江湖多年,又岂是吃素的?他携着几名手下,几乎是在沈轻发力的瞬间飞身掠去。可藏在黑暗中的那人像是铁了心要与他们作对似的,他们一动,又是几支短箭,中间还夹杂着零星的碎石子。

只是这一下,便足以让明先生探查到他的位置了。

“哪儿来的宵小之徒敢在朝廷命官府内行刺!”明先生大吼一声,剑指东南,脚尖点地,直接掠了过去。

随着他的到来,一名身穿薄甲的精兵兜头从上头跌了下来。

良齐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得那甲的样式,是徐府的亲兵。

果然,在亲兵受伤跌落的那一刻,徐晏青的身影出现在另外一头。他足尖轻巧地点着地,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顺着高墙向沈轻的方向奔去,嘴里还不停地喊着,“阿轻,过来!”

看见他,沈轻又惊又喜,脚下的速度也跟着快了两三分。

良齐整个人都阴了下来,他低声下令,“不用护着我,去,决不能让阿轻离开。至于那位不知死活的世子......带着他的尸体来见我!”

甲兆与金枣得了令,一前一后提剑向着徐晏青的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高高的府墙上露出许多颗圆滚滚的脑袋,无数支短箭箭弩全都对准了府内众人。

要知道,世子这一趟,几乎带走了所有侯爵府的府兵。

所有人脚步皆是一停,唯有沈轻越跑越快,什么剑拔弩张此刻在她眼里已经不重要了。

再也不想呆在这儿,再也不想看见他。

夏日的夜风吹过脸颊,带走了鬓边的一滴眼泪。

良齐,我们这辈子都不必再见了,沈轻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高墙越来越近,徐晏青朝下伸出了手。他眼底映着星辉的光,在黑夜中点亮了周边的一切。

沈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跃抓住了他的手。

那一直温热的掌心此时此刻有些凉的彻骨,但不妨碍他的声音裹挟着热浪暖进了耳廓。

年轻的世子因着急和一路的狂奔而有些哑,他将惊慌的人儿接在怀里,轻声说道,“对不起,阿轻,我来晚了。”

甲兆急道,“公子,怎么办?”

良齐定定地站着,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二人的拥抱。徐世子越过林立的众人,直直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怀里的人正在发着抖,徐晏青一颗心几乎疼的蜷了起来。他无暇再与良齐争个高低,只想尽快安顿好她。

“阿轻,我们先走好吗?”徐世子放软了声音,低低地问了句。

沈轻死死地咬着下嘴唇,重重点了点头。

随后,徐世子朝向府兵打了几个手势,抱起沈轻先行跳出了良府。

甲兆想追,却被良齐拦了下来。

“公子!”

“他们人太多了,”良齐声音寡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高墙上的箭弩在世子二人走远后才一个接一个收进了漫漫黑夜。明先生踱步走来,问道,“公子,怎么办?”

“侯爵府我们进不去。”良齐垂下了眼,视线落到方才沈轻站着的地方。

明先生有些急,“那该如何是好?万一她被安排出了城......”

“先生放心,她出不了城。”良齐阖上了眼,缓缓说道,“她是我的发妻,又是杀害前朝太子罪魁祸首的女儿,陛下不会放过她。为防止我送她离去,再知晓一切的时候,恐怕陛下就已经下令封锁长安了。”说着,他捡起了地上掉落的箭弩,“徐晏青来的太过匆忙,连武器都还没时间换。每一支箭弩上都印有‘徐’家的字样。金枣,甲兆,你们二人拿好所有的箭弩,随我一同进宫,面见圣上。”

徐晏青为了一己私欲救走了小皇帝想除掉的人,高高在上的天子又怎会善罢甘休?

借刀杀人,没想到有一天这一招会用在阿轻身上。

良齐宽大袖摆里的手,慢慢地收紧了。

一切如他所料,沈轻还未至徐府,就提出想要立刻出城。

“多谢世子今日相救,阿轻没齿难忘。”她脸上是一副凛然的决绝,“可现

下我只想尽快出城,他......他手段太多,我不想再继续节外生枝了。世子,你我二人今日就此别过吧。”

“可是阿轻,”徐世子话里有些不忍,“半个时辰前,圣上下令,整个长安全部封禁,所有人等,除非有天子御赐的令牌,不然谁都出不去也进不来。”

“你说什么?”沈轻险些站立不住,世子扶了下她的小臂,心疼的无以复加。

“阿轻,先跟我回徐府好不好?那良齐手底下有不少高手,若是没有足够的人护着,我怕你又会.......你放心,徐府很安全,有我在,谁都别想再欺负你一次。”

沈轻慢慢地在原地蹲了下去,她抱着膝盖,咬破了舌尖才堪堪逼回了将流的泪。

她大口喘着气,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好,我跟你回去。”

而另外一头,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到了小皇帝封城的消息。杨慎从榻上一跃而起,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到了。他穿好衣物,吩咐小太监,“去让周大人立刻前来见我,然后给周五江周统领递个消息,让他做好准备!”

小太监领命而去,杨慎点好白蜡,打开地牢,顺着幽黑的台阶一路下到了底。推开石门,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罐子。被铁链拴住的人,正专心靠在角落里捣药。那药渣是骇人的猩红,粘腻浓稠,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气。

杨慎抽了抽鼻子,眼神愈发疯狂起来,他压住内心的激动,上前一步道,“怎么样了?”

那人像是没听见似的,依然自顾自捣着药。

杨慎缓了缓神,蹲下身说道,“这是最后一味药了吧?传说中能令人长生不死的北族神药,阿黎,等此药一成,你我就可以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了,到时候这天下也会在你我手中,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替你寻来,就连滚绣阁,我也替你在长安城内开上一家,好不好?”

听到“滚绣阁”三个字,那人手里的药杵停了停。她抬起头,凌乱的黑发后头掩着一双通红的眼。

杨慎忽然间笑了,轻声细语地说道,“阿黎乖,老师不会骗你。等这味药成,还是按照老规矩,阿黎先吃。外头还有事,老师先走,阿黎就在此地乖乖等我,好吗?”

说罢,杨慎起身推开了石门向外走去。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小皇帝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封城都给了他一个机会。目前宫内当值的禁军是周五江,只要事情安排得当,或许用不上调动大军武力攻城,只要稍稍卖个手段,就能提前实现大计了。

石门被重重关上,药杵的声音重新响起。

最后一味药了。

周璁掩着夜色再一次进了宫,显然他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老师,怎么回事?小皇帝为什么突然下令封城?是因为吴平之说了些什么他想对付我们了吗?”

“很有这个可能,”杨慎低声道,“我已经通知了周五江,命他速速清点能用的禁军。”

周璁忙道,“老师,您的意思是?”

“璁儿,”杨慎眼里闪着精光,“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小皇帝已经露出了爪牙,如果我们不赶在他之前行动,很有可能下一个吴氏父子就是你我二人。这一场斗争,我们已然无法躲避了。只要计划得当,那穿龙袍的小崽子就是被关在宫里的瓮中之鳖,璁儿,你的宏图大业就会从今日开始了!”

周璁听了这席话,有热血从身体中慢慢复苏。他无条件的相信他的老师,在周首辅眼里,杨慎的每一个谋划都是为他通向龙椅而铺路。

他们刻意架空皇权数十载,就是为了这一天。

“老师,”周璁上前一步,他的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您有什么计划?”

“先派人速速通知张文,当时小皇帝派遣他去豫州押送官银,是带了东军的兵力去的。回京复命没有多久,张文的兵还在长安城外待命。告诉他,准备好,如若我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小皇帝,就命他领兵进城。还有,”杨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你现在立刻派人探查小皇帝封城的真正原因,我门需要一个替死鬼来拖延时间。我去找周五江,命他带人守好皇帝寝宫。等明日朝阳一起,就会有一道紧急圣名传遍长安。”

周璁接道,“什么圣命?”

杨慎微微一笑,“今夜宫里闯进了刺客,陛下被危及性命,特下旨封城,捉拿贼人。但陛下却受了惊吓一病不起,朝中全权事务皆由内阁首辅代管。”

这件事何等熟悉,周璁也跟着笑了起来。

至此他终于明白了老师的全盘计划,小皇帝年幼,并无子嗣。前朝的所有皇子尽数罹难,只剩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不足挂齿。只要小皇帝出了什么意外,朝中便会出现无人继承皇位的局面,届时只要逼迫小皇帝让位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推翻大庆王朝的统治,江山易主。

他一个外姓朝臣,想要登上大位,最关键的点就在于这个“名正言顺”,朝中文武上下有百名官员,他用了数十年才笼络了大半,四位异姓侯爵统领的四大兵权,他也只拿下了三个。可周璁自认已经不年

轻了,鬓边浮起的白时时刻刻再提醒他,时间愈发不够了。所以,为了防止他坐上皇位有人会因不满而起兵,就必须要拿到小皇帝的传位诏书,这也是当初他与老师挑选一个牙牙学语幼子登上大位的主要原因。

但谁也没想到,这名本该最好掌控的幼子居然会长成一匹狡诈阴险的恶狼,即位不过一年,就亮出了你死我活的獠牙。

本该再等一等,等到整个朝廷尽数都落在他手里,小皇帝成为一具真正的傀儡时,大计才算将成。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周璁不得不承认,老师说的对。

小皇帝前脚刚刚去见过吴平之,后脚就下令封城,很难不令人遐想他是否要开始对付他们了。

这件事只有一次机会,谁握得住,谁就能黄袍加身,尽得天下。

周璁郑重地双手抱拳,朝杨慎行了一个大礼,“老师对学生这等大恩,周璁永世难忘。等大计将成,学生定然不......”

杨慎笑眯眯地打断了他的话,“璁儿此话还不急着说,我们今日借着小皇帝亲自下的封城令,先将他控制在寝宫内,然后在逼迫他写下传位诏书。这个时间内,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一个人出现打乱我们的计划,所以,璁儿务必要守好进出寝宫的所有通道。等玉玺一盖,我便会拿着诏书前来找你。”

周璁点点头,有些兴奋地战栗着,他忽然想到一个漏掉的关键,“老师,我们找谁去当这个袭击皇帝的替罪羊呢?”

“比起这个,我们得先知道小皇帝为何封城。”杨慎思忖道,“他到底同吴平之说了些什么?”

“老师,我现在就派人去打探!”周璁此刻只觉得热血沸腾,“拿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就去往周五江处通知您。”

“好,”杨慎笑道,“此事事关重大,务必谨慎行之。”

“学生明白!”周璁说完,盖好兜帽飞身离开了屋子。

徒留杨慎一个人在屋内,嘴角的笑越荡越大,他朝着周璁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对不住了璁儿,麻烦你再尽力一些吧。”

月光浅淡,杨慎披着黑色斗篷穿过青石板铺成的长路,找到了正在偏殿当值的周五江。

此人长相五大三粗,黑脸浓眉,擅长舞刀弄枪却有些缺筋。这辈子只对一个人好,那就是周璁。在膀大腰圆的周统领眼里,周璁是家族里的顶梁柱,也是他的大恩人。

如果没有周璁,他一辈子也爬不到禁军统领这个位置来,一辈子也享受不到别人对他的俯首帖耳。所有周璁的所有话,在这个汉子的耳朵里都相当于圣旨,甚至比圣旨还要好用。

而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帝师,是周大人亲自交代过的重要之人,也是周大人的恩师,他的一切话语都要听从。所以当周五江见到杨慎那一刻,就爽快的交出了禁军的令牌。

二人耳语一番后,周五江随手叫来一名亲兵,吩咐道,“传令下去,我得到消息,今夜宫中有可能会出现不法之徒,为保陛下安稳,立刻加派人手守好寝宫周围与所有通道,闲杂人等没有我的命令统统不许放进来!”

但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此时的寝宫内,不仅仅只有小皇帝一人。

禁军异动,一直睡在旁边偏殿的副统领曹云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惊动起来了。他迷迷糊糊地随手拉过一人问道,“怎么回事?”

那命禁军边急慌慌的穿衣边回,“回副统领,周统领传令说,宫中今夜会有刺客出现,为保安全让加派人手呢!”

曹云虎让这话激了个清醒,他楞楞地直起身,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危机。

必须立刻通知徐侯爷,宫里出事了!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安稳入睡。

沈轻被徐世子带回了徐府。他们从后门进,一路避开了所有下人,直接来到一偏僻的客房内。

徐晏青推开屋门,四下摸索着蜡烛想替她点上,却被沈轻制止了。

“别点了,”她道,“我现在不想见光,今日真的多谢世子了,等封城令一撤,我便会离开长安。”

徐晏青喉咙里塞满了酸涩之意,他走近那人,轻声说道,“阿轻,不必为了那样的人伤心。如果......如果你想,我愿意护着你一辈子。”

他的心意沈轻怎会不知?只是她真的怕了,日日陪伴的人到头来只是想要利用她,这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尝一次就够了。

现在的沈轻只想回到吴郡,重新做回那个什么也不想的绣娘。

沉默再黑暗中蔓延,世子几乎都有些庆幸方才没有点蜡烛了,因为这样就可以将自己的脸掩在黑暗里,旁人永远看不见他刻骨的悲伤。

“对不起。”沈轻忽然开口道。

世子一怔,苦笑一声,“为你做的一切我都心甘情愿,就算没有这等感情,你也救过我的命不是?若你心里不舒服,大可当成我徐家的回报,只要你能安稳呆下,能给我一个机会保护你。现在外面太乱,你一个女子,我实在是不放心。你住在徐府,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你,你只管踏踏实实住着,等到封城令一

撤,我就立刻送你出城好不好?”

沈轻还未回话,外头猛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这一夜都过得惊心动魄,屋内二人都有些草木皆兵。徐世子一把抓住沈轻往后头一拉,直接将人拉到最角落的一个地方。

借着屋外的月光,沈轻发现,那竟然立着一个巨大的衣橱。

徐世子用力将衣橱推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沈轻站在洞口前呆住了,世子却反应极快,他打开衣橱,翻出里头的火折子和白蜡,一股脑塞进沈轻手里,嘱咐道,“这是一间小小的密室,里头有准备好的食物和水,你在里面藏好,等这根新蜡烛燃尽时再出来,知道了吗?”

沈轻急了,她反手抓住世子,“外头出了什么事?你要去哪儿?”

指尖传来的热度让徐晏青心里一紧,声音里透出的关心也让世子整个人暖了起来。

他柔声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父亲回来了。无论什么,你先进去藏好,若是我没有回来找你,你就呆到蜡烛燃尽。别怕,阿轻,只要我在,我会一直护着你。”说完,他就将人向里一推,可沈轻的手没放,仍旧死死抓着,仿佛抓着生命力最后一根稻草似的。

二人都站在黑暗里,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徐世子感受着掌心的温度,脑海里急速转了起来,他默默地想到,“阿轻舍不得我......也看不见我。”

他整颗心擂鼓似的狂跳起来,靠着外头倾泻进来的微弱月光,徐晏青只能看的清对面那人的轮廓。世子感觉自己好像被指尖的热量给点燃,他飞速地俯身,双手捧起沈轻的脸,蜻蜓点水似的在较软的唇瓣上印了个浅尝辄止的吻。

随即立刻趁着那人原地僵成根木头之时用力把她推了进去,回身用力重新把衣橱推回原来的位置,连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其实剩下的也不重要了,只要她能好好的,徐晏青感觉什么都值了。

侯府几乎所有的府兵都被召集了起来,徐巍肃然地站在前头,手里执着一柄寒气森森的剑。

徐晏青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边,看见如临大敌似的场景微微有些疑惑,他开口问道,“爹,出什么事了?”

徐巍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询问任何问题,只是沉着声音解释,“宫里出事了,曹云虎刚刚传来消息,说禁军有异动。周五江率兵将寝宫围成了铁桶,还下令封锁了所有通往寝宫的路。”

“什么?!”徐晏青一楞,他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怎么会如此突然?他们.....他们此前毫无预兆阿。”

徐巍看向整装待发的府兵,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可能事陛下下达的封城令刺激到了那二人,所以才狗急跳墙。”

“爹,”徐晏青正色道,“杨慎与周璁素有手段,他们不会想着仅凭那点禁军就转出什么水花儿,何况中间还有一个曹云虎拦着。他们必然会有后招,爹,后招是什么?他们手里还有什么可依仗的?”

徐巍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不错,你还记得此前去往豫州的张文么?”那时候他奉命押送官银,回京复命后张文就一直以‘长途跋涉,需要休整’为借口,将兵营驻扎在城外,恐怕,这才是他们手里的底牌。不过,我已派人前往我军驻地,通知大军入境,陛下决不能有一点闪失。徐家历朝历代都已护佑皇上为使命,我不能让百年祖宗基业在我手里毁掉。”

徐晏青站直了身体,严肃且认真地说道道,“爹,我同你一起去!”

寝宫外的禁军越围越多,曹云虎也没有闲着。他悄悄地拿起另外半块令牌趁着夜色摸出了偏殿。他需要在徐巍赶到前同尽可能多的收拢足够的人马,周五江做一场博弈。

而老上司周统领自然也不会把这个至关重要的下属忘记了,还没等曹云虎摸出大门,几道森然的剑光破空袭来。曹云虎一个闪身多吊致命的一击,随后拔出佩剑与前来行刺的几名黑衣人战成一团。

他可是被徐巍拎到战场上亲自教导过的,剑招凌厉,出手极快,招招对准的皆是死穴。周五江派来的几名刺客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没过多久便被料理了个干净。

曹云虎擦干剑尖的血,风似的掠了出去。

与此同时,寝宫内的几人也注意到了外头的不寻常。

“怎么回事?外面为何如此明亮?”小皇帝从龙床上下来,蹙眉问道。

王临悄悄将门开了一个小缝儿,看清了外头密密麻麻的禁军,当即脸色一变,连忙退了回来。

“回陛下,”他压低声音,“是禁军,禁军将寝宫团团围了起来。”

“什么?!”小皇帝面色一沉,“怎么回事?今日是谁当值?”

王临:“回陛下,今日是周五江当值。”

这个名字仿佛是个信号,小皇帝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他怒气横生,“他们真的敢?!”

“陛下息怒,”忽然,角落里一名身穿暗色斗篷的人开了口,他声音清亮,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手里还握着一支折断的短箭。

“陛下息怒,眼

下最关键的还是弄清周五江是否真的反了,还有,应该尽快派人出宫联系徐侯爷,让他速速派兵进宫增援。”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五官清秀温润如玉的脸来。

正是良齐。

“徐巍?”小皇帝的视线落在良齐手中的短箭上,“徐晏青勾结谋害皇子的罪犯,包藏祸心,此刻朕还要指着他来救援吗?!”

良齐笑了笑,顺手将短箭收起,“陛下言重了,徐侯爷忠肝义胆,怎会做出这等事来?恐怕包藏犯人之事,只是世子一人所为。如若听闻陛下有难,侯爷定然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况且,他是离太极宫最近的将军了。”

小皇帝被他这番话说的渐渐冷静了下来,周五江若是真的带领禁军谋反,围困寝宫,那的确徐巍应该是最适合救驾的人选。可方才为了同良齐说话,他早已下令屏退左右,只留下王临一人,此刻这偌大的寝宫里,说破天去也只有他们三人而已。

外头已经火光冲天,显然禁军越围越多,恐怕不多时便会直接攻进来。年轻的嘉仁帝头一回经历“宫变”,思虑至此,才有了一种真切的实感。

他指尖开始微微颤抖,用尽力气稳住表情后,这才偏头朝良齐看去,“良大人素来足智多谋,不知眼下如此境况,你有什么好法子么?”

“陛下请放心,”良齐朝外看了一眼,“禁军中不单单只有一个周五江,还有副统领曹云虎。如此大的异动,曹副统领不会坐以待毙的。”

小皇帝冷哼一声,“若是周五江真的有心谋反,他会留曹云虎一个外人性命?”

“陛下请相信曹副统领吧,”良齐道,“他可是徐将军的徒弟,是见过沙场的精兵。”

小皇帝向前走了几步,眉心越蹙越深,“若是曹云虎已经被杀了呢?”

闻言良齐抬起头,直视着九五至尊的双眼,脸上挂出个干净温柔的笑,“陛下真龙转世,天命护体,定会化险为夷。”

屁话!

小皇帝因愤怒脸色有些发白,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凡胎,也会流血也会消亡。

只是今晚这场叛变来的毫无预兆,他甚至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应对之策。

身上绣着金龙的长衫似乎重余千斤,嘉仁帝第一次从逼人的紧张中品到了何为“有心无力”。

他野心勃勃想要巩固皇权,在皇位上坐一天,就对权力的渴望愈发深重。可底下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想要把他从这儿拉下去,他们企图用各种各样的方法从你手中把权力夺走,然后狞笑着将你拉下深渊。

小皇帝握紧了拳头,冷笑道,“他们这么简单就想能把朕拉下然后自己坐上这皇位?莫非想的太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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