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李雾山盯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没抬眼，却将褚宜刚刚的语气模仿了个十成十。
他音色偏低沉，捏着嗓子拖长尾音听起来仿佛后来横行网络的夹子音，但那时候还没有夹子音的概念，褚宜只觉得好笑，笑骂道：“说什么呢李雾山！”
李雾山没说话，也低头笑了。
这么一闹腾，李雨水不装了，抹了抹脸上不存在的眼泪说想吃芒果。李雾山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拿，回来的时候却绷着脸。
“李雨水，你喝我果汁了？”
可能是有褚宜撑腰，李雨水丝毫不怵，还冲他做了个鬼脸：“是姐姐给我喝的！难喝死了，我才不要喝！”
喝了还踩两脚说难喝，李雾山走过去伸手敲他的脑袋。他觉得自己没怎么用劲儿，李雨水的额头却发出一声及其响亮的“啪”。
“你打他干什么呀！”褚宜震怒。
李雾山呆住……这也算打？
“我说了给他喝的，你怎么回事儿啊，这么大人了还跟弟弟抢东西，喝你口果汁怎么了？”褚宜一边揉李雨水发红的额头一边数落道。
褚宜心里有一股担忧。李雾山性子烈，扭脸就能跟人打起来，李雨水又是一副受压榨的小可怜的样子，她怕这孩子在家老挨打。
李雾山也不言语，看这小子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德行，想拍他脑袋的手又痒了。他把装芒果的盘子往李雨水面前一推：“吃你的！”自己则拧开了李雨水只喝了一口的果汁，一口气喝了半瓶。
“你还真喜欢喝这个啊？”褚宜打量着他，像看一个外星人，“好多人都喝不惯这个果汁，太粘稠了黏嗓子，而且也不加糖，很涩。”
“嗯，”李雾山说，“我觉得还行。”
褚宜无话可说，把果汁送给李雾山真是最正确的选择了，物尽其用，投其所好，自己也免受“健康饮品”的折磨，win-win！
“对了，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褚宜提起来另一件事，“我下周不在学校。”
“不在？”
“请假了，我要回学校毕业答辩。”
李雾山脑子空白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褚宜说的“学校”指的是她自己的大学，她原本也还是个学生。
褚宜念叨着下周的安排：“我跟鲁蔓说过了，刚考完试，下周四班的汪老师给你们代几节课，讲考试卷子，周二周五的英语课改成物理，田老师上。”
“这次你整体考得不错，但是英语成绩还是拖后腿了，讲卷子要认真听，不明白的课后问鲁蔓或者给我发微信。”
“考试之后换座位，你还是和鲁蔓坐。”其实是鲁蔓主动要求的不换同桌，褚宜想着女孩子脸皮薄可能不好意思，就没跟李雾山细说。
李雾山果然也没有追问，点点头说知道了。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帮李雨水辅导功课，给李雾山讲讲错题，窗边的太阳就从一边晃荡到了另一边。
褚宜支起胳膊撑着下巴，只觉得上班都没有做半天家教疲惫。她把零零碎碎的东西收进包里，告别道：“差不多了，我走了！”
李雨水热情地挽留她吃晚饭，但这次褚宜拒绝了，难得爸妈今晚都在家，说好了要回家吃。
李雨水脸上出现了遗憾的神色，突然像阵风似的跑回自己的小房间，转眼又吹回来，双手虚拢着什么东西来跟褚宜献宝。
“要给我什么？”褚宜好奇地问。
两只合拢的小手缓慢地展开，一颗金箔包装的费列罗静静地躺在手心。
褚宜惊喜地拿起来：“这是给我的吗？”
李雨水重重地点头，露出谁见了都会心头一软的笑容：“姐姐你吃。”
他盯着褚宜，像是非要看着她咽下去。褚宜只好撕开外面的纸，咬了一口，巧克力刚进嘴，她就发现味道不对。费列罗她吃过很多次，口感和甜度不是这个味道。
褚宜感受着巧克力在嘴里逐渐融化，把剩下的半个也咽了下去。她摸着李雨水刺挠挠的头顶，像摸一只小刺猬：“谢谢雨水！很好吃！下次我也买巧克力请你吃。”
李雨水看到自己珍藏的零食受到褚宜的喜欢，与有荣焉地挺起了小胸脯：“我还有好几颗，分给你吃！”
“不用啦，我不能吃太多巧克力。”褚宜婉拒了他的心意。
李雨水则表示很理解：“我知道，你们女孩子总是要减肥！”
一旁的李雾山酸溜溜地插嘴：“平时一颗都不肯分给我，现在倒是会讨好人了。”
褚宜笑了，扭头怼他：“平时一瓶果汁都不肯分享给弟弟，现在倒是会说酸话了。”
很奇怪，明明相处的时间不长，褚宜却发现自己很喜欢李雨水了。她没有弟弟，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有一个，但如果自己真的有个弟弟，最好就像李雨水这样吧。
临走前，在李雨水的要求下，褚宜加上了他的电话号码。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在学校里不能接，放学了可以。”李雨水指着自己的小天才电话手表说。
褚宜满口答应，在兄弟俩，主要是弟弟，依依不舍的目光下圆满完成了这次家访活动，并约定下一次还来。
“要听话哦。”褚宜跟李雨水告别，说完抬头看了李雾山一眼。你也要听话啊，她在心里说。
华丽的吊灯轻轻地投射在浅灰色的大理石桌面，两米宽的桌子占据了餐厅大半的空间，桌上却面对面只坐了两个人。
老褚同志围着粉红色格子围裙，从厨房一盘盘往外端菜。五月的天，厨房闷热，豆大的汗珠从老褚圆盘子般的脸上往下滑落，褚宜一把站起来，抽了纸巾要去给亲爹擦汗。
稳稳将盘子放到桌子上，老褚才去推褚宜的手：“坐下吃饭。”说完自己抽了纸，扶着腰擦掉了下颌处即将滴落的汗珠。
没有一个厨子能逃脱发福的命运，褚正强也不例外。虽说现在当上老板，偶尔下厨也是为家人做饭，但他这身板拿出去介绍说是食堂褚师傅，也没人会怀疑。
褚宜看着老爹一趟趟跑，心里过意不去，要帮他忙，却被刘海莉女士制止：“坐下吃你的，本来平时就不运动，厨房客厅这么两步路，走几趟还喘气儿。”
后半句说的是老褚。老褚被自己老婆白眼，也不生气，笑呵呵地钻进了厨房。
褚宜却有点气不过，她不喜欢刘女士总有的没的挑老褚的毛病，还爱拿身材说事儿：“厨房热得很，下次别让爸做饭了，又不是没有阿姨。”
“哟！”刘海莉发出一声短促上扬的声音，对着褚宜也阴阳怪气起来，“褚正强做饭热，阿姨做饭就不热了是吧，那干脆给厨房单独安个空调算了。”
褚宜一听就知道，行，别惹亲妈了，估计今天气儿不顺。
她不说话，刘海莉一张刀子嘴却停不下来：“褚正强出去可得好好跟人炫耀炫耀，自己女儿多心疼他。别人家孩子学历高、工作好，可不如他的贴心小棉袄。”
褚宜没理她的冷嘲，溜进厨房跟老褚咬耳朵：“咋了，吃枪药啦？”
“别理她，”老褚颠了颠锅，边说边一铲子下去装盘，“今天去跟几个老同学聚会，不知道聊了啥，回来就这样了，你别招你妈。”
“我招她干啥，不想活了？”褚宜吐了吐舌头。
褚宜和老褚都不想惹事，饭菜上桌吃得悄无声息。然而刘海莉对这样的气氛并不感到满意。
“一个两个嘴都锯了？平时话不是挺多？”刘女士板着脸，那没话也得找点儿出来寒暄。
褚正强和闺女交换了眼神，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荟园的小晋跟我说，你那个学生今天去面试了。”
果然！褚宜吃了颗定心丸。当时她给李雾山的名片，就是这位小晋经理的。
荟园是褚家的餐饮产业里比较高端的一家私房菜，他们自己家亲戚朋友聚餐也喜欢去那里，客人不多，活儿轻松，但相应的招服务员的要求也比较高。
褚宜之前找老褚说要帮一个学生找个周末的兼职，具体的老褚也没细问，给了她张名片，跟经理打过招呼就丢到脑后了，也是刚想起来这个事儿，当个话头在餐桌里抛了出来。
刘海莉却很警觉：“什么学生？去荟园面试？”
“啊，褚宜的一个学生在找兼职，给他介绍到荟园去当服务员。”老褚解释道。
刘海莉却眉头一皱：“学生啊……你实习倒还挺上心。”
刘海莉当然不是真的夸她工作认真，褚宜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汤，选择不发表意见。
“下周就答辩了吧，之后你是什么打算？”刘海莉不满褚宜一副鸵鸟的样子，非要问出个话。
“先干着，再说吧。”褚宜小声说。
“吃饭呢，先别说这个”老褚想打岔，却被刘海莉冒着火的声音无情压制：“什么叫‘先干着，再说’，褚宜你的人生就是这样走一步看一步是吗？”
褚宜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从汤碗里抬起头，有些恳求似的说：“妈，先吃饭行吗？”
“咣”地一声，是刘海莉把碗重重敲在桌面的声音。
“行，你心里最好有数。”
话音刚落，褚宜就看着自己亲妈没吃几口饭就撂了筷子，下了桌。
褚宜面不改色地给老褚夹了一筷子青菜：“这个菜炒的蛮好吃的。”
褚正强叹了口气，劝女儿：“你妈今天心情不好，说话有点上纲上线，你别生气。”
褚宜垂着眼睛，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菜，嘴里包着东西呜呜咽咽地说：“我不生气，这么多好吃的呢，有什么好生气的。”
劝完女儿，老褚看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无奈地取了个干净的碗，每样夹了点儿，端着上楼哄老婆去了。
老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褚宜这才呼出一口气，放下筷子，无力地靠倒在椅背上。好不容易三个人一起在家吃饭，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无声地叹气，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震动。褚宜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李雾山发来的消息。
【今天我去面试那家餐厅了，经理说明天就可以去上班。】
【谢谢。还有，祝答辩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