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自由行动之后,骆心词已经很久不带连星一起外出了,两人分开,才方便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这日也不例外,骆心词外出与范柠赴约,连星留在府中。
马车向西,骆心词的身子随着车厢微微摇晃,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瞟着身侧的明于鹤。
上马车的时候,明于鹤长腿一跨就上去了,目光都没朝她的方向转一下,坐稳后,兀自撑着下颌闭目养神,对她视若无睹。
骆心词悄悄观察了一会儿,试探地往他身旁挪动,动作带起窸窣的衣物摩擦声响,明于鹤眼皮都没动一下,开口警告:“老实点。”
骆心词停下,等了会儿,两手撑着软垫远离他。
这回同样弄出了声响,明于鹤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越发笃定明于鹤先前是在耍弄她,他根本就不喜欢她的亲近,所以她一求饶他立刻就停下了。
如此,就能解释他常有的莫名的怒火了。
看穿明于鹤的本质后,骆心词现在疑惑的是明于鹤为什么要吓唬她。
哪个做兄长的会用他有不伦之癖来吓唬妹妹呢?
骆心词将这事代入到骆颐舟身上,觉得只有骆颐舟被她气疯了,才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可骆心词细细思量,确定在明于鹤用这法子威胁自己之前,她根本就没有招惹过他。
——误闯书房那次不是她的错,明于鹤知道的,而且骆心词认为自己那时的处理算得上机灵。
她想不出答案,又去看明于鹤。
明于鹤能清楚感知到身边欲说还休的视线不断在自己脸上拂动。
没关系,骆心词现在希望他陪着,待会儿就会恨不得他立刻消失,再也不回来。
明于鹤算了下距离,闭着眼道:“不许看我。”
骆心词顺势而上,道:“干坐着多无趣,你与我说说话呀。”
明于鹤静如石像,充耳不闻。
骆心词等了等,又问:“哥哥,小时候你讨厌我吗?”
明于鹤依然双目紧闭。
骆心词满腹疑虑,一个人琢磨了会儿仍是没有想法,听见外面人声鼎沸,知晓是到了炽阳正街,不由得又记起明念笙迟迟未到的回信。
她掀开帘子往外张望。
京城多商客,街道上行人如流水,热闹的景象显得日光更加燥热。
骆心词抬头望望天,被强烈的日光刺痛了双眼,再往街道上看时,看什么都像蒙了层黑影。
所以,当她望见两个熟悉的人影时,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
骆心词转回身揉揉眼,心想明念笙与骆颐舟是不可能出现在京城的。
明念笙不敢入京,骆颐舟会想追来找她,但他伤势太重了,来不了的。
当初骆心词亲耳听大夫说他肋骨断了好几根,没有五六个月好不了的。
一定是看错了。
可骆心词已经许久没见过亲人了,坐了会儿,没忍住又往外寻找。
炽阳正街靠近西城门,是帝王出巡的路径,宽到足够数辆马车并行,此时街道上除却来往的百姓商贩,还有源源不断的马车。
武陵侯府的车驾未挂上府中标识,但足够华贵,行驶在街道正中,也因此,骆心词的视线被侧边行人遮挡住,街道旁那两道一闪而过的人影,她未能再次捕捉到。
是她看错了,还是那的确是明念笙与表哥?
倘若这两人真的入京来了,表哥身上有伤,他们的脚程不会很快,算起来,他们启程的日子,差不多就是骆心词的信抵达林州的时间,若是因为这样错开,也说得过去。
骆心词忍不住又想,这两人怎么会到京城来?他们来了,舅舅与娘亲也来了吗?
她既害怕家人来了,会责骂她,又忍不住期盼有家人做依靠……
骆心词心中急躁起来,扒着车厢小窗焦急地眺望。
她身后,明于鹤无声地看着她的恨不得探出车窗的背影,轻轻在车壁上扣了两下。
“笃笃”两道轻响融合在嘈杂的街道上,满心寻人的骆心词没听见,车厢外随行的侍卫却听得清楚,得令隐入了人群。
另一边,明念笙吩咐客栈杂役将马车牵入后院,转过身来扶骆颐舟。
杂役机灵,见状连忙喊人来帮忙。
骆颐舟早就想来京城找人了,无奈伤势严重,无法赶路,休养了这么久,在听说武陵侯府的庶女“明念笙”要与王凌浩成亲后,再没心思养伤,拽着明念笙赶来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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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放缓了脚程,这一路还是颠得他肋骨生疼,下了马车就直抽凉气。
杂役与明念笙一人一边搀扶着他,多嘴问:“我瞧公子风尘仆仆,身上又带着伤,是有急事入京?”
“我能不急吗?”骆颐舟情绪激烈了点儿,肋下一疼,登时白着脸“嘶”了一声。
明念笙道:“你先少说……”
“你闭嘴!”骆颐舟一声训斥打断她,怒道,“等我把她找回来,你等着,你俩都得挨我一顿打!”
说完又“哎哎”喊叫起来。
明念笙听见“明念笙”要与王凌浩成亲的消息时,受到的震撼一点不比骆家人轻。
一群人都没听说过王束与王凌浩父子,但都知道骆心词入京的目的,只需联想一下,就能猜出他们的身份。
这件事与明念笙和骆心词原本的计划偏离太多,不用想也知道,骆心词必定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说不准这婚事就是她那个可怕的侯爷爹给定下的!
明念笙心里是惭愧又后怕,惶恐不安地跟着骆颐舟入京来了。
被骆颐舟训斥后,她心虚,不敢与骆颐舟说话,就趁这时机与杂役打听:“小哥可听说过武陵侯府的事情?”
杂役连连摇头,“大人物的事,我等平头百姓哪里知晓?不知道,不知道。”
“实不相瞒,我与兄长是打林州来的,受武陵侯府老夫人之托来给侯府二小姐送信……”明念笙搬出祖母,脸不红心不跳地编谎。
杂役顿时恭敬许多,提起“明念笙”与王凌浩的婚事。
确定这事是真的,明念笙与骆颐舟脸色都很难看。
杂役不察,滔滔不绝道: “说起来王大人家对二小姐着实够看重的,不等王公子康复,王夫人就亲自带人下聘去了……”
骆颐舟负伤,走得慢,碍了后面人的路,被搀扶到了一侧,忍气听杂役说完,问:“那也不对,他俩既不相识,怎么会突然定亲?”
杂役左右瞧瞧,捂着嘴悄声道:“据说是在宫里赴宴时误打误撞有了肌肤之亲……”
骆颐舟的脸乍然变得铁青,停了步子,怒瞪着明念笙。
明念笙同样大受震惊,低着头不敢出声。
杂役自知说错了话,连忙低声劝道:“小的都是瞎说的,都是道听途说,公子莫当真……”
“明念笙……”就这道听途说的几句已足够气死骆颐舟了,他不能将人怎么着,瞪着明念笙,磨牙低吼,“明念笙!”
明念笙苦不堪言,早知会如此,她是绝不会与骆心词互换身份的。
“明念笙?”为难时,忽有一道清亮的声音插入,“明念笙在哪儿?”
明念笙下意识抬头,见隔壁蜜饯铺子前有一陌生的锦衣小公子。
来人正是江黎阳,也瞧见了明念笙与骆颐舟。
不认识。
明念笙同样不认得他,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转过脸躲开他的视线。
江黎阳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一撇嘴,嘟囔道:“怎么哪哪都能听见明念笙的名字?真晦气!”
嘀咕完,他大咧咧地让下人去买蜜饯:“快些,姑姑等着呢!”
江黎阳与骆心词的恩怨发生在宫外,传得很沸沸扬扬,他辩解不了,也懒得装,那句“晦气”很清晰地传入骆颐舟与明念笙耳朵中。
两人都知道,这话是针对骆心词的。
骆颐舟双肩紧绷,两眼如炬,一动不动地盯着江黎阳。
明念笙抓紧他的胳膊以防他冲动,低声问杂役,“那是谁?”
杂役不敢多说,只干笑道:“是宁王府的小公子……”
明念笙正抓着骆颐舟停在客栈门前,欲再问些江黎阳与骆心词的恩怨,突有一巨大的花盆从楼上坠落,恰落在江黎阳与骆颐舟一行人中间。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碎瓷片崩裂满地,周围人俱是惊吓。
街道正中的马车里,骆心词也听见了,循声望去,无比清晰地捕捉到骆颐舟与明念笙的身影。
刹那间,一股热流从心间迸射,直窜入她每一条脉络里,她肩头耸动,攀着车窗的指尖紧扣着,微微颤抖起来。
他们真的来找她了!
“怎么了?”明于鹤的声音传来。
不及骆心词回答,他已倾身凑近,尾音一扬,道:“念笙是在看黎阳?”
当然不是,事实是明于鹤问了,骆心词才注意到江黎阳的存在。
她从来不怀疑自己是被家人惦记着的,只是有些时候,再坚定的感情也是需要回应的,一封信、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都可以。
现在她得到了。
乍见来寻自己的至亲之人与密友,骆心词心潮澎湃,差点就高声呼唤与之相认了!
被明于鹤问后,她脑中一震,迅速醒悟过来,明念笙与骆颐舟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当着明于鹤的面相认,会被看出端倪的!
还有个江黎阳在……他只会煽风点火,让事情变得更加无法掌控。
不能在明于鹤眼皮子底下相认。
“嗯……”骆心词含糊其辞。
“别是与人动了武。”明于鹤传来侍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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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时,马车已经停下,客栈门口也聚集起一些看热闹的人,将中间几人遮掩起来。
骆心词只远远瞧见了那三人,不知具体事宜,但那三人中,一方是伤势未愈的表哥与身份不能见光的明念笙,一方是宁王府性情张扬的小公子,吃亏的一定不会是江黎阳。
骆心词很急,眉心蹙着,眼眸里凝聚起湿漉漉的水意,望眼欲穿地看着前方。
明于鹤冷冷看着她,骆心词央求他时那一口一个的“好哥哥”与明媚的笑全都没了,现在真哥哥到了眼前,他这“好哥哥”就成了碍眼的东西了,一个眼神都得不到。
指不定骆心词在心里怎么嫌他碍事呢。
就这样还想指望他掏心掏肺地帮她?
果真没错,他的确应该尽早狠心斩断与骆心词的关系。
“念笙认得那两人?”明于鹤突然为难,迫使骆心词将思绪转回到他身上。
骆心词转回脸,欲言又止,弯眉皱了又松,松了又蹙,最后垂着眼角道:“不知道……被人挡着了,我瞧不清……”
明于鹤知道“明念笙”与骆家关系亲近,所以她不能直接说不认识。没事先串通好,也不能当着明于鹤的面相认,只能违心说没看清了。
“是吗?”明于鹤轻飘飘地反问,“我见你看得出神……”
骆心词额头直冒汗,幸好随行侍卫及时回来。
“启禀小侯爷,是黎阳小公子与一对兄妹起了争执。”
明于鹤放过骆心词,问:“黎阳可有被欺负?”
“没有。”
骆心词屏息听侍卫答过,神色大变。
双方起了争执,江黎阳没被欺负,那不就是骆颐舟与明念笙遭了罪吗?
她忙不迭道:“哥哥!好哥哥!黎阳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着王府与侯府的脸面,不能与平民百姓计较的!你让他放过那对兄妹,好不好?”
明于鹤眯眼审视着她,问:“念笙怎么忽然这么深明大义?”
“我、我是不想母亲操心……”骆心词磕磕巴巴找理由,“你知道的,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黎阳……”
明于鹤沉吟稍许,接受了这个说法,朝车厢外的侍卫点了点头。
侍卫冲着客栈走去,同时,马车摇摇晃晃起步,继续往城门口驶去。
人就在眼前却见不着,也不知有没有受伤。
骆心词心急如焚,掀帘回望了会儿,挤出笑脸与明于鹤道:“哥哥,马上就到城门口了,我自己过去找范柠就好,你回去看着黎阳,先带他回府去吧?”
明于鹤就知道她会想办法摆脱自己,等他把江黎阳带走,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找借口返回,迫不及待地去见明念笙与骆颐舟。
不是她厚着脸皮求自己陪同的时候了!
“不行,别人家妹妹有哥哥保护,念笙也必须要有。”
明于鹤语气沉稳,一字一句道,“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念笙放心,在瞿家兄妹耍小手段之前,哥哥一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寸步不离”这四个字犹若千斤重,叩击着骆心词的心扉,让她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