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

45 / 86 章 · 4,911

空旷的洞穴中,骆心词坐在火堆旁,小心地展开裙摆烘烤。

荒郊野外,她不敢将衣裳脱下来。

就算知道明于鹤所谓的违背人伦的欲/望是吓唬她的,知道明于鹤不会冒犯她,她也不好意思那么做……再怎么说也是个大男人……

骆心词一边当心裙摆被火烧到,一边往洞穴门口看,生怕明于鹤走远了,或者有野兽闯进来。

等了好一会儿,听见枝叶被踩踏的声响,急忙屏住呼吸,提防地往外看。

瞧见是明于鹤后,她轻舒一口气,快速查看了下自己的衣着,悄悄拢紧衣裳侧过身子。

纱衣单薄,浸水就湿,好处是很容易烤干。

骆心词的衣裳还有点潮湿,但至少不露肤色了,这让她面对明于鹤,能更自在些。

自入了山洞,明于鹤又不理她了,骆心词大约明白其中缘由,说错话,让他没脸了呗。

得哄哄他。

还在心里琢磨着措词,几颗汤团大小的青涩果子朝她抛来,骆心词看见时已经晚了,幸好明于鹤准头好,其中多数落在了她裙面上,只有一颗从她腿上滚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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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心词捡起来,心想正好可以藉着道谢与明于鹤重修于好,结果一抬头,看见他冷着脸,隔着火堆坐在了自己对侧。

摆明还在生气。

骆心词赶快低头,藏起没控制住扬起的嘴角。

都生气不理她了,还给她摘果子吃呢。

她想与明于鹤说话,赔礼会让他没脸,道谢有点生疏,也是因为怕自己忍不住声音里带了笑,矜持了会儿,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拣了颗果子,用衣袖擦了擦,小口咬了一下。

“卡擦”一声脆响,清凉的汁水侵袭上舌尖,骆心词“嘶”了一声,皱着脸道:“酸——”

只有火堆中枯木燃烧的辟啪声给了她一丝回应。

骆心词瞧了瞧明于鹤,讪讪转回眼,拿着那颗酸果,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起来。

果子虽酸,但是能果腹解渴,偶尔吃一吃别有趣味。

吃下两颗,骆心词没话找话,“你怎么知道这果子能吃?”

“不知道。”明于鹤的语气颇为无情,“只是给你试试有没有毒。”

骆心词觉得他嘴硬心软,好脾气地赔笑后,抓着果子来到他身边,递给他道:“我试过了,没毒,你也吃吧。”

明于鹤没接。

但只要他愿意与自己说话就好了。

方才明于鹤出去那会儿,骆心词一个人待在山洞中,听着寂静山野间的飒飒风声,听闻过的山野精怪的可怕传说全部浮现在脑海中,把她吓坏了。

这一晚注定要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野中度过,骆心词害怕虫蚁野兽和山精妖怪,也怕明于鹤悄悄外出将她丢下,不准备入睡了。

左右就这一宿,不碍事。

担心自己捱不住困意,骆心词与明于鹤找话,道:“不吃就不吃吧,你与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情好不好?”

她真的很好奇明于鹤是对所有人都是这么个怪脾气,还是单独与她这样。

“说说嘛。”骆心词的手搭上了明于鹤的小臂。

明于鹤正在拨火堆,瞥见她不知在何处磨破皮的手指尖,目光停顿了一瞬,没将她的手甩开,也没说话。

骆心词觉得他有妥协的迹象,一手抓着酸果,一手撑着下巴,盯着明于鹤等他开口。

两相僵持,洞中火光闪烁,在明于鹤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额发凌乱地垂着,与火光带来的阴影一并遮在眉眼处,将眸中神色藏了起来,如此一来,高挺的鼻梁与微抿的薄唇就格外的显眼。

骆心词看了一会儿,耳尖染上薄红,将脸转向了火堆。

在林州时,如果有人告诉骆心词,她以后会为了武陵侯府的小侯爷跳下断崖,被他嘴硬心软地照顾,她多半会认定对方在胡说八道。

春日之前,她与明于鹤还互不相识呢。

按照正常的轨迹,他俩也不该有任何牵扯。

真奇怪。

骆心词动了动手指,看见手中的酸果,抓起来又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水刺激了味觉,让她心头清醒了几分。

这时山洞外传来一道悠长的声音,很遥远,像是野兽对月嘶吼,又像山风穿越过狭窄的岩洞。

骆心词往山洞外瞧了一眼,入目是浓稠的夜色,漆黑一片。

她有点心慌,往明于鹤身边靠了靠,问:“你害怕吗?”

问完,她自己回答:“你一定是不怕的,你不是第一次有这种经历了。”

他们这一次坠崖是有人特意演练过的,不会有很大危险,明于鹤经历过的那次则不同,是被人精心策划,蓄意谋害的。

骆心词记得云袖说过,太子伤势过重,差点没能醒过来。

“你是不是也受了很严重的伤?”她关心地问明于鹤。

那是明于鹤生平受过最严重的一次伤,但比之更残忍的,是生父的狠辣绝情,一度让少年的明于鹤信念崩塌。

他不愿意提起那事,简单道:“不该问的别问。”

见他肯理自己了,骆心词立马道:“我是在关心你呢。”

“你不拖累我就足够了。”

骆心词嘴角一抿,道:“我的确不如你矫健,也背不动你,可是我有陪着你啊。有了陪伴,人才能更勇敢,更坚定。不然你当年为什么要将太子带回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哪怕武陵侯已经死了,再忆当年,明于鹤仍是心绪难平。

武陵侯是打算让他与江协一起死在山林中的。

前有埋伏,后有杀手,他少时心性不稳,会选择带上江协,除却与皇室的那丁点儿亲缘之外,更多的是对武陵侯滔天的恨意,让他不允许江协就那么死了。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不想骆心词多问,避重就轻道:“有空闲问东问西,不如多掂量你自己的事。”

骆心词的思绪真就被他带回到自家的事情上,如果一家人全部入京来了,就说明家人都是安全的,明于鹤先前对王束的威胁效果显著。

王束的把柄,她至今没查出来呢。

骆心词想再问问明于鹤,一眨眼,就着火光窥见明于鹤低压着的眉眼,只那一瞬,他的眼眸就重新被额发的阴影遮住,其中情绪不得窥探。

骆心词愣了愣,忽地意识到自己不该提明于鹤与太子遇险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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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已出口,无法挽回,她心中懊恼,静了片刻,忽然朝着明于鹤张开双臂。

她抱住明于鹤,在他后背上轻拍着,声音很低,很柔和,安慰道:“没事儿……”

明于鹤:“……”

与其说骆心词是在抱着他,不若说她是趴在了自己肩上,甚至她的下巴就压在明于鹤肩头,他的手臂能感受到独属于姑娘家身躯的柔软触感。

他呼吸微急,一动未动。

骆心词却还记得他不喜欢被人靠近,未免被他推开,浅浅一抱,她就主动放手,为了维护明于鹤的脸面,还假装惧怕道:“我只是在安慰你,哥哥,你不要多想,也不要逼我,咱们说好要慢慢来的。”

明于鹤:“……”

这么不走心的敷衍,难道骆心词指望他会相信吗?

他真的会被骆心词气死。

明于鹤既已认命,就不再用那荒谬的兄妹之名去与骆心词亲密,没理会她最后那句话。

他现在不介意骆心词的靠近,但是无法接受被骆心词当做弱小怜惜,遂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手上有着王束的什么把柄吗?”

骆心词双目一亮,惊喜点头:“想的想的!”

“可记得国子监曾经死过一个学生?”

“记得。”所有与王束相关的事情,骆心词全都记得。

死的那个学生是同样出身林州的王平研的长子,据说是酒后落井淹死的。

“据案宗记载,他的尸身被捞上时已经僵硬,其中左手蜷曲,掌心有划痕,死前手中应当是握有某样东西的。”明于鹤道,“至于是什么,井水太深,未能打捞出来。”

骆心词道:“这与王束有什么关系?”

明于鹤不答反问:“你可看过王平研的政绩?”

骆心词点头。

王平研与王束一样,出身林州,同年中举,名次均在中列,王束十余年来一直在国子监周转,而王平研先后去了青州、延州、云塞等偏远地区历练,屡得嘉奖。

如今两人同在京中,走的是却完全不同的仕途。

若数风光,王束更盛一筹,但若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王平研远超王束。

“那年江南盐使的职位有了空缺,皇帝本欲安排王平研上任,因为长子的死,王平研悲痛欲绝,主动辞了这桩差事。”

骆心词对朝政之事所知甚少,但也知晓盐政与朝廷税收息息相关,是国库的一大来源,江南盐使的人选,一定是皇帝极度信任的官员。

“然后呢?”她追问,“这最终差事落在了谁的头上?”

骆心词心思阴暗了些,她觉得倘若这差事最后落到王束相关的人头上,她就有理由怀疑王束是出于利益之争,杀了王平研的长子。

“不重要。”明于鹤的回答否定了骆心词的猜想,“新任盐使是一清廉老臣,与王束、秦家,均无任何干系。”

骆心词不解。

明于鹤却道:“其余事情你都是知道的,你得自己想。”说完这句,他就没再说话。

骆心词惊疑不定地望着他,心里将所有王束、王平研相关的事情一一在心底对比,总觉得其中有一条线贯穿着,可她偏偏找不到。

她凝神,眉心微蹙,映着火光的红润脸庞写满不容人惊扰的严肃。

明于鹤觉得她这模样有点可爱。

静谧的山洞中,一个全神贯注地思索,一个静静凝视对方,这么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处忽然有道清亮的布谷鸟叫声传来。

明于鹤眉梢一抬,朝外扫了一眼,开口提示道:“那日在宫中,我与王束说的是,我在国子监被封的旧井中找到一把钥匙。”

骆心词蹙着眉头转向他,在明于鹤的视线下,神色渐渐松动。

半晌,她惊呼道:“真的是他!”

她记起来了,王平研长子去世后不久,皇帝就率百官祭天祈福,王束身为国子监司业,本该按时将先帝亲笔抄录的典籍送去,却因意外烧了盛祭酒的书房险些耽误。

国子监藏书阁只有两把钥匙,分别由王束与盛祭酒保存,倘若王束的那把弄丢失了,那么他唯有取得盛祭酒的那把,才能顺利打开藏书阁。

所以就有了盛祭酒书房走水的事情。

在诸多被烧毁的典籍、古玩等的陪衬下,烧毁的一把钥匙就不那么显眼了。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将这事与死去的学生联系在一起。

王束从始至终没有从中获得任何利益,也不会有人平白怀疑他。

除了明于鹤。

他在古井中找到了钥匙,只要将钥匙作为物证呈上,当年的案子就会被翻出来重审,细细追查过往的细节,王束终将难逃罪责。

所以他才会害怕。

光凭这件事已经足够让王束身败名裂了!

骆心词攀着明于鹤的手臂,未开口,明于鹤已知她所想,道:“这事当年惊动了宫中,那么多人都没能找到线索,过了这么久,我如何能轻易取得物证?我骗他的。”

骆心词愣住,“没有钥匙?”

“没有。”

王束也未完全相信明于鹤掌握了证据,所以他只是暂时收手,却没有阻止秦椋的行为。

骆心词的情绪大起大落,好不容易接受了王束杀过人,做出检举他的决定,却苦于没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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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呆滞了会儿,忽然问:“那么多人都没能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你是怎么想到的?”

明于鹤道:“我就是想到了。”

单看这两件事,其实明面上并没有什么关联,明于鹤之所以会对王束起疑,多亏了那次骆心词夜闯摘星阁翻阅典籍司文书的事。

是她将明于鹤的注意力引到这二人身上的。

如若王束对于被困国子监心有不甘,那么他最憎恶的人除了干涉他仕途的秦家父女之外,就该是与他有着同样的出身,却获得迥然不同的地位的王平研了。

“今日我再教你一件事。”明于鹤正色,与骆心词道,“永远不要小看男人的嫉妒心。”

.

骆心词受到了很大的震撼,没心情与明于鹤玩闹了,抱着膝盖仔细思考起王束的事情。

她本意是今夜不睡的,却耐不住情绪波动后带来的疲惫,最终没忍住,头一歪,靠在了明于鹤肩上。

明于鹤没有动弹,由着她靠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定她睡熟了,展开手臂,将人揽入怀中。

“你有什么资格怜惜我?”他冷峻质问依偎在他怀中的骆心词。

武陵侯只是想杀了他这个儿子洗脱嫌疑,王束想杀的却是她骆家满门。

骆心词睡梦中也紧着眉,愁绪不解的模样。

明于鹤将她眉心抚平,顺势摸了摸她被火堆烤得酡红的脸颊,将她往后抱了抱,然后抓起她磨破了的手指尖,皱眉细看。

这时洞口再次传来鸟儿啼鸣声,明于鹤侧目,低声道:“进来。”

随着他声音落地,一个侍卫闪身出现,看看洞中二人,侍卫压低声音道:“启禀小侯爷,今日之事已在城中传开,府中、宫中均已派出大批侍卫前来搜寻,不出意外,明日一早就能寻到崖底。骆家兄妹……”

骆心词忽然动了一下。

明于鹤示意侍卫噤声,在她背上拍了几下,她很快重新恢复安睡。

侍卫再开口,声音极低,“……那对兄妹拿着林州老夫人的信物,说是小姐的故友,一定要与府中侍卫一起下来寻人……”

骆颐舟要不顾伤势下来寻找骆心词。

明于鹤缓缓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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