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林

47 / 86 章 · 5,284

“你……有没有受伤?”明念笙声音发飘。

骆心词趴在明于鹤背上,将外衣遮到发顶,含糊道:“没……”

“……”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各自沉默。

雨水零星落着,“啪嗒啪嗒”敲打着林中枝叶,三人前后,是负责护送的侍卫。

山谷中常年不见人迹,地上堆积了厚厚的枯叶,随着众人的脚步声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如骆心词的心情。

骆心词期盼着与明念笙见面,真见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完全不敢回想自己方才在山洞中与明于鹤说了什么,更想从明于鹤背上跳下去,可是明于鹤不肯松手,她也不敢提出这个欲盖弥彰的请求。

尴尬无言,偏偏这时候明于鹤体贴地替她回答:“念笙没受伤,纯粹是嫌山路难走,犯了懒。”

宠溺的腔调让两个姑娘双双沉寂。

骆心词实在没法面对明念笙,将脸转开,可明于鹤仍是不放过她,又笑道:“念笙,人家辛苦下来寻你,弄得一身狼狈,你自己反而干干净净的,还要哥哥背着,怎么好意思的?”

骆心词感觉明念笙在看她。

自走出山洞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至今,她再没敢与明念笙对视。

可就那一眼,足够她看出很多东西了。

骆心词与明于鹤是直接坠入水潭之中的,当时狼狈,衣裳烘干之后虽然皱了些,却也算干净。

后来她倚着明于鹤睡了半宿,气色不错,清晨又被侍卫服侍着照常清洗,外在看来也还算得体。

明念笙就完全不同了,满身尘土,脸上、手背上均有在峭壁上蹭出的擦伤与灰尘。

让不知情的人来评判,一定会认为她才是坠崖落难的那一个。

因明于鹤的话,骆心词注意到明念笙的窘境,明念笙自己也发觉了这一点。

骆心词有意躲避她的视线,明念笙看不见她的脸色,只看见她环在明于鹤颈下的手腕。

双腕凝脂,细腻柔白,腕上还戴着翡翠镯子,随着明于鹤的走动晃来晃去。

明念笙再往下看,骆心词身上披了明于鹤的衣裳,露出的只有脚上绣鞋。

鞋子总算没那么体面了,可再怎么脏,也远比她黑乎乎的、被露水打湿后黏着腐烂枯叶的鞋子干净。

明念笙是抱着骆心词九死一生的心态下崖寻人的,她为骆心词担惊受怕一整夜,千辛万苦爬下山崖后,不仅要面对明于鹤,还要自己穿越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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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精神熠熠的骆心词是被明于鹤背着的,两脚都不用沾地。

明念笙害怕明于鹤,可是此情此景之下,被明于鹤挑拨了几句,她心中生出巨大的不平。

就在她激愤时,一滴豆大的雨水“啪”的一声直击她的眉心。

明念笙再也忍不住了,不敢与明于鹤说话,但她敢支使骆心词。

“你下来自己走!”她高声勒令。

骆心词没说话,明于鹤已道:“山路陡峭,枝叶底下或许还藏着蛇鼠虫蚁,念笙害怕这些,我背着就好。”

骆心词本想趁机下来的,被他这么一说,立刻心生怯意,不吭声了。

“我不也自己走的吗!”

明念笙本来只是觉得不公平,听说脚下可能藏有蛇鼠虫蚁,更觉愤然。

明于鹤是她哥,虽然她害怕他,不愿意与他相认,但是骆心词现在用的是她的身份,不能与他那么亲密。

气愤极了,在明于鹤面前她都没那么瑟缩了,又恼声道:“凭什么我可以,她不可以!”

明于鹤道:“我做哥哥的愿意背着妹妹,不让她受罪。若是你也不想自己走,可以让你哥哥来背你。你不也有个哥哥吗?”

说完他突然想起似的,遗憾道:“哦,我忘了,他被你打晕了。”

他背上的骆心词原本在假装事不关己,听到这儿,惊得从明于鹤背上撑起了身子,震惊问:“你把他打晕了?”

明念笙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可置信与责备之意,委屈顿生,一脚踹飞脚下的碎石,气道:“我不把他打晕了,难道由着他下来冒险吗?他还要不要性命了!”

骆心词:“……哦。”

也是,骆颐舟再崖上崖下折腾一通,那几根可怜的肋骨就真的再也别想痊愈了。

明念笙不顾自身安危,勇攀断崖下来寻她,她还错怪人家。

骆心词心中有愧。

她想与明念笙解释自己和明于鹤的关系,想问他二人怎么会突然入京,碍于明于鹤的存在,什么都不敢说,心里有蚂蚁抓挠似的。

思来想去,她搂着明于鹤脖颈的左手松开,抓着那颗留了一宿的酸果递向明念笙。

这是无声的道歉。

明念笙与骆心词相识多年,眼下虽看不懂她与明于鹤的关系,却也能猜出她这一路艰难,并没有真的怪罪她。

她扭捏地躲了一下。

骆心词第二次将酸果递来,她才勉为其难地去接,可这时,明于鹤突然大步一跨,骆心词被他背到前方,那颗酸果擦着明念笙的指尖,让她接了个空。

骆心词搂着明于鹤的脖子回头望,明念笙提着裙子快步往前走,就在这时,前方忽起骚动。

侍卫的惊声、兵戈声嘈杂传来,同时有一阵尖锐的“吱吱”叫声,以及翅膀急速扇动的声响。

骆心词惊诧抬头,望见前方是一片巨大的藤树林,粗壮的藤枝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天然的、遮天蔽日的阴暗洞穴,一群乌泱泱的蝙蝠正擦着侍卫们的发顶从中涌出。

蝙蝠来得突然,侍卫受惊挥刀,其中有几只蝙蝠被利刃劈中,摔落在林中,污血四溅。

这画面看得骆心词毛骨悚然,慌张低下了头。

很快,前方开路的侍卫回来禀报:“小侯爷,前面是一片藤树林,从中穿过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明于鹤问:“里面是否安全?”

“属下已派人前去查探,未发现危险野兽,只是树藤层叠缠绕,使得藤林长久不见天日,似乎已经成了蝙蝠的栖息地……”

侍卫有些为难,边说边看向明于鹤背上的骆心词,与跟在两人身旁的脏兮兮的明念笙。

“无妨。”明于鹤道。

侍卫得令,带人继续前行。

骆心词与明念笙被迫跟着众人往前,靠近藤林后,间断落下的雨珠彻底消失,视野愈发黑暗,不得已,侍卫燃起了火把。

火光仿若涟漪在藤林中荡开,层层攀爬着的藤枝中藏匿着不知是什么动物,像是被惊动了,发出窸窣的响动。

骆心词还好,蒙着全身趴在明于鹤背上,只余一双水润的眼睛警惕地防备着四周。

明念笙就惨了,脚下踩着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时而坚锐冰冷,时而粘稠潮湿,间或还会踩到会蠕动的活物,好几次差点吓瘫。

突然,“飒”的一声,一道阴影从她脚边蹿过。

明念笙吓了一跳,猛地朝着侧前方躲去。

骆心词被明于鹤背着,她这一躲,直接撞到骆心词背上。

骆心词以为是什么蝙蝠老鼠之类的动物落在身上,吓得汗毛直竖,勒紧明于鹤的脖子惊叫起来。

明于鹤被勒得闷哼了一声,明念笙赶紧解释:“是我,是我!”

即便如此,骆心词还是吓得不轻。

这回是明念笙,待会儿若是蝙蝠呢?走出藤林少说要半个时辰,万一再有蛇虫落到背上,顺着脊背爬进衣裳里怎么办?

她两手搂着明于鹤,既空不出手拍掉蛇虫,也不敢去拍。

骆心词心里紧张,手臂勒得很紧,看见明于鹤空出一只手拽她胳膊,灵光一闪,赶忙抓住明于鹤的手道:“我不要你背了,你抱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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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于鹤可以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放在她背上,这样,万一有虫子掉下来,他能够及时帮她驱赶。

前几年表妹还小,他们一家外出,舅舅就是这样抱表妹的。

“你几岁?”明于鹤问。

很丢脸,但这时候脸面没那么重要。

“你就当我三岁好了。”骆心词趴在明于鹤背上,小声央求,“背和抱是一样的,你抱着我嘛……哥哥,好哥哥……”

说话间,又一群黑漆漆的蝙蝠不知从何处涌来,“哗啦——”扑着翅膀从众人身上飞过。

骆心词吓得连忙伏低身子。

明于鹤察觉到她颤抖的身躯,道:“我若不答应,你就打算勒死我,是不是?”

骆心词害怕蝙蝠,没敢抬头,被他拽着手臂放了下来。

片刻后,骆心词双脚重新离地。

这回她坐在了明于鹤的手臂上,脊背躬着,脑袋与他相抵,尽可能地将身躯蜷缩在明于鹤身上。

明于鹤展开外衣将她裹住,另一手如她所愿护在她了后背上。

这样的姿势给了骆心词莫大的安全感,她搂着明于鹤的脖子,尽可能地保持安静,让明于鹤专心寻路。

俩人对此都很满意,明念笙则快要疯了。

“你、你……”

从骆心词提出要明于鹤抱她的时候,她就呆住了,更让她震撼的是,明于鹤还照做了。

是她出现幻觉了,还是他们俩疯了?

“你们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明念笙暴躁指责。

“这是我妹妹。”明于鹤轻描淡写地驳回。

妹妹……就算是妹妹也不能这么亲密啊!

明念笙一想到自己被明于鹤这样抱着的画面,就恨不得自剜双目。

“那也不行!”

“我说行就行。”

明于鹤对明念笙视若无睹,骆心词心虚,不敢看她,侍卫更是不敢插话,只有明念笙憋着一肚子气,边跟着众人赶路,边怒目瞪着他们。

跌跌撞撞地跟着走了一段,蝙蝠群再次袭来,从头顶掠过时扯动了明念笙的发丝。

她闻见了蝙蝠身上的腥臭味道,肩膀被抓了几下,恶心得胃中翻腾,再看骆心词,她被裹得严严实实,连手指都没露出来。

明念笙再度崩溃,自暴自弃道:“我也要抱!”

既然阻止不了,那么她也要享受明念笙该有的待遇,她也要明于鹤抱着。

她才是明于鹤的妹妹!

明念笙拽住披在骆心词身上的衣裳,梗着脖子道:“你下来,该我了!”

骆心词:“……”

人家才是亲兄妹,明于鹤是该更照顾她一些的。

可是谁知道藤林中藏有什么,骆心词不敢落地,也不敢离了明于鹤。

“该你什么?”明于鹤问。

“该、该你抱着我了。”明念笙壮着胆子说道。

明于鹤淡淡一笑,拿明念笙的话堵她,“骆姑娘,男女有别。”

明念笙捂着心口喘了喘,道:“那我认你做哥哥。哥哥,好哥哥!我也会这么喊!”

明于鹤挑眉,“可惜我不是什么妹妹都要的。”

当初宁愿让人冒名顶替都不愿认他,现在害怕了,想认回去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明于鹤箍着骆心词的双膝,空出一只手扣住明念笙的手腕,将她的手从骆心词身上扯下,劝慰道:“骆姑娘,自重。”

明念笙脸憋得通红,没注意踩进一个坑洼中,鞋袜沾满粘稠的污秽。

她胸腔里憋着的那股气快炸开了,再次揪住骆心词的衣裳,话不成句道:“你说,你……明念笙!你说!”

骆心词:“……”

难题抛到骆心词手中。

她紧紧依着明于鹤,几乎是挂在他身上了,犹豫了会儿,试着问:“你力气大,要不……一只手抱一个?”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明于鹤差点气笑,“念笙想陪着骆姑娘一起走,就下来吧。”

他说着就要将骆心词放下。

明于鹤哪里是什么好说话的人,这意思分明就是他只抱骆心词一人,敢有异议,她就下来与明念笙一起徒步。

骆心词面临两个选择,一是与明念笙一样面对黑暗中的未知,二是继续赖在明于鹤身上,保全自己。

该选前者的,可是选了前者,明念笙的遭遇不会有任何更改,还会让她一起陷入污泥,届时两人一个都难保全。

没有这个必要嘛……

明于鹤又说:“念笙自己走的话,若是感到脚腕湿滑,一定不能猛收脚,那可能是蛇,惊动了它,会咬人的,要慢慢地……”

骆心词忙蜷起双脚搂紧他脖子,在他耳边哀声祈求:“不是不是,我胡说的,你抱着我就好了!”

“你——明念笙!”明念笙愤怒地喊起自己的名字。

“……”骆心词面对好友的悲愤谴责,心虚又惭愧,讪讪道,“你找侍卫嘛……”

是可以这样,可是明念笙咽不下这口气。

幼时在京城,她是遭人嫌的野草,到了林州之后,虽然有老夫人的约束,但老人家精力不够,管不了她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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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州一众官员、富商均畏惧武陵侯府,连带着对她这侯府女儿多有敬畏,渐渐的,明念笙也养出了几分脾性。

或许是气昏了头,或许是因为明于鹤对骆心词的态度过于纵容,她这会儿竟不知道害怕明于鹤了。

明念笙藉着侍卫手中的火把光芒上前一步,扒住明于鹤抱着骆心词的手臂用力往下拽,嘴里嚷嚷道:“不许!你们不许这样!”

明于鹤被她晃动,冷声命令道:“看紧她。”

侍卫上前,不顾明念笙的哀嚎将她扛在了肩上。

藤林中幽深无光,鸟鸣声都被阻隔在外,空余明念笙悲愤的呜咽声回荡,犹若鬼泣,听得人毛骨悚然。

骆心词看着被粗鲁扛着的明念笙,欲言又止,忽听明于鹤嗤笑了一声。

她低头,羞惭道: “怎么好这样对她……”

“她不想走路,我就让人扛着她,哪里不好?”明于鹤道,“难道念笙想让我照顾你这般对她?我与骆姑娘是首次见面,还没有熟络到这个地步。”

“……她都不介意……”

“我介意。”明于鹤道,“我只会这么照顾亲人与发妻,她二者皆非,我为何要对她特殊?”

亲人与发妻……

骆心词眼皮猛跳了几下,下意识地去看明于鹤。

明于鹤察觉,眸光上移。

闪烁火光下,骆心词看见明于鹤的眼眸如洞中幽火,灼热明亮,清晰地映着她的面容,也只有她。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涌出一阵热潮,直奔上脸,让她不自在地抿起了唇。

而明于鹤看见她躲闪的眸光后,目光一顿,向下偏转,道:“手。”

骆心词一只手臂从他后颈环绕,另一只手搭在他右肩,手指恰放在他耳垂处,正无意识地捏着。

被明于鹤提醒后,骆心词指尖一僵,缓慢将手指缩进了掌心里。

明于鹤又瞧见了她另一只手中,依然抓握着的那颗酸涩的果子。

“你们不许这样……不许……”明念笙已被侍卫扛出一段距离,挣扎着朝二人的方向嚎叫。

明于鹤回神,将骆心词的双膝紧箍在自己腰腹处,空着的那只手抬起,一把将她直起的身子按回到自己肩上,而后抱着她,阔步往藤林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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