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善表达感情的人总是很难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这么轻松地将他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
李雾山的情绪总是会在脑子里先跑个一千米,快到终点线的时候就已力竭而消散,光是在脑子里想一想就感到无比疲惫了。那些总是在释放感情的人——例如褚宜,是如何将这些直白的称赞、感谢或是歉意的表达变成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得到了特殊照顾,拥有一千米的豁免权。
后来李雾山回忆起一切故事的源头——是从哪一刻开始,他发现自己会被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所吸引?
褚宜说:“你真的很厉害,也很帅气!”
“而且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真的很谢谢你。”
李雾山的大脑神思不定,却保持了完美的表情管理,就是没有表情。
因此褚宜没有发觉他的心理波动,只当不说话装帅是每个男高中生的毕生追求。她举起手碰李雾山的肩,觉得李雾山还是太高了,抬头跟他说话实在缺乏老师的威严,有点忍不住想垫脚。
克制住自己这个念头后,她拍了拍李雾山,说:“回去吧,如果田老师回来骂你,我会帮你说话的。”说完她眨了眨眼,像是和李雾山做了个小小的约定。
李雾山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刚学会使用自己四肢的机器人,抬腿的每一步都伴随着一阵从心脏处出来的零件摩擦声,“咯哒”、“咯哒”、“咯哒”。他抬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不断贴合又分离的齿轮像是终于找到了匹配的组件,“叮”地一声发出嵌入成功的声音。
从全市高中教研会回来的田老师果然大发雷霆,不过针对的不是李雾山。
“让李雾山出医药费?他怎么好意思?自己儿子骚扰女同学,学校里公然挑事他还敢要医药费?王主任居然也同意?”
“薛强的家长上来就踢了薛强一脚,看起来也有点难缠,王主任也是想息事宁人。”看田老师气急,褚宜在一旁解释道。
田老师冷笑:“这样的家长我见得多了,上来自己先打骂一顿,学校老师就要上来劝,一来二去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褚宜心里暗叹,家庭教育对孩子的性格养成真是太重要了,光是看薛强父亲的行径,他如今变成这个样子实在不难理解。
田老师很快把李雾山叫到办公室谈话,还是褚宜熟悉的学生挨训指定站位。
田老师先是将李雾山劈头盖脸地骂一通,从打架斗殴骂到大晚上不睡觉去便利店打工怪不得天天上课打瞌睡。褚宜心想,在便利店打工总归是比在夜店强。
骂累了,田老师喝了口水,轻描淡写地说:“医药费你不用出了。”
一直垂着头的李雾山却抬起头,凝视着田老师,开口拒绝:“不用,我会付的。”
田老师看了一眼一旁坐着的褚宜,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变成了“检讨赶紧写,周五之前写完给我检查。”
李雾山却迟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而到了周四晚上,褚宜终于知道了李雾山当时迟疑的原因。
接过田老师递给她的出自李雾山的检讨书,短短四行字,褚宜看了三遍,硬是没看出来这是一封高中生检讨书,而不是小学生被迫写的周记。
“李雾山……语文成绩这么差的吗?”褚宜不可思议地问道。
田老师一向严肃的脸上也忍不住泛起笑意:“马老师快被他气死了,每次作文写个模板开头后面就是流水账,写流水账字都写不满。”
说完他又迅速收起脸上的笑意,看着这四行糊弄的检讨,气不打一处来:“就算这件事他是见义勇为,毕竟是打人了,让他写个检讨还委屈他了?”
褚宜不敢说话,她看着李雾山又被田老师叫到办公室一顿骂,垂头丧气的样子有点可怜。李雾山攥着手上被打回来重写的检讨出门,褚宜也跟在他后头出去,在过道里叫住了他:“李雾山!”
李雾山慢吞吞回头,看着笑嘻嘻的褚宜迎面走过来。
“怎么回事呀?”她的话尾带着一点可爱的尾音。
李雾山又开始挠他短短的寸头,装作不经意地说:“没什么好写的。”
褚宜噗嗤一笑:“你这四行检讨王主任那里过不了关的。”
“过不了就过不了。”
“检讨过不了是要被处分的,”褚宜开玩笑地说,“你身上已经背了一个了,再来一个可是要被劝退了。”
李雾山顿了几秒,突然说:“劝退就劝退吧。”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叫劝退就劝退。”听到这句话,褚宜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李雾山耸了耸肩,也不提劝退了,却还是嘴硬:“我不会写检讨。”
不会写检讨?
褚宜的脑子飞速转动中。如果李雾山不交检讨,那么他大概率会重新被处分乃至被劝退;但是如果她帮李雾山写完这份检讨,那么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李雾山可以好好上学,田老师也不会难做。她甚至想,实在不行,帮李雾山重新写一份也不是不可以。
“我可以教你写,”褚宜看着他的眼睛说,“如果只是不会写检讨,我可以帮你。”
但凡再过几年,或者褚宜的脑袋能再发育一下,她都不会想出这种“老师帮学生代写作业”的馊主意。
李雾山有点疑惑地看着她。褚宜干脆利落地留下一句:“今晚第一节 晚自习五楼实验教室见。”
第一节 晚自习没有老师坐班,褚宜上了五楼,找了间空置的教室。玻璃窗挂着如出一辙的浅色窗帘,窗帘没有拉开。一中的规矩是这样,不能有任何东西遮挡教导主任和班主任们巡逻的视线,窗帘几乎都是摆设。教室中间是一排一排蓝色的特制实验桌,是给学生们上理科实验室使用,大部分时候都是闲置状态。
褚宜上手摸了一下桌面,这个教室应该今天还有学生来上课,桌椅都是干净的。她拉了把椅子,在最中间的座位坐下,把带来的纸、笔还有几本书一一放在桌面上。
坐下不到三分钟,李雾山就出现在教室门口。褚宜坐着向他挥挥手,在他走过来的时候,拉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这儿。
晚上有点凉了,实验教室没有空调,李雾山把校服拉链拉到了下巴,看着还是让人觉得冷。他空着手来的,什么都没带就坐下了。褚宜庆幸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工具都带全了。
“只有 35 分钟了,咱们得赶紧写!”褚宜看了眼手机,在纸上写下“检讨书”三个字,抬头盯着李雾山催促道。
李雾山被她盯得有些发毛,没明白她的意思。
两人面面相觑。褚宜开口道:“你愣着干什么,先讲讲你干的事情。”
“要我……说吗?”李雾山语气中略带不解。
“不然呢?”褚宜反问,“又不是我要写检讨,你要先描述一下你犯的错误。”
李雾山张了张嘴,简短地说:“就是和薛强打了一架。”
褚宜握着笔,深深叹气:“不能这么写。”
“王主任给你下的定义都是见义勇为,虽然构成了打架的事实,”褚宜说道,“但是写检讨不能这么写。”
她想了想,落下笔说:“我们可以先列个提纲。第一部 分,你犯了什么错误,从鲁蔓被尾随开始到后面出手和薛强打架,时间地点背景人物心路历程,交代一下。”
“第二部 分,你对你犯下的错误有什么认知,他们分别违反了哪几条校纪校规,这个要写一二三四点。”
“第三部 分,在深刻认识到以上内容后,你决心做出怎样的改变,这个也要写一二三。”
“最后你要再次对自己的错误道歉,”褚宜侧着头想了想,还是说,“向薛强道歉就算了,但是要诚挚感谢班主任、老师同学以及校领导对你的帮助和宽容,承诺不再重蹈覆辙。”
“结束!”褚宜在纸上划完这四个部分的大纲,充满期待地望向李雾山,“是不是很有逻辑?”
褚宜深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即使是帮孩子写作业,也要见缝插针教导他作业的写法,这样他下次自己写的时候才能灵活化用,如鱼得水。
但是她的期待大概是要落空的,因为李雾山脸上是空白,眼里是迷茫,仿佛刚刚她的一顿输出都是助眠的白噪音。行吧,褚宜在心里叹气,学渣就是这样的!
没关系,好老师从不会轻易放弃学生。她转换思路,决定循循善诱:“我们先写第一部 分,你给我讲讲在哪里遇到鲁蔓,发生了什么,第二天又是怎么撞上薛强的?”
“这些……不是都说过吗?”他指的是当天鲁蔓已经将事情经过详细说过一遍了。
褚宜无奈,觉得让李雾山多说几句话真是艰巨。她只好铺开纸,自行写下第一部 分的事情经过。
“继续吧,”她写完,抬头示意李雾山继续说,“说一下当时决定送鲁蔓回家,第二天打薛强时的心理活动。”
“心理活动?”李雾山皱眉。
“就是你当时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打就打了。”李雾山面不改色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