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哥哥

40 / 70 章 · 4,184

展小曦从训练室离开,初秋金亮亮的阳光照在脸上。

他闭眼,缓慢仰头,感受清凉的轻风拂过面庞。从未有过的轻松,在于对一件事放下执念后的清明。

风里不知裹挟着什么花的香味,仰头去找,却并不见花。

不比春花烂漫,不似夏花繁复。

细碎的花朵挤挤挨挨地隐于尚未落去的密叶之中,静逸地散发着凉如水的香。

是独属于秋天的味道。

像情感成熟后第一次用心体偿的滋养心脾的爱情,润物无声地把人包裹进一个浓情蜜意的世界,幸福来得安稳又踏实。

关于“初恋”二字,究竟该如何定义?

第一次被某人吸引?第一次红着脸庞告白?

第一次于喧闹之中悄悄然勾起某人的手指,小小的接触传达暗戳戳的甜蜜?

还是第一次心潮彭拜,与某人生涩又焦躁地共同探索成人之法。

展小曦抿了下唇角,推翻了那一切。都不是。

如果有初恋,应该发生在秋天。

发生在一个成熟的季节,发生于两个懂爱、会爱、敢爱的人之间。

不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制的激情一刻,不是基于某张面容恰合眼缘的见色生意。

是两个跌跌撞撞千疮百孔的灵魂,在重新振作起来的瞬间,恰好目光相接的一眼万年。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陆雪丞这片枯叶糊着展小曦的双眸二十余年,而今被揭去,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朦胧的光晕在眼前亮起。

原来真正的希望,是暂时看不到进取的方向,内心也会饱胀着血液强健地跳动,也能感知到未来的自己将在某某处闪闪发亮。

展小曦说不清楚自己对于陆雪丞的感情究竟是从哪分哪秒开始消耗殆尽的,但他确定它们是消耗尽了的。

以至于他竟在愤恨过后飞快地感到几分庆幸,庆幸陆雪丞是这样一个极端的个性。

坏到透骨才好,不至于让心存良善的身边人抱有留恋及幻想,拖泥带水地延续并不舒服的关系。

从训练室出来的时候展小曦余光瞥见了唐水星。

从前,在所有人看来,那是横刀夺爱,生生夺去展小曦捧在手上的安稳幸福的人。

展小曦对他却生不出什么恨意,充其量是不愿意接触而已。

他始终执拗地认为,野花再艳再诱人,也只是偏安一隅的美景。可恨的始终是那只禁不住诱惑而探出的手。

可在这个放下了陆雪丞的当下,很奇怪地,展小曦对唐水星这个人生出了隐约的厌恶。

不单纯是厌恶,也有觉得不公的妒恨。

凭什么像乔医生这样的深情者,被辜负了一遍又一遍,还要空守着过去等一个遥遥无期的回应。

而唐水星这样任性妄为的坏小孩,却可以左右逢源,前进或后退都有怀抱可依赖。

这真的很不公平。

不喜欢唐水星。

不喜欢愚昧地纵容着唐水星的乔医生。喜欢乔医生。

喜欢他的沉稳、温暖和睿智,喜欢他轻松地说着荤话似笑非笑的坏摸样。

希望他好,不想看他被困在一段无望的感情中卑微隐忍的样子。

十字路口,展小曦没有急着选择某个方向走。

他想起乔瑾煜望着自己手上的毛毛草小兔扬起唇角的模样。

他好像……很缺乏那样简单的快乐。

至少在那个阳光正暖的午后,在与展小曦并肩躺过的那个小山坡上,乔瑾煜表现出了与身边每个平凡活着的人同样的敏感和脆弱。

很轻易地被唾手可得的小美好逗笑,看到可爱的事物眼底会流露出软软的渴望。

让展小曦觉得自己像一个哄小弟弟开心的大哥哥,想把自己会的各种杂耍技能献宝似地展示给他,最大限度地延续他脸上明脆的笑容。

展小曦手抄裤袋立在街角,刨除陆雪丞的干扰,短暂地梳理了一下自己简单到堪称清澈透明的人生。

展哥的生活其实算得上不错。

展哥有钱有闲,暂时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要做。

年轻人踢了踢鞋尖,轻微颔首,带着点羞涩,酷酷地勾了下唇角,隐去了一丝丝不怀好意的坏笑。

接下来换展哥帮帮你吧,乔医生~*三岁那年,甄黎被迫和乔冠泽分居,乔瑾煜尚不记事,谈不上选择什么亦或改变什么,懵懂地接受了家庭的格局。

此后很多年,甄黎执着于一句句地教乔瑾煜怎样表达对乔冠泽的思念,引诱或胁迫着乔瑾煜像背课文那样一句句地记下来,看小小的孩子把着听筒,按照她的执导向那个对他们母子没什么感情的男人表达感情,央求他来看看自己,顺带见见甄黎。

七岁的时候,乔瑾煜对世界有了自己的认知,开始本能地抵触“父亲”这个角色。

可还是乖乖地听从甄黎的话,在每周的通话里,在甄黎殷切的注视下一遍遍地表达“爸爸,阿煜好想你”,一次次地询问,“爸爸什么时候来看阿煜和妈妈?”

他不敢不遵从甄黎的意思,因为甄黎曾在崩溃时抓着他声声泣血地质问,“为什么生了你还是留不住他?!那我生你有什么用!”

那么小的孩子回答不了大人都难以理清的情感纠葛。

小小的乔瑾煜只是眨巴着眼睛惊恐地看着母亲歇斯底里,然后本能地领悟了,如果不能成为邀请乔冠泽过来看望甄黎的诱饵,自己可能会连母亲也失去,彻底沦为孤儿。

十三岁那年,乔瑾煜被乔老爷子接回乔家读中学,耳边暂时没有了甄黎的哭诉,与父亲成了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十六岁那年,电脑坏掉了,乔瑾煜为了完成学校的课件,误入了乔冠泽的书房,看到了自己父亲与一个意气风发的陌生男人不可言说的亲密合影。

那些照片有些年头了,被珍藏得很好,过了素,封了胶,想来是父亲的心头宝。

十六岁的少年望着那些合照,对两个男人的感情感到难以理解,感到恶心。

同时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甄黎用尽半生都换不来父亲的一丝动容。

明白了作为甄黎附属品的自己,为什么不被乔冠泽当成孩子来关爱。

他是他和他情感路上的绊脚石。

被家族算计着有了这条血脉,他与他之间再多遗憾与不甘,都只能板上钉钉,再无回还的余地了。

乔冠泽没有恨他,只是冷漠对待,已算不负教养。

高考过后,乔瑾煜离开了海市,来到了照片上那个男人所在的落脚处。

他以为自己恨那个人,甚至想过千百种报复他的方法。

虽然那人在甄黎和乔冠泽的整个婚姻中不争不抢,犹如封存在乔冠泽记忆里的透明人。

可他的存在实实在在地影响了自己的生活,抹去了自己童年乃至少年时代全部的幸福。

然而当真见到那个身形沧桑的中年男人,乔瑾煜却发现,他根本无法对他生出任何负面情绪。

乔瑾煜未曾想过,那个害自己一家三口输掉了全部的幸福的罪魁祸首,他也不是赢家。

在乔冠泽珍藏的合影里一眼望得见贵气的青年,如今已经沧桑得不成样子,身形魁梧,体态发福,守着一间小餐馆柴米油盐地过活,再不见年少时清冷疏离的模样。

为了逃避一段被视为不伦的恋情,放弃了豪门世家的一切,独自守着一个破破旧旧的小门脸儿,三餐四季,了此残生。

一片狼藉,除了被三大家族奉为神祗的完美声誉,再无任何战利品。

乔瑾煜读心理学,研究破碎的家庭关系,研究各个阶层的痛点和需求,研究缺乏关爱的童年遭遇,研究如何帮助形形色色的人告别原生家庭的阴影,研究主流性向与非主流性向的成因……

仓惶走过多年,依旧是孤身一人。他心智正常,有七情六欲,也曾有过动心的时候,却很难投注感情。

青年时代享受过几段匆匆而过的表层关系,逐渐感到索然无味,唐哲彦受伤后干脆连被动接受的口子也一并关闭了。

每每想要去爱,童年时代那盏电话哔哔啵啵的电流声就会跨越长长的岁月光河传回耳膜。

沉默的男人、哭泣的女人、过早懂事眼底无光的孩童……

他像是站在旁观者视角冷眼望着曾经发生的一切,终于不再设身处地地痛了,却也失去了向前迈步的勇气。

治愈了很多人,唯独医治不好自己。对每个人都不错,与每个人都疏远,恐惧亲密关系,恐惧亲密关系的后续。

对于乔瑾煜而言,海市像是一座吸食灵魂的魔堡。

他终究无法舍弃年华老去、膝下只有自己的父母,每隔一段时间总要遵从他们的索求回去见上一面。

每见一面,总要耗到他精疲力竭、身心麻木再不得不拉开距离。

空气清凉湿润,海上挂起风球,离开时还觉得是夏末,一周之间已经入秋。

飞机落地前一刻,乔瑾煜自发地醒来。

缓步走出机场,手机开机。

展小曦今天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乔瑾煜感觉心间更空了一截。

一些本来就不能确定的东西,经过几日的分离,好像愈加缥缈疏远了。

不近不远,乔瑾煜从前习惯的安全距离。

这些年里,乔瑾煜把内心的真实感受收拾得很好。

他习惯做身边人的导师、兄长、浅友,抑或露水情缘的限时恋人。

不被人了解,不让人看穿,认识展小曦之前的乔瑾煜从来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不需要理解的异类有资格保持神秘,高傲地维护着自尊的面皮。

仅限自己一人可见的真心给了他绝对的安全感,让他得以在一切社交关系中游刃有余。

如今却成了困守他的围城,将一切情感包裹进钝厚的伪装之下,封锁太久的真心,围墙生了藤蔓,找到了锁孔也打不开封锁了。

照例先给护工去了电话,问了问唐哲彦近期的状况。之后顿住了。

想要拨给展小曦,一时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落地报平安?

带入展小曦的视角,好像没到那份上,怕他觉得古怪。

怔然间收到了唐水星的视频通话,乔瑾煜随手握着手机接通,唐水星在对面吵吵嚷嚷地喊:“你人呢?怼着行李箱拍什么!”

熟悉的头痛感袭退了孤单,乔瑾煜淡淡地笑,把手机拿好,问什么事。

“我现在找你还必须得有事了是吧?想你了!来接我……”

“晚点了23分钟。”

有清隽的男声插*进*来,压过了视频里唐水星喋喋不休的吵闹。

乔瑾煜诧异地抬眼望去,晚风中,青年孤身孑立,瘦高的身形单薄俊逸,细碎的额发随着晚风拨动,衣角轻扬,美好的好似一场幻梦。

“你怎么……”乔瑾煜开口,发觉自己嗓子有点发紧,以至于声音微微打着颤,没有把话说完,怕暴露心悸。

展小曦知道他在问什么,却不急着抢话回答。

他抬起眼眸,唇角挂着意味不明的淡笑,偏了偏头,好像在确认乔瑾煜手机对面的通话人是谁。

对方的身份似乎令他感到不爽,他作势压了压唇角,用一副“我就知道是他”的神色打量乔瑾煜。

他或许不知道,这样佯装嗔怒的眼神太有误导性。

像极了一个打翻了醋坛的小男朋友,举手投足落在乔瑾煜眼里无限撩拨。

展小曦立在原地不动,歪着头痞痞地欣赏乔瑾煜手足无措的模样。

唐水星没再开口,乔瑾煜短暂地忘记了通话,没有挂断视频,走向展小曦,用好不容易平复好的嗓音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片叶不沾身的乔医生,终于不再那样裹着一层云淡风轻的壳,学会了喋喋不休地问一个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

展小曦感到满意,敛去了脸上玩味的怪表情,笑眼弯弯地望向他:“来接机。”

“……”

乔瑾煜再次失语。

“去的时候没人接,回来总不好再孤零零地一个人,不是吗。”

展小曦完全无视了手机对面还有个正在跟乔瑾煜通着视频的唐水星。

“你知道的,我不会开车,”他用比唐水星还要撩还要糯的口吻说,“来机场打车可不便宜,你得给我报销哦,金鱼哥哥。”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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