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娃(1)

83 / 86 章 · 4,753

十月中旬,骆心词诊出身孕,半个月后,武陵侯“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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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发出讣告,京中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多年前那个权倾朝野的武陵侯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沉寂无声,已然很久未在人前出现了。

追溯起对武陵侯最后的记忆,有人说是六年前秋祭,有人说是小侯爷成亲时,更有人提起七八年前的旧事。

当然也有些心思敞亮的朝廷官员,回忆过去诸多侯府相关事宜,猜出武陵侯很早以前就无声无息地死掉了,并怀疑这事与明于鹤有着莫大的关系。

猜测得有模有样,唯独没有证据。

旁人如何猜疑都无妨,只要明于鹤这个继承人说武陵侯是秋日因伤寒病死的,韶安郡主不反驳,宫中没有异议,那么,他就是这么死的。

明于鹤要负责丧事,明念笙再怎么憎恶武陵侯,也是他的女儿,为了侯府的名声,不情不愿地去前厅守灵。

唯有韶安郡主和骆心词,一个对外称病,一个因怀着身孕,深居简出,不必露面。

这日傍晚,骆心词手中抓着一本书,在观景园中依着软榻昏昏欲睡。

她午后已经睡了很久,再睡下去,怕晚间睡不着,在听见脚步声后,强行清醒,见来人是韶安郡主,忙招呼她坐下。

韶安郡主落座,道:“方才我去了趟前院,身上沾了香火味道,可熏着你了?”

“没有的。”骆心词有孕后只是嗜睡了些,旁的反应一概没有。

瞧韶安郡主眉宇中锁着郁气,骆心词给她倒了盏清茶。

秋高气爽,傍晚的霞光温柔舒适,吹了会儿凉风,韶安郡主因去前院受到影响的心情舒缓了许多。

放下茶盏,看见花圃另一侧的侍女不知看见了什么,几个人围着池水指指点点,夕阳余晖下,骆心词好奇地撑着下颌张望,熏黄的日光从树梢透过,倾洒在她乌黑的长发上,留下一层金色的璀璨光芒。

这副景象很是安宁祥和。

韶安郡主忽而叹道:“我可算是知道他为什么拖到现在才肯把侯爷葬了。”

骆心词闻声转过脸,问:“为什么?”

韶安郡主目光移到她肚子上,挑了挑眉。

骆心词瞬间明了。

武陵侯不值得任何付出,纵是丧事,也没人愿意为他料理。

只是,若不想侯府其余人因他受到牵连,就得为他保留入土前最后一丝的体面,他的丧事得按正常的习俗办理,侯府中所有人都得为他守灵行丧。

孝期三年,忌华服、酒荤、喜宴、嫁娶等等。

华服、宴乐之类,做给外人看的,不算难事,酒荤享乐什么的,侯府内部怎么做,旁人不会知晓,就是知晓,也拿不出切实证据来指责明于鹤。

再有是夫妻房事。

为了给武陵侯守孝,让夫妻俩三年不行房事……绝无可能。

明于鹤不怕被人说闲话,但这本质是他的责任,让骆心词跟着被人嚼舌根就不好了。

选择在骆心词有孕之后让武陵刚去死,喜丧冲撞,最起码骆心词不用做守孝那表面功夫,也不怕守孝的时间意外有孕,遭人指责。

骆心词的脸有点红。

偏过脸吹了吹晚风,她清清嗓子,若无其事道:“真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小心思……”

“跟他爹学的吧。”韶安郡主漫不经心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否则当年怎么能悄无声息地把人杀了?”

韶安郡主记起往事,情绪再度消沉。

骆心词没想那么多,她听人说过许多武陵侯的可怕过往,也知道明于鹤本人有许多缺点,可将明于鹤的性子与武陵侯扯到一起,她就不乐意了。

“我们小侯爷与老侯爷才不一样呢。”骆心词小声嘀咕。

“是不一样,多亏我这个做娘的教导有方。”韶安郡主听见了,先直率附和,又说,“我儿子,我都不能说他的不好吗?不是我自他幼时就教他要用情专一负责,他早该儿女成群了,看你不哭瞎眼睛!”

这几日,府内府外的人,都在因武陵侯的死而忙碌,骆心词不好外出,一个人闷在后院,无趣得紧。

她想找人说话,斗嘴也好,熟知韶安郡主的性情,知晓她并非是在生气,说道:“若他真与别人儿女成群了,我才不会与他成亲呢!”

韶安郡主白了她一眼,没说别的。

骆心词笑了下,往她身旁挪了挪,问:“他的体贴、专一和耐性是母亲你教导出来的,他的固执呢?”

韶安郡主道:“还能怎么来的?从他那个该死的爹身上学的呗。”

“戏耍人的手段呢?”

“老侯爷。”

“贪婪、好胜、古怪……”

话没说完,被韶安郡主打断:“好的都是我言传身教的,坏的和恶心人的,都是受了老侯爷的影响。”

语句稍停,韶安郡主补上:“不然就是他自己从不三不四的人身上学来的。”

“……”

骆心词沉默了下,道:“别的不确定,他的盲目自信一定是与您学的。”

韶安郡主神色一顿,目光移到骆心词肚子上,道:“以后你肚子里的孩子但凡有什么不好,我也说是你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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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动不动就威胁人的毛病,也是韶安郡主教出来的了。

骆心词在心里得出结论,嘴上立刻改口:“没有没有,一定是他自学成材,与母亲没有任何关系!”

说了会儿话,夕阳全部沉下,晚风透起沁骨凉意,侍女来催两人回屋。

骆心词与韶安郡主一起用了晚膳,回屋洗漱后,与侍女说了会儿话,就又犯了困,先一步躺在了榻上。

困得厉害,又想等明于鹤回来说说话,骆心词睡得浅,听见侍女与明于鹤问好的声音,忙打起精神坐起来。

明于鹤是洗漱过后换了干净衣裳才回屋的,见她掀开了床幔,脱着外衣问:“今日不困?”

骆心词没回答,掩唇打着哈欠,往床榻内侧挪了挪。

明于鹤上榻,覆过来细细亲吻了会儿,理着骆心词的碎发道:“这几日繁琐事多,等下了葬,彻底结束了,就不会这么晚回来了。”

骆心词点头,问:“念笙呢?”

“能指望她做什么?她早回屋了,怕是在你之前就睡死了。”

按理说,明于鹤与明念笙兄妹俩该在灵堂守灵的,可这俩人谁都不打算依礼行事,明面的功夫做完,全都回屋歇着了。

骆心词笑了笑,想起自己为什么特意等明于鹤。

她侧过身子搂住明于鹤的手臂,问:“若我总也怀不上孩子,难道就一直这么拖延下去?”

“怎么不能?”明于鹤道,“他就不能是个长寿的吗?”

武陵侯已经死去近八年,侯府该有的危机、该发生的事情,早已随着时间的消逝消散于无形,他的死活已经不重要了。

他“活”着不会有影响,只是会让韶安郡主、明念笙等人不顺心。

若是可以,还是彻底入土更好。

是这个道理,可“他就不能是个长寿的?”,这句话不知怎么的,让骆心词觉得好笑。

她吃吃笑出声,侧压在明于鹤身上的身子一颤一颤的。

明于鹤道:“你现在受不得那事,不要勾引我。”

骆心词顷刻止住笑,推了他一把,翻身睡了过去。

.

寒暑往来,岁月无声。

这年京郊,一伙被官府通缉的贩奴走投无路,被逼至京城,困在了城里。

这伙人眼看出不去了,左右是死,干脆做了个大的,专挑富贵孩子绑了几个,打算关键时刻用以保命。

正午时分,出去打探消息的回来了,满头大汗道:“全城封锁!所有街巷都被官兵把守住了,有人在挨家挨户地搜查!”

原本只有城门口贴了告示,有官兵把守,几人分散一下,乔装打扮后,还是有可能逃出去的,现在是插翅也难飞了。

贩奴全都慌了。

“怎么忽然多了这么多官差?难道咱们误绑了权贵家的孩子?”

“可有说哪个高官丢了孩子?”

外出打探的那人流着冷汗,只会说不知道。

领头的来回踱步,见手下慌乱成这样,怒道:“怕什么?越是高官家的越好,最好是什么皇亲国戚,关键时刻就拿那孩子挡箭,不怕官兵不放行!”

他们只剩下这一个保命法子了,想保命,得先把人找出来。

所幸绑来的孩子都是六七岁大的,多少知道些自己的家世。

问及那些孩子,手下为难道:“都是不懂事的孩子,醒了就哭,许二怕被发现,给他们喂了药……”

“就没一个清醒的?”

“有的。”手下道,“就前几天从桥洞里捡回来的那个还醒着。”

“老七,你去看看。”

老七咕哝几声,在领头的训斥下去了地窖。

几人口中的孩子是他们进城后捡来的。

前几日下了场暴雨,雨停后就是乞巧节,外出游玩的人很多,他们是趁着热闹逃窜进城的,在城西石梁桥下的桥洞里躲藏官兵时,碰见了个五六岁的小孩。

这小孩不知怎么的掉进了桥洞中,浑身脏兮兮的,活像只小脏狗。

怕他乱叫引来官兵,加上这伙人干的就是买卖孩子的勾当,索性顺手将孩子捂住嘴带走了。

回去后洗干净才发现这孩子生得白嫩,像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可惜他们嫌人太脏,把衣裳扔了,看不出他的出身来历。

旁的孩子被掳来后,不放声哭嚎也会小声啜泣,只有这个孩子不哭不闹,平静的不像话。

若不是还知道渴了要水、饿了要吃饭,这伙人就要把他当成痴傻儿了。

几个孩童都扔在地窖里,里面黑漆漆的,老七提着油灯下去,还差几步到底的时候俯视下方,在模糊的光线中看见阴冷的地窖深处,有一个坐着的小小身影。

仔细一瞧,黑暗中,有一双澄澈的明亮双眼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是几人捡来的那个男童。

他周围,其余大大小小的孩子睡得东倒西歪。

这情形放在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身上太过诡异,大概因为亏心事做的太多,或是地窖太过阴冷,乍一对视,老七莫名想起那些婴孩鬼魂之类的怪谈,心里直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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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他不愿意过来的缘由。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眨眨眼,不说话,只冲他招手。

老七心中发楚,但不至于对着个孩子露怯。

他落地,走过去后将灯悬在那小孩头顶晃了晃,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你爹娘都是什么人?”

那小孩抬起脸,琉璃珠似的眼眸里转着烛光,像是听不懂别人的问话,没回答,而是高高举起手中被啃咬了几口的馒头。

老七低头扫了一眼,见那馒头被捏变形了,上面沾着小孩的口水,还有一点不知哪里来的红痕。

“有冷馒头吃就不错了!”

他以为是这娇生惯养的小孩嫌冷馒头硌牙,责骂了一句,又唾弃道,“跟个傻子一样,难怪被人扔在桥洞底下!”

老七觉得这孩子多半是太迟钝,被家里人抛弃的,没管他,迳直蹲下去甄别到底是哪个小孩引来这么多官兵搜查。

才提灯查看了两个孩童,衣裳忽然被扯了扯。

老七扭头,看见唯一清醒着的小孩对着他仰起脸,“啊”的一声长大了嘴巴。

这一看,把老七吓得汗毛直竖。

老七是蹲着的,灯放得低,烛光从下往上打在小孩脸上,衬得那张肥嘟嘟的脸惨白惨白的,配上那双黑洞洞的大眼睛,瘆得人后背发凉。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小孩大张的嘴巴里血淋淋的,仿佛刚撕咬过什么东西。

做这等买卖孩童勾当的人,手中都是沾满罪孽和鲜血的,最怕鬼神报应。

霎时间,坊间流传的什么婴孩变成厉鬼吃人的怪诞传闻涌入老七脑中。

他打了个哆嗦,吓得跌坐在地上。

“牙掉了……”那小孩口齿不清道,“……要漱口。”

手中灯笼因为战栗落下,光影转暗,那张瘆人的死人脸恢复成软嫩的幼儿脸庞。

老七咽了咽口水,道:“等、等着……”

他快速爬出地窖,到了外面,沐浴在明亮的日光下,心中的阴霾消散几分,心跳仍是很急。

老七心有余悸,不愿意再去地窖。

可他们一行人中,死的死,被抓的被抓,余下几人中就他地位最低,这几个孩子都归他管。

而且这几个孩子里有一个出身权贵,关乎他们性命,没弄清楚前,一个都不能出事。

记起同伙,老七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劲。

他们本是六个人一起入城的,从桥洞离开时,这小孩脚底一滑,直接往水中栽去。

老五舍不得这棵摇钱树,死命拖拽,小孩保住了,他自己掉进水里去了。

老五不会凫水,喊叫声引来了官差,他们怕被发现,不敢滞留,丢下老五逃跑了。

到了藏身处,要将绑来的孩子藏到地窖里去,都是值钱的,不能弄残或弄死了,得小心地搬动。

又是轮到这个小孩时,挂在地窖里的软梯突然断了,老八狠狠摔下,断了腿,这小孩倒是好,正好掉在他肚子上,一点没伤着。

掳了那孩子才短短两天,他们就伤亡了两个人。

老七边打着水,边琢磨这事,越想越觉得那孩子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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