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心词被打晕,醒来时眼前光线昏暗,她想坐起来查看情况,不小心碰到撞过的额头,发出一声轻呼。
“你醒啦?”身边有人急切、关怀地询问。
骆心词吓了一跳,撑着身子转身,发现旁边有一个人影。
光线太暗,她瞧不清,朦胧中,看见那人伸手来扶她。
“你怎么被抓来了?是看见我留下的记号了吗?你怎么不多带点人啊?”
骆心词记起被打晕之前的事情,知道这是谁了,回道:“我只捡到了五彩绳,不确定是不是你……”
刚苏醒,她说话不太历利索,借力坐起,边说边观察起身边。
骆心词发现自己处在一间宽敞的屋子里,很黑,只有高处的一个狭窄窗口开着,从外面透出些许月光。
藉着那点微光环顾四周,看见许多整齐的摆放着的巨大扁长箱笼。
乍看之下,骆心词只是觉得奇怪,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定睛细看,看清后,吓得差点魂魄离体。
那些所谓的箱笼,赫然是一口口闭合着的棺材!
这情形瘆得骆心词汗毛直立,她五指猝然抓紧,江协手臂一疼,忙道:“别抓了,不用怕的,里面都是空的,这是一个棺材铺。”
就算是棺材铺,深更半夜的,骆心词也难保持平静。
不过这一吓,好歹把她吓清醒了。
略微平复了情绪,两人将各自的信息交流了一下。
江协是在城中严查之前就被带出城的,出城后模糊有了点儿意识,悄悄扔下随身物品做了记号。
本来一切顺利的,谁知道黄昏那会儿,负责看守的人过来送水,看出他身上饰物减少了,当即带人回程检查。
这一回头,正好撞见骆心词派去搜查线索的侍卫,顺藤摸瓜,骆心词被人发现。
再之后,二人被一起转移至此。
“我也是被打晕送过来的,除了这是个棺材铺,其余什么也不知道。”江协说着,指着外面道,“外面守着的少说有十余人,个个带着刀,除非有人前来营救,否则就凭你我……”
江协对自己颇为了解,骆心词是弱女子,他养尊处优,比弱女子强不了多少。
两人想制服那些壮汉从这里逃出去,痴心妄想。
“那儿呢?”骆心词指着高处的狭窄窗口,提出疑问后,不等江协回答,就自我否定了,“太窄了……”
太窄,容不下成人通过,而且太高了,他俩都是娇生惯养的,没本事爬上去。
否则对方不会不加捆绑,这么放心地将他二人关在此处。
至于其他办法,在骆心词昏睡的时间里,江协已将屋中检查了一遍,根本就没有其他可以离开的途径。
“好不容易留了线索,竟然被你捡到了……”江协失望地说了一句,心中一动,急切追问,“表哥不是总与你一起吗?他呢?是不是就在附近?”
看见骆心词摇头,他更沮丧了。
“不过我有留下记号。”骆心词悄声道。
“留了线索有什么用?”江协依旧打不起精神,“他们已经把咱们转换了地方。”
“其实我——”骆心词想说,犹豫了下,又停住了。
被打晕带走之前,她假意查看范柠的伤势,在她身上留了个线索,只不过这个线索有点委婉。
现在范柠自认为被利用了,觉得她不怀好意,出城是为了躲避城中搜查,一定与宫中意外,也就是太子失踪有关。
回到京城,范柠定会将事情如实禀报。
明于鹤知道骆心词为什么出城,不会相信范柠的话,一定会亲自询问范柠。
只要明于鹤发现她在范柠身上留下的线索,就能找到行凶者了。加以逼供,不怕找不到她与太子。
可就怕范柠发现了她留下的线索,看不出来她的用意,一怒之下把东西扔掉了……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骆心词忍住没说,看起来就像是认可了江协的说法。
“他怎么会掺和进来呢?”江协觉得脱身无望,哀叹着自言自语,“他有大好前途……”
骆心词静默了一下,沉闷道:“我也想不通。”
江协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骆心词则因为方才那番联想,担心起家人。
城中严查,不许出城,进城却相对容易,舅舅等人应当能够顺利入城的。
可范柠回去之后,她就成了串通歹人劫走太子的帮凶了,假冒侯府女儿的事情,也会公之于众……
舅舅他们会不会被抓入牢狱?
现如今,骆家上下除了骆心词,可以说全是幼弱病残,这让她如何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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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没心思说话了。
堆满棺材的黑暗房间本就阴冷瘆人,两人沉寂下来后,只能听得一些微小的声响,像是外面看守的人是脚步声,也像角落里老鼠之类爬虫弄出的声音,再仔细听,又仿佛漆黑的环境中,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贴着厚重阴冷的棺材,在伺机而动。
骆心词听得心中发怵,刚想问问往江协身边靠近些,突然感到后背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鸡皮疙瘩瞬间炸开,她惊骇地转身,发现除了几步之外的漆黑棺材,身后空无一物。
理智告诉她这是她的错觉,可骆心词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她呼吸急促,小心地打量四周后,蜷着身子往江协身旁挪动了下,决定打破这令人发楚的惊悚氛围。
“殿下,其实我不是明念笙,我是假冒她的身份到京城寻仇的。”
“啊?”江协惊诧了一下,紧接着问,“表哥知道吗?”
“知道的,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横竖被困在这里出不去,骆心词权当是为了防止自己幻想出骇人的事物,将骆家与王束的纠葛一股脑地说给江协听,最后不忘提要求。
“殿下,我是为了寻你才落到这处境的,倘若咱们能平安回去,你能不能赦免我与念笙的罪行,再帮我审问秦尚书与王束?”
江协道:“表哥既然知道你的身份,他肯定是愿意帮你的,你找他不就行了?”
黑暗中,骆心词微微抿了下嘴唇,低声道:“我不想……”
不想什么,她没说完,改口道:“你就说可以不可以。”
两人自身难保,身份地位都成了天边浮云,骆心词没有对江协的畏惧、提防,言辞中多有不敬。
江协也很随性,道:“假若真能平安回去,我帮你就是了。”
骆心词惊喜,趁势又道:“殿下,你能不能再宽宏大量一些,放下与侯府的恩怨?”
“与侯府的恩怨?”江协再次惊诧,停了停,道,“也不是不行,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骆心词心中记挂着的共有三件事,一是让王束与秦尚书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二是她与明念笙能不能全身而退,第三,是武陵侯府与皇室横跨三代的斗争。
第三个是最棘手的。
现在江协愿意放下,骆心词喜出望外,连连点头,“你说,我知无不答!”
江协也不绕圈子了,直截了当地问:“武陵侯是不是早就死了?”
满心期待的骆心词陡然听见这句话,心跳差点停住。
江协看不清她的神色,等了会儿,见她不回答,道:“看来是真的,父皇猜的没错。念笙……不对,你叫骆心词是吧?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吗?”
这一句话透漏出的讯息让骆心词心头震撼,嘴巴暂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江协不怎么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早些年父皇为武陵侯的狂妄忧心得夜不能寐,在我遇险后,又大病了一场,自那以后,身子就垮了下来。父皇总担心他仙逝后,我难以稳住朝堂,会被那老贼操控,何况还有表哥与飞镜堂兄……”
这些事情压在他心中很久了,借此时机,他对着骆心词一吐为快。
皇帝对武陵侯很是忌惮。
他不愿意做昏君,也不愿意唯一的儿子背负被奸臣操控的无能君主的恶名,一直想要解决了这个隐患。
在江协险些丧命的那场阴谋里,武陵侯全身而退,那之后,皇帝就铁了心,不惜一切代价,也在他驾崩之前,把武陵侯与他的党羽连根拔起。
没等他有所行动,武陵侯就病倒了,接连两个月未踏出府邸一步。
两个月后再入宫、上朝,武陵侯依旧猖狂,视皇权于无物,却开始时不时称病,许多事情未再越权干涉。
“最初,父皇以为他又在谋划什么阴谋,枕戈待旦地防备着,这么过了几个月,那老贼突然发难,让表哥处置了一批官员。父皇一查,发现都是暗地里与那老贼勾结的……”
江协忽然笑起来,“父皇以为他要有什么大动作,吓得两天没敢闭眼。”
骆心词:“……”
“接下来两年,那老贼出面更少了,偶有露面,也是将一些事情转交给表哥去做。”
江协轻快说道,“父皇又不是傻子,类似的事情看见太多次,察觉到这是在移交权势。这不像那老贼的作风。父皇开始怀疑露面的武陵侯是假的,为此,明里暗里在表哥与姑姑那里试探了许多次,都没得到结果。”
“表哥接过老贼的人手后,从来没有做过逾越的事情,但他始终不肯松口。我想要个明确的答案,觉得你毕竟是侯府女儿,表哥又很偏疼你,或许能知道什么,就试着与你打听。”
“上回你不肯告诉我,如今咱们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你总可以与我坦白了吧?”
骆心词被这一席话说得心神恍惚,不知怎的,她记起问明于鹤是否想篡位时,明于鹤的回答:“你觉得我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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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骆心词彻底明白了。
武陵侯突然死去,他的党羽骤然失去主心骨,会爆发动荡,皇帝也会趁机出手灭了侯府,局势将一团混乱
明于鹤想杀了武陵侯,却不想事态如此发展,于是用了一招“偷天换日”。
就像润物无声的春雨一样,他不声不响地取代了武陵侯的地位。
等众人有所感知的时候,真正的武陵侯尸骨都凉透了,再想与重病卧榻的假武陵侯当面求证,必须先得到明于鹤的允许。
明于鹤也早就知道皇帝对武陵侯是否还活着起了疑心。
他对骆心词说的那些,如若武陵侯的死讯泄露,侯府将会遭遇灭顶之灾等等,是真的,可是已经不适用于当下的情况。
半真半假的话,只是用来吓唬她的。
因为皇帝早就察觉了这事。
双方缄默地没有揭穿,继续维持着朝堂的安稳。
所以,曾经险些遭武陵侯灭口的太子不惧怕去侯府;韶安郡主能够直白地对骆心词说出武陵侯已死的事实,根本不拘着骆心词外出;明知江协会对骆心词“套话”,明于鹤还是任由她与太子碰面。
从始至终,明于鹤都不怕骆心词将武陵侯的死讯泄露出去!
而那句“你觉得我想吗?”,是问骆心词,也是在问皇帝和江协。
他们觉得明于鹤不想,他就是不想的。可如若两人觉得他想,那么,他也可以想。
迟来的真相冲击着骆心词的大脑,过了好久,江协再次催问,她才呆滞地回答:“是,府里的那个是假的,真正的武陵侯,已经死去许多年……”
江协长吸了一口气,悠悠吐出后,仿若心中悬挂了许多年的巨石安稳落地,他身子一歪,轻松地坐在地上。
歇了会儿,声音再起。
“表哥救过我,之后大义灭亲,一声不响地铲除了父皇的心腹大患。父皇常说他瞧着心狠手辣,实则心思缜密,能耐得住性子,更没有他父亲那般狼子野心……他骨子里是正直端方的君子风范。”
絮絮说完,江协又忧伤道:“父皇要我与他交好,将来才好稳固江山……可惜我不知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阴暗的棺材堆里,江协惆怅地思念着皇帝,骆心词还沉浸在颠覆她既往认知的真相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然抬头,转过身抓住江协的肩膀,沉声道:“不能坐以待毙!”
与明于鹤坦白心意后,压在骆心词心上的事情就变成了三件,每一件都让她心神不安。
就在这个孤立无援、让她毛骨悚然的寂静夜晚,骆心词得知三件事都能够得到妥善的解决。
明念笙与她可以得到赦免,家人能够得到公道,侯府不会遭遇灭族危险。
她与那个频频用莫须有的可怕事情恐吓她、让她提心吊胆了很久很久的明于鹤,可以有很好的将来。
——只要她与江协能够逃过这一劫,活下去。
“不能就这么等着别人来救。”
骆心词心若擂鼓,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凝视着江协,字字坚决,“咱们要自己想办法,要从这里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