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阁失火的事说来不大,未造成多少损失,只是侍卫灭火时窗子未关,火苗蹿起,被远处的侍女瞧见了,侍女惊叫引起骚乱,传到了韶安郡主耳中。
韶安郡主赶来时,明于鹤刚放完狠话。
骆心词愧见韶安郡主,寻了个借口快速回云上居去了。
与明于鹤呛声时不察,睡前洗漱,口中传来痛感,骆心词才发现舌尖破了。
谁弄破的?毋庸置疑。
因为这事,骆心词脑中充斥着阁楼里被明于鹤激烈亲吻的那一幕,蜷缩着身子翻来覆去,一会儿觉得未先退了与周夷的亲事,就冲动地去确认明于鹤对她的感情,太不应该了,一会儿想着该如何与家人坦白这事,直到窗外泛白,也没能产生睡意。
大抵是因为心中怀有歉疚,骆心词回忆起最后一次与周夷见面的情景。
那是周夷赴京赶考的前一日,特来骆家与她辞行。
周夷是林州城中有名的才俊,书院的夫子都说,倘若今年林州只能出一个举人,那必定是周夷。
街坊们都很羡慕骆家攀上这门亲事,骆家几口人却都不太高兴,尤其是骆裳。
在骆心词去前厅见人前,她拉着骆心词的手迟迟不松,欲言又止半晌,终是道出心中的顾虑:“万一他与你爹一样……”
骆心词知道娘亲是什么心情。
她想周夷中举,这样两人成亲后,骆心词就是官夫人了,地位水推船涨,后半辈子不用吃苦。
她也害怕周夷金榜题名,怕他与王寅桡一样,见识过功名利禄之后,会无情地将骆心词抛弃。
“要不你再问问他……”骆裳道,“……再与他确定下是否要维持婚约,倘若他有半点犹豫,立刻提出解除婚约,免得以后相看两厌。”
在周夷中举前解除婚事,不论是谁提出的,都比周夷高中后再解除造成的影响更小。
那时两人已经定亲一年,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说过的话除了些客套问候,其余的骆心词一句也记不起来。
她本就对这桩婚事很迷茫,听骆裳这么一说,立刻应下了。
骆心词去了前厅。
毕竟是未婚夫妻,长辈留了些空间给他二人说话,没有守在一旁。
周夷与骆心词作揖问好,坐下后,道:“此去京城,若是落榜,三月初即可回来。若侥幸高中,要服从吏部调派,不知归期何时。心词,辛苦你等着我了。”
骆心词与他一样客气,温声道:“夫子们都说你才学好,你一定能高中的。”
“但愿如此。”周夷笑笑,说道,“不论是否高中,最迟三月初,我定会传信回来。”
骆心词“嗯”了一下,两人都没了话。
气氛有点尴尬,骆心词端起茶水作势饮茶,借此遮住面容,暗暗吸气后,她放下茶盏,正欲问周夷是否仍要坚持婚约,周夷先她一步开口。
“今年清明,骆叔与颐舟还要去虹桥镇祭祖吗?”
骆心词答:“今年不去了。”
年关时,骆裳大病一场,病情反覆,至今未痊愈,舅母也有伤寒的迹象,家中仅有的两个男眷不放心她们孤儿寡母留下,特意免除了这年的祭祖。
“那便好。”周夷道。
两人又没了话。
骆心词很不自在,心里算着时间要与周夷询问,脑中却突然闪过明念笙私下里大胆的询问。
“面对面说话都不自在,成亲后怎么同床共枕啊?”
初听这句话时,骆心词下意识地躲闪,没有直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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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记起,骆心词心中生出偌大的抗拒,终于明白,这事太难,她做不到。
她不再迟疑,决然抬头,对着周夷清楚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对这桩婚事有什么看法。”
周夷神色凝滞了一瞬,很快恢复成自如的笑。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笑着,仔细打量起骆心词。
那道视线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较从前更加有存在感,让骆心词产生抵触心理,她略微侧身,做出回避的姿态。
周夷像是意识到了,移目,反问道:“你是什么看法呢?”
“我……”骆心词恍惚明白,若是连周夷的目光她都无法接受,两人是不可能发展成夫妻的。
她鼓起勇气,道:“我觉得不太合适……”
周夷没接话,骆心词屏着呼吸悄悄看去,见他端着茶盏,指尖不住地摩挲着上面的雕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权衡。
骆心词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犹豫。
提着心等了片刻,她道:“你很有才学,性情也好,是我觉得咱们两人不太适合做夫妻。我想问问你的意思,若你也这么觉得,我可以提出解除婚事。”
周夷沉默了会儿,缓慢道:“不瞒你说,我……”
话没说完,骆家舅舅出现在厅门口,周夷立刻停下。
舅舅从来不许他二人成亲前有太多接触,迈入厅中后,先观察骆心词,再转向周夷,问:“在聊什么?”
周夷礼数周全地站起,道:“在与心词说若是侥幸高中,今后的打算。”
舅舅满意,威严道:“京城不比林州,那儿处处都是权宦名利,就算高中,你也要稳重谦逊、爱惜名声,不能让人捉到把柄。”
这是想到了王寅桡,在敲打周夷。
周夷应下,看天色到离开的时候了,与骆心词道:“心词无需担忧,你我的婚事,我一定牢记于心。”
周夷就此离开,骆心词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骆心词有点惆怅,不停地猜着周夷未完的话究竟是什么。
“不瞒你说,我也觉得咱们不合适”?还是“不瞒你说,我早就想这么说了”?又或许,他要说的是“不瞒你说,我对这桩婚事很满意”?
骆心词反覆琢磨那半句话,后悔那日没有拦下周夷问清楚了。
她头疼得厉害,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梦里,重回周夷辞行那日,周夷离开后,骆心词与舅舅说:“我想解除了这桩婚事。”
舅舅问:“为什么?周夷有哪里不好吗?”
骆心词道:“他很好,可是我更喜欢桃花眼、坏脾气的男人,最好有这么高——”
她踮脚比划着,又说,“要嘴硬心软、会照顾我、被我气着了只能生闷气,气极了可以发疯,但是不能伤着我……”
说着说着,明于鹤出现在她面前。
舅舅看见了,问:“就是他?”
骆心词牵着明于鹤的手,羞涩地承认了。
梦里的明于鹤银冠束发,剑眉入鬓,桃花眼里犹似藏着一泓映着星河的泉水,俊得骆心词心里小鹿乱撞。
身上穿着也好似提早做过准备,是件墨蓝色的窄袖衣袍,腕上绑着护腕,腰身被革带紧紧缚着,衬得人肩宽背阔、腰细腿长,风中挺立着的杨树似的。
舅舅是习武的,对这挺拔的青年很有好感,点点头,道:“人很俊,可瞧着不像是会发疯的啊。”
骆心词立刻抓着明于鹤的手摇晃了下,道:“快,发个疯给舅舅看!”
“你说我什么?”明于鹤俊朗的面庞瞬间笼罩起阴沉风暴,长臂勾着骆心词的脖子将她带到怀中,然后搂着她的腰将她抱到红木桌上,凶狠地亲吻下来。
骆心词笑嘻嘻地搂住他的脖子,两人正亲着,听见舅舅暴怒道:“你们在做什么!”
骆心词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
床幔抖动了一下,被外面的云袖发现。云袖轻声靠近,喊道:“小姐?”
“哎。”骆心词应了,抬起酸软的手臂掀开纱幔,见外面很亮,问,“什么时辰了?”
一开口,舌尖上传来痛觉,霎时间,昨日经历与梦中情景再次侵占思绪。
骆心词以指背抵着唇面,默默红了脸。
“快辰时了。”云袖边答着边挽床幔,道,“因为摘星阁走水的事,郡主不放心,让人将府邸彻夜检查了一遍,许多人没睡好呢。不过今日府中有事,小姐你不能继续睡了……”
摘星阁是明于鹤的书房,时刻有侍卫严守,没那么容易出现意外。
韶安郡主会怀疑有内情,合情合理。
骆心词心里悔恨,决定之后再也不自己提灯笼了。
云袖没发现她的异样,自顾自拢好床幔过来扶骆心词,瞧见她的脸色,讶然问:“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别是起热了吧!”
骆心词忙捂住双颊,道:“没有,是做梦了,热的……今日怎么了?”
云袖见她没有不适,不再多问,答道:“小宁王回来了,特意过府给郡主请安。郡主昨夜睡得迟,还未起,现在小宁王正与小侯爷说话。另外,宫中也让人传了话,太子待会儿也会过来。”
小宁王来了,江黎阳一定是一起来的,再加上太子,明于鹤这一辈分的,就少了个明念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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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心词用的还是明念笙的身份,于情于理,都该露面给几人请安。
人家都是有着皇室血脉亲缘的堂、表兄弟,只有她是个庶女……骆心词暗自叹气,她这个假庶女出面,总好过明念笙本人去面对这样的窘境。
难的是她得面对明于鹤。
经过那个混乱的梦境,骆心词的羞愧之情达到顶峰。
首先,他们家的人小心提防着周夷变心,结果人家表明林州有未婚妻子,她却率先对别的男人动了情,并且在明于鹤亲吻时忘记奋力反抗……
其次,梦里,她竟然给了明于鹤回应。
太不应该了!
梦境没法控制,先不予理会,骆心词决心就像她昨日与明于鹤说的那样,在婚约的事情彻底解决之前,绝不能再与明于鹤有任何触碰。
明于鹤一定会以兄妹之名逼她,不会太过分,但会很对不起周夷,舅舅也不会允许。
她说了、打了,抵抗不过……难道要以死相逼?
……倒也没严重到这个程度。
骆心词酝酿着去见明于鹤的准备,一心二用地用着早膳,没留意被热粥烫了一下,破了的舌尖火辣辣的,疼得她直抽气。
接着,她想到了主意,一个可以让明于鹤自己退让的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