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言

51 / 54 章 · 5,129

黑压压的层云盖着漫天月光, 良齐从天牢中走出,身边是狱卒谄媚的脸。

“月黑风高, 大人您路上小心。”

良齐朝他微微点头, 抬脚走下了台阶。小皇帝已经离去,

天牢阶下站着守门的徐巍。

良齐好像没有看见他, 径直越了过去。不料有人就是没什么眼色, 他还未走出三步, 小臂就被一把大力拉住了。

徐侯爷声音有些哑, “你知不知道......沈姑娘会有什么下场?”

良齐眼皮未抬,只是浅浅地笑了笑,“会有什么下场?”

徐巍一怔,从这几个简单言语里品出了一点令人心惊的薄凉。他讪讪地放开了手,恨铁不成钢似的哼了一声,“我家那小子心向往之, 你居然......”

“侯爷, ”良齐理了理衣袖, “世子还年轻,侯爵府的高门也不是谁都能进的。您不是同我一样, 不喜这门好事么?”

“话虽如此,可沈姑娘毕竟救过我女儿, 如果有可能, 我自当希望她顺遂安康。”

良齐听闻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住了,他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幽远绵长。

平安顺遂。

在这世上的人,有哪个不希望自己平安顺遂?可又有几人能真正把这四个字横穿整个人生?

“劳烦侯爷惦念, 阿轻听了定会高兴的。”良齐偏过头象征性地福了个礼,转而缓步走向黑暗,那里有甲兆和府里的马车在等他。

“听?”徐巍望着他的背影,攥紧了被银甲包着的拳头,“她还有听见的那一天么?”随即,徐侯爷朝后招了招手,一名亲兵立刻小跑着上前,侯爷吩咐道,“回去禀报世子,就说.......”

月光倾泻,马车一路疾驰至良府门前,有小厮上前低声报道:“公子,明先生到了。”

良齐下车的脚步一顿,讶然地抬起头。随后一把撩起衣服下摆,风似的跑进了府,甲兆跟在身后,无奈的一笑。

前厅中灯火明亮,有几名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笔直的散在四周,一见到良齐纷纷挥手打招呼。

良齐内心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有多久没见到那个人了?

前厅内的方桌前围坐着好几个人,都是良齐曾经熟悉的面庞。中间为首的,正是那名长相平平无奇的男人。

“明先生!”良齐几步上前,多年刻意训练的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发挥了真正的功效。他将内心所有的激动全压在舌尖儿上,连出口的第一句叫都放得极低。

他虽然自小化名江寻长在江家,但几乎没有人知道,江家偏院里住了一位教书先生。这位教书先生深居简出,博学多才,却铁了心似的只教良齐一人。

若是再将时间线往前拨一点就会发现,当初江掌柜在寺庙后头发现那个乌漆嘛黑的小男孩儿时,教书先生就站在不远处的林子里。

这位神神秘秘的教书先生,姓明。

在良齐遥远的记忆里,只有薛府门前满地的血和从睁眼起就一直陪伴着他的明先生。明先生陪着他住进薛府,又陪着他一齐被赶出来,来回绕了一圈,如愿以偿的得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

那时候明先生握着他的手,踩着一地的血缓缓说道,“公子,你自幼便是身负天命出生的,无论日后前方会死多少人,都与你无关。你所需要做的,只是一步一步,拿回属于你的东西,还天下一个清明河山。在那之前,老身会一直陪着你。”

他说到也做到了,数十年的谋划与学习,明先生从未离开过良齐。

桌前几人闻言纷纷抬起头,“公子.....”

“你们怎会来的这么快?”良齐穿过自动为他散开一条路的人们,径直走到明先生身旁问道。

“在你发消息给我之前,边关的事就已经全部处理完了。”明先生将来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确认无伤无病活蹦乱跳,这才放下吊着的一颗心,“这写日子发生的事金枣已经全告诉我了,天牢里情况如何?”

良齐拉过椅子示意众人坐下,“天牢里,吴平之将什么都交代了,包括十三年前薛首辅所受的冤屈和......和杨慎密谋残害皇族一案。我已然设计让小皇帝知晓一切,吴平之在天牢里交代的所有话,小皇帝都听见了,他震怒至极,决计不会轻饶杨慎和朝中周党,等于是给我开了一条明路。”

明先生眼底划过一抹心疼,“公子......”

“无妨,先生。”良齐摆摆手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小皇帝秘密见了吴平之这件事,杨慎定会知晓。我们眼下需要做的,就是防止他们暴起。”说到这,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问道,“不知先生在边关之事处理的如何了?”

明先生眼眸里迸发出精光,“事已成,还请公子放心。西、北两军都已安插好咱们的人,一旦出现什么异动,我们会第一时间知晓。不过公子,长安城内还是没有沈大娘子的消息么?”

良齐摇摇头,俊美的一张脸上篆刻着刻骨的仇恨,“还没......只是在找到之前,我与阿轻......”

\我知道,\明先生制住了他接下来的话,意味深长地说道,“沈家的女子,果然个个都不简单。不过,公子在她身边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探听出一丁点的东西,可能沈

黎是真的什么也没同她说吧。”

“不管说没说,”良齐握杯的手陡然攥紧,“她都是沈黎在这世上的唯一一个亲人了,沈黎不会弃她于不顾。”说罢,良齐从怀中掏出了那本破旧的毒谱。

看见此物,众人皆是一愣。

明先生更是惊讶道,“这是.....什么?”

良齐温润一笑,“先生,这就是阿轻身上一直贴身放着的毒谱。”

明先生瞳孔微缩,伸手将毒谱接了过来,嗓音甚至有些发颤,“这就是......沈黎真的传给她了?”

良齐点头道答道,“是。”

明先生目露精光,“北族之地,蛊毒盛行。历代下来,编撰出一本小小的毒谱传承于世间。传说只需上面短短的一页,运用得当,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屠掉满城。如此重要的东西,没想到沈黎这个北族女人,真的会传给一名养女?”忽然他话音顿了顿,疑惑道,“既然公子已经得到毒谱,还留着那丫头的命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翻开了毒谱的第一页,随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什么文字?!”

只见毒谱上面所记载的,并非是世人所熟知的文字,甚至不是正统的北族语.密密麻麻奇形怪状地排了满页.

“先生不是问我,为何拿到毒谱还要留着阿轻的命么?”良齐一指道,“这就是答案了,上面的文字很古老,可能是北族历代传承所保留下来的。眼下我与阿轻已然不像之前那般,依着她的性子,不可能同我说。所以我只能等,等到沈黎露面。”

明先生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见真的古井无波才放下心说道,“来之前,我本以为你二人相处那么久,公子会难下决断。此刻看来,公子果然人中真龙。”

良齐的一张脸像是严丝合缝的面具,从面儿上看压根儿看不出什么。听了明先生这话,他蓦地觉得胸口处有什么掩在心底的东西碎开了,流淌出某种酸涩的味道。他环顾四周,只见屋内围坐的人都是统一的黑衣,统一的表情,良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斗篷心念一动,起身站了起来,“先生,您先坐,我先回去换身衣物。”

明先生点点头,让出了一侧。

良齐顺着游廊疾步向前,身后有风带着呼啸的声音卷过他脚边的衣摆。不知为何,今晚他心里总是有些发慌,想尽快见到那张明媚的脸。

金枣在门外尽职尽责地守着,除她以外,良齐还看到附近三四个来回巡逻的下人。

“公子,”金枣上前一步,良齐示意她将门打开。

屋内正当中的矮桌上点着根白蜡,沈轻正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薄一张毯。

屋内的烛光因意外访客的到来而惊慌失措,良齐看见她面色苍白,眼底挂着深深的青黛,顿时呼吸一紧,胸口像被什么人狠狠戳了一下似的。

多日不见,她瘦得有些厉害,两侧脸颊陷了进去,青丝随意披散下来,连嘴唇上也毫无血色。

“这是怎么了?”良齐眉心紧蹙,跟在身后的金枣闻言低头禀报道,“回公子,小......沈姑娘今日食欲不振,吃的很少,所以才.....”

他们二人就站在屋内交谈,可沈轻像无知无觉似的,连眼皮都未曾掀开。

良齐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摆摆手,金枣识趣地退了出去,在外头轻轻将门掩住了。

屋内顿时连风都静了下来。

他就这样静立了许久,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那人看去。从眉目描到下颌,一寸一寸,似乎用尽了力气想把这张脸深深刻在心底。

沈轻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安静的好似假人。

良齐终于缓缓迈开步子,踱到床前,投下一大片决然的阴影。

在那人闭着眼看不到的时候,他一直坚守在脸上的平淡忽然间裂开了,像是被石子打碎的湖面,终是露出内里悲戚的一角来。

可惜沈轻没有看见。

青梅竹马,一心一意,到头却变成了一站一坐相对无言的陌生人。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想笑。

但还不行,还不到颓废的时候。

沈轻能感觉到,那人站在床前灼灼的目光和近在咫尺的体温。屋内静极了,连燃烧的烛蜡都不敢发出“哔啵”的响声。

良齐很清楚,眼前人只在现下才可能露出这样一个卸掉所有浮躁与戒备、徒留一股让人心疼病弱来。所以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突然,他眼前猛的一黑。原本盖在沈轻身上的薄毯被大力掀飞,兜头罩了过来。良齐暗道一声“不好”急速向后退去,可已然已经来不及了。

沈轻像只厚积薄发的兽,收敛所有气息躲在暗处,就等猎物独自闯进来。她手中握着一块冒着寒光的碎瓷片,在良齐还未反应过来时,借力一扑,直接将瓷片抵在了他雪白一片的脖颈上。

“闭嘴!别动!”沈轻面色森然,一扫刚才半躺时的虚弱。

不知为何,良齐的一颗心重重落回胸腔,他嘴边荡

开抹笑,无声地说道,“果然还是我的丫头厉害。”

熟悉的叫法让沈轻眼底倏然爬过一层薄红,她咬着后牙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别再这么叫我!”

良齐眼梢耷了下去,祭出一副真切的悲伤,“阿轻,我很想你。”

“想我什么?”沈轻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想我何时才能用上我这条命去换你得到手中的毒谱?”

“丫头......”

“你闭嘴!”她蓦地发了狠,瓷片毫无预兆地割出了一道口子,有血慢慢渗了出来,空气弥漫着一股浅淡的腥。

“你知道我的性子,别再跟我废话了!说不定还没出这个屋,你就会变成横尸一具,届时那些刻骨的理想可怎么办?”说着,她用力逼迫良齐向后缓缓退去。

二人以极慢的速度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此时,屋门突然从外打开了。沈轻反应奇快,一步上前狠狠扣住良齐的肩,手中的瓷片悬在颈侧,变成了一件令人胆寒的凶器。

金枣被自家公子的血扎了一下,立刻就要拔剑出鞘。可良齐背对着沈轻,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金枣一愣,旋即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中的剑,侧身让开了路。

沈轻并不知道明先生一行人的存在,也不知道府中连小厮都是早已安插好的。她天真的以为只要能拖住金枣和甲兆二人,便能逃出这个勒得她喘不过气儿来的良府。

我的傻丫头,良齐悲伤地阖了阖眼,在被推着踏出门槛时忽然间开口,“丫头,你走之前,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一定要得到毒谱吗?”

身后的人滞了一下,沉默地站住了。

这算是一个默认,良齐抬起头,望向黑压压的天,“我来到长安城的确是为了报仇,替我冤死的家人,也替曾经护佑过我的薛大人。”他偏了偏头,似乎是想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可却被冰冷的瓷片抵着难以实现,没法子,他只能继续说道,“阿轻,我不是薛首辅的私生子,这件事你早就想到了不是吗?那你知道,我的真正身份是谁吗?”

沈轻不带温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是谁以后都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了,快走,去后门。”

良齐被瓷片抵着朝向后门,嘴里的话却没停,“我今日前去天牢,见了吴平之最后一面,他同我说了一个久远的秘密。十多年前,先皇年迈,前朝太子突遭恶疾,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魂归天际。只是时至今日,前朝太子的病因才通过吴平之的口中传递出来,原来那人并非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而是有人用了一种北族的古老巫毒,要了他的命。”

脖子上的手猛然一僵。

良齐好似没感觉到似的,依旧陷在回忆里,“阿娘因难产而死,我却在血泊中被救了活。我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明先生说,他们是因为处在极端危险之中,担心护不住我,才将我悄悄地送到了薛廉手中。等到危机一过,便会将我从民间接回来,恢复该有的身份。”

沈轻听到这,已经彻彻底底的呆住了。

“可是这一等,等来的却是薛府满门抄斩,薛廉身首异处。我最后一个藏身之地也消亡了,可临到头来,薛廉却没有将我托付给任何人,因为当时的朝中,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相信了。”

沈轻捏着瓷片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青筋暴起,她喃喃道,“你......你是......”

良齐慢慢地转过身,眉眼如同记忆深处那般温润,他嘴边笑着,眼底却冰凉一片,“我是前朝太子的遗孤,是出生时唯一一个没有下皇家玉蝶的皇子。世人不知道我的存在,唯有从宫中奉命守卫我的那些人知道。不过阿轻,现在你也知道了,我必须报仇,也必须拿到那份毒谱。因为朝政更迭,江山易主之时,我决不允许有这样一份危机继续藏于暗潮之中,它必须,也只能掌握在我手里。”

沈轻被巨大的惊骇席卷,末了心底只剩一片近乎空虚的茫然。

被当成棋子,被当成目标,她自认为两情相悦的这么多年,到头来却只是一场庄周梦蝶般的笑话,还有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漆黑的游廊里,有影子一闪而过。良齐透过月色,看见了闻讯而来的明先生一行。

他叹了口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口请求,“阿轻,能否帮我把毒谱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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