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测

53 / 86 章 · 5,206

骆心词倚窗而望,发现云上居外的池塘中,原本只没过石雕仙鹤脚趾的水位上涨了几寸,已经到石雕细长小腿了。

望了会儿绵绵雨幕,她走回屋中,撑着下巴坐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骆心词至今未想通明于鹤为什么忽然转性,想寻人商议,所有人中,能让她完全敞开内心的只有明念笙。

可雨水不停歇,街上行人稀少,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更是鲜少有这时候出门的。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冒着大雨外出,明念笙惧怕侯府,完全不肯靠近,这最适合闺中密谈的阴霾天气,骆心词只能徒劳地唉声叹气。

连星正在屋中收拾衣物,听见声音后走出来,看了看雨幕,道:“小姐,要不你写了书信,我送过去?”

“不必。”骆心词拒绝了这个提议。

连星也是个姑娘,哪能让她冒着大雨来回奔波?

主仆二人愁眉对坐,没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侍女在外面收了伞,拍去衣裳上的雨水,快步入内,道:“小姐,王司业府上来人了。”

骆心词精神一震,问:“来的是谁?为的什么事?”

“是他府中管家,说王夫人病重,想把婚期延后。”

骆心词知道与王凌浩的婚事成不了,在王凌浩孤身去往林州查证往事之后,就将所谓的婚事抛之脑后。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婚前准备,皆是侯府、王府两家的管家在操办,正儿八经的主子,没有一个上心的。

秦椋不惜得罪武陵侯府,强行定下这门婚事,就是为了折磨骆心词。如今婚期近在眼前,她却借口患病将婚事延后,定是因为王凌浩尚未归京。

是她府中非要促成婚事的,若成亲当日新郎失踪不见,落人口实的就是王凌浩了。

不愿让儿子名声受损,又不想放弃,秦椋只得将婚事往后拖延。

猜出其中曲折,又听来人非王凌浩,骆心词“哦”了一声,坐回去继续发呆。

如此消磨了两日,好不容易雨水停歇,云霞重现,范柠、瞿家兄妹、太子等人相继登门探访,骆心词依然没能得空去见明念笙。

也幸好访客频繁,没让明于鹤得空干扰她。

骆心词心中藏着难解的事,另一边,韶安郡主与她一样,几日没能休息好,脑中思量的不是明于鹤与骆心词的事情,就是流浪在外的明念笙。

前者她插不进手,后者就没有顾虑了。

韶安郡主让人去盯了明念笙半日。

侍卫回来禀报:“骆家那对兄妹白日外出了一趟,打听的是侯府与王束的事情,又请了大夫给骆公子诊治,之后爆发了一次争吵,骆公子想来府上探望小姐,骆姑娘不愿意……”

这样子,好似她母子二人求着这位庶女来府上一般。

明念笙若是安分老实,侯府不会管束她,但若是闯出祸事来,闹大了,终究是要明于鹤来善后的。

她的行为会影响到明于鹤。既然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那么,她就不应该拥有自由。

韶安郡主心中那团火窝了好几日,现在不打算继续容忍了。

“小侯爷在哪儿?”

“在官署忙公务,晚点才能回来。”

那就不必告知他了。韶安郡主靠着软榻,揉了揉额头,道:“扶我去云上居。”

.

因明面上看,骆心词是受范柠之邀外出游玩,才会出意外,范柠很自责,往侯府送了许多贵重补品与朱钗饰物。

那事的本质是明于鹤与瞿府的人相互算计,坠崖也是明于鹤自己作妖,从头到尾与范柠没有任何关系,是以,这份礼,骆心词收得很没底气。

她与范柠没有要好到能够毫无愧色地接受对方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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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心词拒绝不得,被迫收下,为此,她暂时停下苦恼的事情,选了一日将范柠送来的贵重物品列了个名册,估算起总价值。

算完后,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骆家舅舅身负武艺,名声好,在林州经营着一家小武馆,还有置办了几个商铺由骆裳、舅母管理,这家境在寻常百姓中算殷实的,可跟京中权贵比起来,什么算不上。

想要将范柠的赔礼全部偿还,骆心词的小金库会被掏得一干二净,还得问家中讨要许多。

为这事发愁时,侍女道:“小姐,郡主来了。”

骆心词与韶安郡主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韶安郡主亲临云上居,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不止骆心词,云袖等几个侍婢都大吃一惊。

继明于鹤突然的转变之后,韶安郡主也出现异样,一定有问题。

骆心词没有头绪,只能先起身相迎。

韶安郡主进来,开门见山道:“我要见你那个姓骆的好友。”

骆心词惊讶,“为什么啊?”

“她能为了你亲自去崖下搜寻,可见情谊之深厚。我这个做母亲的,理应亲自见一见她,表达谢意。”

理由有点牵强,骆心词不信。

她与韶安郡主接触过,觉得觉得韶安郡主看着清冷,实则性子爽朗,不难相处。但要说两人感情很好,倒也没有。

一个庶女的乡下友人,是不值得韶安郡主亲自接见的。

面对“骆心词”的仗义,侯府只消让汤总管送些谢礼即可。

遑论众所皆知,韶安郡主很少见外人。

“她生性腼腆,不敢……”

“来人,去请。”韶安郡主直截了当地下了命令。

骆心词见她气势强硬,知道今日不管明念笙愿意与否,都要走这一遭,不再做无用的推诿,急忙道:“连星,连星!你与侍卫一起去客栈请骆心词。”

要明念笙到侯府中来,她恐怕会吓得直接逃离京城,然后被侍卫捉回来。

骆心词弄不清眼下是什么情况,只能先让连星跟过去安抚明念笙,“你陪着她,与她说我也在,让她别怕。”

“哎!”连星去了。

骆心词看出韶安郡主的心情很差,怕触她霉头,老实坐着,在心中悄悄推敲她反常的原因。

与明念笙有关。

骆心词记起来了,明于鹤初见明念笙时,一直在挑拨她二人的关系。

按理说,明念笙用的是她的身份,与侯府没有一丝关联,这对母子不应该毫无缘由地针对她。

若说是记恨因骆家的事,让侯府与王束、秦家产生纠葛,那他们应该连着骆颐舟一起针对才是。

只为难明念笙……

骆心词站在侯府这母子俩的角度上,怎么都想不通其中缘由,琢磨半晌,又分别代入自己与明念笙的身份,反覆思量。

为难一个人,一定是对方做过什么得罪人的事。

明念笙做过的唯一对不起侯府的事情,就是与她互换身份,让她进了侯府。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明念笙才是真正的侯府女儿了……

骆心词被这个大胆的猜想震撼到,眉心猛地一跳,抬头发现韶安郡主正在看她,目光中夹着不解、审判、嫌弃、怜悯等多种复杂情绪。

被骆心词发现后,她不闪躲,反而问:“可有意中人了?”

骆心词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个猜测,心胆俱颤,急促地喘了两下,没有回答。

以前,骆心词在韶安郡主眼中是一个胆大妄为的黄毛丫头,现在,这人极有可能会成为她的儿媳,韶安郡主对她的态度就一样了。

“问你话呢,傻了?”态度嫌弃,如同面对明于鹤。

骆心词揣着那个骇人猜测,心中没底,答得磕磕绊绊,“……没、没有。”

“没有?”韶安郡主疑声反问,稍一停顿,又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骆心词内心正极度震惊,根本没心情聊这些情情爱爱。

倘若这母子俩真的发现了她与明念笙的真实身份,那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俩人的异常都是从明念笙出现开始,难道是因为明念笙与过世的桃姨娘容貌太过相似,让他们起了疑心?

两人互换身份的事能隐瞒下来,全仰仗侯府与林州的疏远关系,一旦侯府提出质疑,老夫人从林州派人前来指认,她二人大胆编织的谎言轻而易举就会被戳破,那时候就由不得她们辩解了。

思来想去,骆心词觉得要想尽可能地保全她与明念笙,最好的办法依然是赶在谎言被戳穿之前,主动承认、虔心认错。

她得劝服明念笙。

骆心词得出结论,两手握紧,默默给自己鼓足勇气,再抬头,发现韶安郡主仍旧在打量她。

她这才恍惚记起韶安郡主问了她什么事情。

“想到了?”韶安郡主以为她在思考自己的问题,催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往外面嚼舌根,你大胆地说。”

乍然被问喜欢什么样的男人,骆心词脑海中涌现出明于鹤的身影。

这是她接触最多的外男。

她肯定不能说明于鹤,只好照着骆颐舟的模样来搪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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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头,长手长腿,最好身手矫健些……”

韶安郡主边听边点头,直到骆心词说出下一个特征,“肤色黑一些,看着更坚毅……”

“嗯?”韶安郡主的眉梢高高挑起。

明于鹤可不黑。

“……就是这样。”骆心词装傻糊弄。

韶安郡主再想问,侍女进来通传:“郡主,骆姑娘到了。”侍女面色为难,“骆姑娘不肯入府,被侍卫强行押进来,结果抱着长廊的柱子不肯撒手……”

骆心词“蹭”地站起来,道:“我去看看她!”

不等韶安郡主应许,她提着裙子快步跑了出去。

“郡主?”嬷嬷低声询问韶安郡主的意思。

韶安郡主摇摇头,道:“让她去。”

.

骆心词匆匆来到长廊下,远远就看见围绕在一起的侍女。

连星急得满头大汗,瞧见她,忙道:“小姐,你快来劝劝!”

骆心词到了近前,看见明念笙紧紧抱着朱红的廊柱,环扣着的十指用力,指尖与她脸颊、唇面一样,没有一丝血色。

将人全部支开,又让连星在不远处守着,以防有人靠近,骆心词抓住明念笙的手,悄声道:“是我。”

明念笙睁开眼缝,瞧见面前只有她一人,嘴角一耷,眼泪奔涌而出,“我是被绑来的!我不要进去!我情愿去死!”

“嘘——”骆心词忙让她噤声。

万一那母子俩真的知晓了二人的身份,听见这话,怒上心头,说不定真的能让明念笙去死。

明念笙怕归怕,见到骆心词后,理智稍稍回笼,在她的示意下,将嘴巴闭了起来。

骆心词道:“你小的时候,郡主帮过你与你姨娘,她是你嫡母,也是你的恩人,你怕谁都行,就是不能怕她。”

明念笙抱着柱子,过了片刻,颓丧地点了头。

“她正在我住的云上居里,我陪着你去见她,你只要表现得很普通、很平凡就可以了。”骆心词低声劝说,“若是一再表现得这么抗拒,她一定会深究原因,到时候你就彻底脱不了身了!”

明念笙用残存的理智想了想,缓缓松开环抱着廊柱的手,撩着衣袖擦了擦眼角。

骆心词松了口气,牵着她往云上居走去,明念笙却扎根似的,一步不肯移动。

只见她四下环顾后,抓着骆心词的手臂,颤声问:“他、武陵侯……不在吧?”

骆心词道:“他已经死了,府中这个是假的……”

“他在!”明念笙脸色一白,转身就往外跑,“我要回林州!”

骆心词知道她怕武陵侯,没想到会怕到这个地步,赶紧拽着她,道:“那是别人假扮的,而且一直在主院假装病重,不会出来的……”

“真的!是真的!”明念笙听不进去,一心要回林州。

见她吓成这副模样,骆心词心中苦恼,那个明于鹤与韶安郡主早已知晓二人身份的猜测也不敢说了。

艰难地拦住明念笙,骆心词道:“你现在回林州是畏罪潜逃,激怒了他们,咱们全都罪责难逃!”

“那怎么办?”明念笙崩溃地大哭,“我一想到他就在附近,就记起小时候的事,就在前面的石桥上,他一脚踹在姨娘心口,让她丢了半条命,所以她才会早早死掉的!”

骆心词听得心头一酸,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桃姨娘没有名字,死的时候不到二十五岁。

一个无名妾室,死后无人悼念,唯一的女儿是个半大孩子,什么都不懂,就连墓碑,都是骆家人找人刻的,每年清明和忌日,也是骆家人悄悄带着明念笙前去祭拜。

想起早逝的姨娘,两人相对着,一个捂脸闷声哽咽,一个沉默不语,廊下充斥着无尽的悲恸。

“那就回林州去吧。”过了许久,骆心词这么说道。

明念笙这么惧怕侯府,却能为了她入京,那么,她也能为了明念笙,付出一些代价。

明念笙抬起婆娑泪眼,“怎么回……”

骆心词道:“你随我去拜会韶安郡主,先将今日的事应付过去,等离开侯府后,你立刻去客栈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就速速离开。不过你不能去林州,要先去别的地方躲上几个月。”

以防她这边东窗事发,侯府派侍卫去林州捉人。

先熬过几个月,等她将罪名完全揽下,事情已成定局后,明念笙才能再次现身。

明念笙问:“那你呢?”

骆心词故作轻松道:“明于鹤对我好,我可以一直借用你的身份,等哪日他愿意放手了,我还能高嫁呢!”

“你用我的身份嫁人?”明念笙不信武陵侯真的死了,但是相信骆心词与明于鹤之间有着不同于寻常兄妹的感情,相信明于鹤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再说了,就算她说的这个法子能用,还有一个后顾之忧,“你用我的身份嫁人,那你未婚夫婿怎么办?他迟早会回京城的。”

“我与他成不了亲的。”骆心词信誓旦旦道,“你忘啦,王凌浩是王寅桡的儿子,是我弟弟,而且秦椋恨不得杀了我,我们俩个怎么可能顺利成亲呢?”

“我是说……”

明念笙话说一半,看见骆心词侧耳倾听的认真模样,忽地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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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骆心词问。

“……没、没什么,我得想一想……”明念笙抓着衣袖擦干眼泪,道,“走吧,咱们先去见韶安郡主。”

骆心词点头,拽下她弄脏的衣袖,将干净帕子塞进她手中,再带着她往前走去,边走边道:“待会儿我就说你没见过世面,被府中侍卫吓着了,你只管顺着我的话点头……”

明念笙落后骆心词半步,眼睛看着地上二人重叠起来的影子,心里回忆着这几日目睹的骆心词与明于鹤的种种亲近,“周夷”这俩字,始终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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