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一处农舍前停下。
开门的是一个家仆,看见骆心词,怔愣之后,惊喜大喊:“小姐……小姐来了!”
屋中很快匆匆走出一个妇人,瞧见骆心词,眼圈一红呆在了原地。
“娘!”骆心词快步过去,张开双臂抱住骆裳。
回应她的,是一个巴掌。巴掌打在骆心词后背上,有点重,但没有多疼。
骆裳就这么一个孩子,多年来,母女二人从未分开过,乍然得知骆心词用明念笙的身份去京城调查家中难事时,骆裳直接晕厥了过去。
好不容易再见到骆心词,骆裳想狠狠打她一顿,让她再也不敢肆意妄为。
手高高举起来,却不忍心落下去。
说到底,家中灾祸是冲她俩去的,本来就该由她或者骆心词这个做女儿的来解决。
骆裳举起的手最终落在骆心词后脑,轻轻抚了几下。
“以后再也不许了。”她道。
骆心词本以为要挨一顿训斥,听娘亲的意思是要轻松揭过,心中一喜,忙从她怀中脱身,保证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难事需要她这么做了。
骆心词保证后,搂着骆裳的胳膊小声问:“舅舅呢?”
骆裳还没回答,身后传来责问:“你还知道你有个舅舅!”
骆心词转身,看见舅舅被舅母扶着,走得很是艰难,连忙过去帮着搀扶。
骆裳性情温婉,骆心词是不怎么怕的,她最怕的是舅舅,因为舅舅会给她讲道理和利害关系,每每将她说得哑口无言。
她害怕被责骂,抢先问:“心韵呢?怎么不见心韵?”
得知表妹赶路累了还在睡,骆心词继续打岔:“得把她喊醒了,京城里出了点事,正在严查,咱们得赶紧入城……”
简单说了京城里的事情,骆心词给几人介绍起范柠,完全不给骆家舅舅责备她的机会。
所幸骆家舅舅在外人面前给了她面子,没有当场说什么训斥的话。
“等安顿好了,我再仔细教训你!”
骆心词不敢吭声。
喊醒最小的妹妹,一家人立刻动身入城,毕竟是范柠帮忙才能出城的,骆心词没有与家人同乘,而是依旧与范柠在一辆马车中,只不过身边多了个表妹。
表妹刚被喊醒,偎着骆心词打哈欠,走出一段路才清醒几分,揉着眼睛问她要去哪里。
“去找大哥。”骆心词搂着她道,“没事儿,睡吧,等你睡醒咱们就到了。”
“哦……”骆心韵已经不困了,靠在骆心词怀中坐了会儿,忽然抠起手腕,像是不舒服。
骆心词抓着她的手一看,发现她白胖的手腕上戴着两条编得歪歪扭扭的五彩绳,绳结系得有点紧,在她手腕上勒出了红痕。
她给表妹松了松,听见骆心韵道:“姐姐,这是端午的时候,我自己编的,一个是你的,一个是我的,不够大哥的了。”
骆心词道:“那就明年再补给他,明年可以给他两个。”
帮表妹解决了让她发愁的事情,高兴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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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心词为表妹还记得自己欢喜,由着她为自己戴上五彩绳。
戴好后,骆心词转着手腕瞧着,正好马车驶出树荫,夏日热烈的日光从窗口扑洒进来,照得五彩绳光滑的绸线折射出缤纷刺目的光彩。
骆心词愣了一下。
来时路过的杂草丛生岔路上,她不经意瞥见的,似乎就是一条五彩绳。
端午已经过去了,兴许是谁人经过的时候随手将戴着的五彩绳扔掉了?这是常有的,京城的街道上也偶尔能看见被扔掉的五彩绳。
“好看吗?”
骆心词回神,道:“好看,心韵的手真巧。”
因为表妹给的五彩绳的缘故,途径那个岔路口时,骆心词特意又往岔路上瞧了瞧,这一回,她没看见什么绚烂的颜色。
骆心词猜想或许是她错将日光折射的光芒看错了,便不再想那事,转而从表妹口中试探起舅舅有多生气了。
斜对面,范柠正观察两人。
自以为是好友,对方却是假冒的身份,她当然会不高兴。
初始,范柠无法肯定骆心词所言是真是假,不确定自己帮她出城是对是错,直到亲眼看见骆家四口人。
一个伤了腿无法独自行走的舅舅,两个柔弱妇人,外加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娃。——太容易被人盯上了。
随行的几个家仆瞧着还算健壮,可有时候,家仆并不是那么可靠的。
若是家仆生了歹意,或是遇上别有用心的歹人,别说千里入京了,这几人能不能顺利走出林州都很难说。
在一家人上了马车,踏上返程后,范柠才真正相信了骆心词不是利用她出城。
她心里稍微放松,道:“先前我还在奇怪,假使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家里人早该到京城找你来了……”
“他们要来的。”骆心词忙为家人说话,“一直就要来的,你也看见了,舅舅与心韵离不了人照顾,舅母与娘亲都是女眷,要来找我,得全家人一起。原本是计划跟着林州熟识的商队来的,人家还得十日才出发……”
舅舅怕途中出事,拟定再等几日的,哪知明于鹤派去的人先一步到了,提出骆心词的名字,一家人不得不跟着上路。
范柠又道:“你都不是明念笙了,小侯爷还待你这么好?”
骆心词:“……嗯。”
范柠觉得不对,她从旁人口中听说过明于鹤的事情,他可不像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
她想再问骆心词几句,听两人说话的骆心韵忽然指着窗口喊道:“甜瓜!”
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赶着驴车的老伯与他们擦肩而过,驴车上的竹筐里,堆着数个金黄色、圆滚滚的甜瓜,隔着老远,就好似闻见了香甜味道。
骆心词见表妹嘴馋,叫停了马车,带着她亲自去挑了几个。
正要付银子,表妹忽然指着竹筐边缘问:“爷爷,这个可以买吗?我想送给大哥。”
骆心词低头一看,顿时笑了,原来是竹筐边缘系着一条五彩绳。
“这是老头子在路边捡的,不值钱,小姐想要尽管拿去。”老伯说着将五彩绳解了下来。
骆心词仍是花钱买了下来,弯下腰要帮表妹将那条五彩绳戴在腕上,可是这么一细看,诧然发现这条五彩绳她似曾相识。
是那条被火燎坏了,被她用来与太子打赌的那条。
因为是第一次与人下注赢来的战利品,太子将这东西戴在手腕上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他要把这条五彩绳留作纪念。
太子从不轻易出城,他身上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城外?
是太子厌烦了这廉价的玩意,随手扔掉,被百姓捡起带到这里,还是她认错了?前些日子里,这种东西,京城百姓几乎人手一条,总有相似的。
骆心词觉得这两个猜测都很合理,可是下一刻,她想起京城里的异动。
宫中丢了贵重东西,明于鹤、范都护都被紧急召入宫中,无数将士在城内城外严查,不论百姓还是权贵,轻易都出不得城门……
“戴上呀。”表妹捋着袖子等骆心词给她戴上,见她不动了,出声催促。
骆心词心中有些后怕,抓住表妹的手,问:“老人家,你在哪儿捡到这条五彩绳的啊?”
老伯回头一指,道:“就在那边岔路上。”
骆心词知道是哪里了,原来她没看错。
与老人家道过谢,骆心词找了个借口将表妹送到舅舅等人的马车上,自己则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是前去查探,还是尽快回城将事情告知明于鹤。
仅凭一条被火燎坏了的、一文不值的五彩绳,就判定太子的方位,是否太过潦草?
明于鹤亲眼见过太子戴着那条五彩绳,或许会信她,可倘若是她认错了,将明于鹤往错误的调查方向引导了,该怎么办?
那是太子,耽误了营救他的时机,是会杀头的。
再有,骆心词不确定京城大乱的缘由是否是太子失踪,不知他是何时、在何处失踪的,更不知道皇帝有没有怀疑明于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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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是她认错了,导致明于鹤空手而回,皇帝会不会误以为明于鹤是故意误导将士?
将这事说出去,要么能找到太子的线索,要么,武陵侯府与皇室的关系会加剧恶化。
反之,若是她对这条五彩绳视若无睹……
看见五彩绳的几人都不知道这东西可能是太子掉落的,没人会将这事与太子关联起来。
不管太子是死是活,都与骆家无关,武陵侯府的处境也不会变得更糟。
骆心词踌躇不决,骆家几口人、随行侍卫都在等她,范柠更是直接开口:“你怎么啦?”
骆心词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最了解她的莫过于骆裳,当即就要下马车,骆心词见状赶忙露了笑,道:“没事,我忽然想起,来之前忘记和大哥说一声了,回去他该与我生气了。”
随即骆心词抓着那条五彩绳上了后面一辆马车,嘱咐侍卫快马加鞭,尽快将骆家人送至城中。
她则与范柠道:“我有些事情要让侍卫去查一查,可能会耽误些时间……”
这么会儿时间,骆心词想到一个办法来印证她的猜测。
若那条五彩绳当真是太子的,极大可能是他故意扔下做线索的,若真如此,沿途一定还有别的线索,诸如玉佩等饰物。
可以先让侍卫顺着那条荒蛮岔路搜寻,等查到别的有力线索,再告知明于鹤不迟。
这法子可行,但是她仍是怕出意外,所以让侍卫先将家人送回城中。
骆心词也想让范柠先行回去,可她未与范柠一起回城,恐怕会害她被守城将士状告到皇帝耳中,只得将她一起留下。
“什么事啊?”范柠问。
捕风捉影的事情,骆心词没法说,只是道:“我感觉那边不太对劲儿……你就当我在做梦吧……”
搪塞过范柠,骆心词派侍卫去那条岔路搜寻,特意让人谨慎些。
她自知没多少用处,便与范柠待在车厢里,慢吞吞往城门方向去。
这样过了约两刻钟,日头已经沉下一半,小路上偶尔的行人也渐渐看不见了,范柠着急起来,“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再相信骆心词,看见她明显拖时间的行为,也会对她生出怀疑。
骆心词有口难言。
侍卫去查线索未归,她只有继续等待这一条选择,面对范柠的质疑,她给不出合理的解释。
二人气氛僵硬时,马车后方突然传来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
骆心词以为是派去的侍卫回来了,连忙道:“好了好了,这就能回去了。”
说着她探头往后看了一眼,然后飞速转回车厢中,朝着赶车侍卫道:“快走!”
侍卫不明所以,范柠也彻底懵住,想与她一样往后看去,还没探出脑袋,就被骆心词拽了回来。
范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能听出马蹄声的紧促,道:“至少有十余人朝咱们的这边疾驰,是来追你的?你究竟让侍卫做了什么?”
事到如今,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太子遭人劫持,侍卫前去查探线索,惊动了对方,现在对方追来了!
骆心词是能与范柠明说了,可马车跑不过马匹,只几句话的功夫,马蹄声已经逼近许多。
骆心词意识到,在这样的平坦小路上,她们是逃不过去的。
“你说话啊!”范柠急出火气。
马蹄声已经近在身侧,就隔着车壁,骆心词慌张地咬了咬下唇,倏然抬头问:“倘若我真的不回城了,你会怎么办?”
范柠震惊,道:“你怎么可以不回去?你不回去我怎么办?被告去宫中,我爹就惨了!”
她的嗓音很大,说话时马车前方传来兵戈交接声,几乎是同时间,拉车的马儿发出一道凄厉的嘶鸣,马车骤然停住,里面争执的二人身子一晃,双双往前跌去。
骆心词的额头撞到车壁,疼得她发不出声音。
但这种情况下,她没有时间查探伤势,快速稳住身子,抄起手边的香炉朝着范柠高高举起。
范柠磕得比骆心词更严重,正捂着肩膀抽着凉气,感受到头上阴影,仰起脸,恰见骆心词要对她行凶,登时失望又难以置信:“你要对我动手?”
骆心词没有回答,范柠当她默认,悲痛道:“那些人是来救你的?你就是将士们搜寻的那个人?是你……我当初不该信你的……”
说到这儿,车厢门被一柄大刀劈开,闪着锋芒的利刃挟着夕阳余光刺进来,晃地范柠眯着眼转了下脸。
骆心词却是侧对着车厢门的,未受影响,她在车厢门被劈开的这一瞬间,将手中香炉冲着范柠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范柠身子摇晃了几下,倒了下去。
骆心词丢开手中香炉,摊着双手与外面的人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武器,再飞速说道:“范柠是被我骗出城的,她不知道我在查什么,以为我才是绑了太子的贼人,你们听见了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看见你们的相貌。”
骆心词没有任何停歇,强调过这事,又道,“范柠天黑之前不归,范都护就会知道她遇险了。是我骗她出城、打晕了她,她若是平安回去,会将一切罪名归到我头上,太子失踪这事,也会是我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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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外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有人缓慢到了骆心词面前。
骆心词与他对视,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放心,我也不想杀她。”对方说道,“但我也不能冒险。我会亲自守着范柠,倘若她苏醒后真是你所说的这种反应,我会送她平安回城。可假若她有任何不该有的怀疑,我将亲手解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