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雪却还没停,从灯火明亮的室内望过去,雪像灰色的飞虫铺天盖地。
褚宜被这冰凉的“飞虫”扑了一脸,跑出大楼时打了个哆嗦,手机贴在耳边问李雾山的位置,空出的手收紧了大衣的领口。
“往右看。”李雾山说。
褚宜扭头,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处,身后有驶出的车打着车灯,李雾山就在光影交错间对她招手。
她迈腿向李雾山跑过去。
“冷吗?”
褚宜脖子一暖,李雾山把一条围巾缠绕在她脖子上,围巾是粗针毛线织的,还带着令人舒适的体温。
李雾山比她穿的更单薄,只穿了大衣,褚宜想把围巾解下来还给他。正要动作,李雾山一把攥住她的手,说:“别动,一会儿雪进脖子了。”
手被他抓得紧紧的,褚宜想挣脱挣不开,看着他外套里一件低领毛衣,急得跺脚道:“你毛衣都湿了。”
李雾山笑着松开,手自然地牵住她的,问道:“是去星巴克还是车里吃。”
褚宜想了一下,问他带了什么吃的。李雾山除了曲奇,竟然还用保温饭盒给她装了一碗馄饨。
“我自己包的,不好吃的话你多担待。”李雾山拿起脚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便当袋。
褚宜一下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拉着李雾山进了大厦一楼的星巴克。
明亮的灯光下都是开着笔记本办公的白领,只有他们俩在角落里开着饭盒吃饭。李雾山将一杯燕麦拿铁放到褚宜面前,看她像打开礼物一样打开餐盒,双眼迸出光,没来由地产生一种骄傲的情绪。
褚宜用勺子舀出一只馄饨,李雾山提醒她“小心烫”,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起先是温热有一些烫的柔滑感,随着牙齿咬破外面的馄饨皮,口腔里瞬间爆发出极致的鲜。
她嘴里包着馄饨含糊不清地问:“什么馅?好好吃啊!”
“鲜虾打成泥,加了猪肉糜、木耳和一些小虾皮。”李雾山手撑着下巴,一样样告诉她。
褚宜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李雾山真是很有心计一男的,天天换着花样做好吃的,把自己的胃口养起来,以后要是吃不上他做的饭,就跟少了什么似的。
“慢慢吃,别着急。”李雾山浅浅笑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褚宜与他目光对视,满足地又塞了一口馄饨,还没咽下去,搁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吴知春给你打语音了。”手机屏幕冲着李雾山的方向,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褚宜。
手机的震动好像要把空气都震破,褚宜手扶着额头,不情愿地接了过来,按了接通。
“你给我的发票少了一张。”没有任何开场白,吴知春上来就是一个陈述句。
褚宜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下午的发票,委婉问道:“下午的发票吗?我应该是都给您了吧。”
“我说了,少了一张,数字对不上。”吴知春话说得斩金截铁,好像褚宜有意吞了一张发票一样。
褚宜烦了,说:“发票都在我工位左边柜子的第一个抽屉里,麻烦您去找找吧,要是不急的话,等我一会儿回来再找也行。”说完她也直接挂断了电话。
李雾山看她表情不开心,问:“怎么了?她又找你麻烦了?”
“没事,”褚宜低头翻了个白眼,“先吃饭。”
她专心吃饭,馄饨吃完,又把李雾山烤的一小包曲奇吃了一半,中途吴知春又打了一个语音电话,她没接。因为没过试用期,她一直忍气吞声,现在也受够了。周总都肯定了她的工作能力,吴知春看不看得上她,她还真不在乎,都是山里的猴子,充什么大王呢。
李雾山看她不接电话,也只是把拿铁往离她更近的位置推了推,宽慰她道:“上班就是这样,什么样的人都会遇到,别气着自己。”
褚宜点了点头。李雾山的好处之一就在于他从来不爱教人做事。褚宜偶尔向他抱怨工作,他通常只是安慰,或是帮忙分析一下原因,更多的时候是鼓励,从没有只凭只言片语就对她的工作下定义,甚而提出一些看似很有道理实则狗屁不通的建议。
“你一会儿回家吗?”褚宜合上饭盒,问道。
李雾山歪着头看她,说:“你想我在这里陪你吗?”
褚宜脸一红,移开视线说:“不想。”
李雾山脸上笑容放大,小孩子一样去拽褚宜的袖口,说:“好吧,可是我想。”
褚宜一下子就有点舍不得走了。
但吴知春的第三个电话随之响起,褚宜痛苦地闭上眼睛,无奈地说:“我上去工作了。”
李雾山手指轻抚着褚宜袖子里的手链,听到这话留恋地摸了摸她的手指,摸得褚宜手上的皮肤发痒,想赶紧上楼去涂点护手霜。
“快上去,我在这里等你下班。”李雾山最终松开她的手说。
夜晚七点多的大厦比白日要安静,褚宜走出电梯,迈进公司的门的一刻,敏锐的直觉让她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首先去看吴知春的工位,发现没人,回到自己的位置,检查柜子抽屉,有翻动过的痕迹。
她盯着抽屉看了半天,感觉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又想不起来。
忽然,总经理办公室里传来争吵声,褚宜立刻意识到,自己进来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气氛很诡异。
办公室的争吵声来自一男一女,她都很熟悉。环顾四周,还在加班的人寥寥无几,有几个还一起出去吃饭了,除了她之外,只剩下人事部门的一个同事,她的位置在不起眼的角落,褚宜看了两遍才发现她。
两人都不敢说话,尤其是褚宜,因为她记得周总今天六点多就走了,怎么又回了公司,还跟吴知春吵架?
“你不要在公司吵行不行?”传来的是周总无可奈何的声音。
“我想吵吗?啊?我还想求求你别恶心我了!”紧跟着是吴知春尖刻的声音。她说话每个字都咬的很重,语气又总是冷冰冰的,给人很严厉的印象。
褚宜震惊于吴知春对周总这么说话,人事部门的同事一溜烟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看褚宜还愣在原地,对她疯狂使眼色让她跟上。
褚宜眨着眼睛,迈着腿要跟她一起出去,“咣”地一声,周总办公室的玻璃门被狠狠拉开撞到墙上,褚宜回头看,吴知春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她眯了眯眼,转而开始冷笑。
“我是不是要给你们挪地方?”吴知春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褚宜说。
褚宜一头雾水。她没想到自己运气不好,听到老板的八卦被抓了个正着,但她又听不明白吴知春这话的意思。
“你也别嚣张得太早,”吴知春踱着步子靠近褚宜,“哦你还不知道吧,你那瓶香水还是我不要的,他倒是会省钱。”
褚宜更懵了,香水?什么香水?
周总听到声音,从办公室里出来,一把抓住吴知春的胳膊,把她从褚宜面前拉开,喝道:“你发什么疯?”
吴知春像是被他的话刺激到了,眼睛充血红得像兔子,挣扎着甩脱周总的手,叫道:“我说几句话就是发疯?我要是真发疯明天就去找你老婆,跟她说,你周成业在公司招一个搞一个,把人肚子搞大了,转身又去勾搭小姑娘。”
吴知春这一段话信息量太大,褚宜脑子里直接爆炸放起了烟花。
周总不复平时稳重随和的形象,头上的发丝几乎根根都竖了起来,一只胳膊从身后揽住吴知春不让她乱动,另一只手要去捂吴知春的嘴。
“你怕我说是吧!我就偏要说!你周成业就是个出轨渣男!性骚扰女员工,跟助理搞不正当关系。起先信誓旦旦说要离婚,骗我给你当小三。是,我是小三,我该死,但你他妈比我还烂!大不了把这些事都抖落出来,让所有人都听听看,我们一起死!”
吴知一边扭动着四肢极力逃脱周总的禁锢,一边伸着脖子叫喊。她穿着高跟鞋,腰被周总箍住,整个人像被提起来一样在地板上往后拖。褚宜被这突然起来的变故吓懵,但听到吴知春说“肚子大了”,又有些担心地想上手去扶她。
她伸出去的手却被吴知春一巴掌拍掉。吴知春骂道:“你是不是觉得攀上老周能混点什么?别说我没提醒你,这男人就是一怂货,不可能离婚的,你图他什么?图钱?那香水都是我不要,他才拿去送你,你从他身上一分钱都抠不下来!”
“你闭嘴!”周总脖子上冒出青筋,手哆嗦着锁住吴知春的喉咙,吴知春嘶哑着说不清楚话,两只手去掰周成业的手却掰不开。
眼看着吴知春在拉扯下几乎喘不过气,褚宜也不顾她的推拒,一把上前帮她去掰周总的胳膊,嘴里不住劝道:“周总你松手,先松开,有什么事坐下说。”不管吴知春对她有什么误会,在这种男性对女性体能对峙的碾压之下,她都不能不管吴知春。
她上手拉架,周总的理智也逐渐回笼,松了手上的力量,褚宜得以将吴知春拉出来。她刚扶着她站直,没想到吴知春直接扭头冲上去就去抓周总的脸,她的指甲又尖又长,两人很快又扭打了起来。
公司里一片空荡,刚刚跑出去的人事同事也不知道去了那里,褚宜实在没办法,干脆举起手机威胁眼前的两个人:“再打下去我要报警了!”
周总的动作果然凝滞了些许,但吴知春还在不管不顾地去扯周总的头发。褚宜颤抖地拿着手机按下 110,周总忽然咆哮一声“不许报警”吓得她又退了出去。
褚宜头一回见这样戏剧化的场景,整个人拿着手机不知所措。正在这时,一个宽阔的肩膀贴住她的后背,脖颈出拂过刚刚戴过的围巾的温度。李雾山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挪到一边,然后一个箭步上去,双手将周总挥动的手反扭到背后,将其拉开。
见此机会,褚宜也跟上去,抱住了还要冲上去的吴知春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