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看着我。有人开始问我爸爸的病历史等等的情况。我一一答了,过了好一会,那个医护人员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没事。
我点了点头,垂下眼睛,目光从脚边移向躺在支架床上的爸爸。人还昏迷不醒,他手脚渗出触目惊心的血来,衣服被擦破了几道口子,一身的灰。
真的会没事吗?我不知道。爸爸会怎么样呢?我又会怎么样呢?我该做些什么?
沉默良久,我看向老板,问他:“经常和爸爸一起唱歌的那个叔叔呢?他今天没来吗?”
“你说许由?”老板依然是不太好的脸色,他说,“他来了啊,不过,刚到不久出门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爸爸当时和他在一起吗?”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记得卞曲城确实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有点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他们俩之间绝对发生过什么,我心想,但我现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我沉思了片刻,又问老板:“叔叔,那你知道许叔叔最近的情况吗?”
老板刚想开口,救护车平稳地停了,医护人员轻车熟路地把爸爸移下来,推上车,从快速的急救通道往楼上的急诊室跑。
跟着病床跑了一阵,我和老板、张昼三人停在手术室前。
办完手续签完字,气氛安静下来,夜的死寂侵袭,老板才清清嗓子,想起什么似的,沉声地开口说:“卞妮,你刚刚问我许由最近的情况?他最近是有来过我这唱歌的,不过次数不多,之前也有几次,除了给你爸弹贝斯,其他时候其实不常来。我记得前不久他一个人来,有个猎头还不知道是星探的,在底下听他唱歌不错,就找上他了。好像也不是个骗子,我看他面生,估计是偶尔来咱们这儿旅游,晚上出来随便喝点小酒,能找到许由大概算是意外发现吧。”
他顿了顿,轻叹一口气,笑得有些苦涩:“许由跟我说……他说很感谢我,没想到我的小破酒吧居然还有淘金人。那小子还他妈真不害臊说自己是块金子!总之吧,那之后许由比之前忙了不少,不过应该也赚了不少钱了,现在说不定还算个小明星了呢。”
“是他运气好!”我听了老板的话有些赌气地说。
“嗨,那也真是给他碰着了!”老板笑了,“小丫头,人活着也是要靠运气的,运气好也是他的本事,有多少比他厉害的人一辈子不知道多倒霉呢,他们就是盼不上这点儿运气!”
我没法反驳。沉默了一阵,我才说:“那他今晚离开就是因为工作赚钱的事?他以前都会陪着爸爸把歌唱完的。现在爸爸出了这种事,他居然不在。”
“可能吧,”老板长吁一口,狠狠抹了把脸,整个身体往后靠在医院的墙上,说,“毕竟能出名、能赚钱嘛。如果只是些小钱,他肯定会待在这里。但是如果是大钱呢,很多钱,很多名利,那些和轻飘飘的情义比起来,你不动摇吗?”老板说着说着自己也无奈地笑了,可惜在场的我和张昼,没法设身处地地懂这种成年人的无奈。
“那你能联系一下他吗?”我说,“万一爸爸有什么事,很严重,他们关系那么好,他应该过来看看的,不是吗?”
老板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了许由的号码,我听着没开免提的手机在静夜里依旧传出清晰的声响。
“嘟——嘟——嘟——”连续几声短促的通话音如之前的鸣笛,像长夜一样焦灼,无人接听的结果又是令人失落和慌张的前兆。
“他不接。”老板说。
他是故意不接的。不知为何我这么觉得。
如果他一开始
就选择了离开,那现在也不会再回头的。
老板看了看我和张昼,说:“没事,没事哈。他不在,叔叔在这陪着你们,别害怕。”
张昼也拍了拍我的肩膀,无言地碰触了我的手。我再没说过话。
很久,夜晚的时间流逝得仿佛要比日间更快,却又在感觉上被拉伸延长得无限远。我好像失了对时间的判断,再次拾起,是手术室灯光熄灭的那一刻。
医生出来,对我们说,救护车叫得及时,病人情况也不严重,只是轻微脑震荡,肋骨中度骨折,腿部有严重擦伤,所幸没有出现内出血、脊椎损伤和严重的头部创伤,积极治疗加上静养,大概三四个月能恢复得差不多。
老板热心地跟医生道谢,又转过头和我说你爸运气也好,幸好不严重。
我还心有余悸,心说他要是真的运气好,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半夜被车撞呢。
杂七杂八的事情交代完,老板离开了,张昼也在我的劝说下回了家,爸爸依然睡着。
我留在病房里,灯暗了,爸爸露在被子外的脸轮廓明晰。我躺在一动就会吱呀叫的弹簧小床上,偏头听着爸爸平稳的呼吸,却发现此刻的自己心情平静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第二天早上张昼来了,陪了我一整个上午。下午三点的时候,爸爸醒了。他似乎对自己这个状态早有预料,脸上虚弱的表情像是苦涩。
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无力地摇了摇头,悠悠地说:“疼死了。”
我苦笑,说:“你都被车撞了,不疼才怪呢。”看爸爸艰难地扬起嘴角,我又心虚地说:“真疼得受不了了吗?要不要叫护士?”
爸爸动动手指,把小臂抬起来说不用,我扶着他刚抬起来的小臂,按回去塞进了被子里。
他把目光移开,偏头看向窗外。今天天气很好,太阳洒进病房,透过窗子射成丁达尔光束。光束里依稀可见漂浮在空中自由自在的灰尘。
灰尘尚且自由,爸爸却被禁锢在病床上。
我看着他,他看着灰尘。
我说:“爸爸,你和叔叔还好吗?”
爸爸没看我,但我能感受到他愣了一下。“叔叔……怎么了,怎么突然问他?”
“我就问问,”我假装不经意提起,“你昨晚抢救,现在住院,他一直没来,对你还真是负责啊。”
爸爸轻嗤一声,却很久没回答我,我几乎以为他不准备说了,他却突然淡淡开口:“不知道,忙吧。”
好吧,爸爸不想和我说,我难道真做个傻子,傻乎乎地质问到底吗?我便问:“那昨晚你怎么会一不小心被车撞了?”
“不是我去撞的车,是车开过来撞的我,”爸爸假意轻松地说,“说不定是车主喝了酒,我看他一路上都开得歪歪扭扭的还飞快,我当时站在路边,背对大路,谁知道就这样还会被撞啊。”
背对着大路又怎么知道那车开得歪歪扭扭呢?爸爸撒谎还真是漏洞百出。但我没计较这些。
“那车呢?撞了之后就逃了?”
“嗯。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是酒吧的老板先发现的你。”
“哦,那我该好好谢谢他。”
我们说着,老板正巧就过来探病了。他们两人寒暄着说些有的没的,我就出了病房,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绿树发呆。
病房门开着,我却听不太清他们说话的内容,就像他们聊天在特意避着我似的。后来我尖着耳朵听,只听到一句“走了也好,我的小庙留不住他那尊大佛!”
不一会儿,老板走出门,朝我打了下招呼,伸了个懒腰说要走了,让我好好照料爸爸。当然了,他就算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我和他道了别,进病房发现爸爸正盯着病房天花板的一角发呆。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
我和爸爸说了句有什么需要直接叫我,就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看书了。
爸爸有些阴沉地开口:“妮妮,你不是问叔叔怎么不来看我吗?”
我放下书看向他。
“他可能……不会来看我了。”
我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其实昨天老板和我说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许由,或许他的离开不止如此,它还意味着很多,尤其是对爸爸而言。
“许叔叔这人呢,我跟你说过,我很羡慕他,有才华有热情,所以值得更好的。”爸爸的声音有气无力,还带着微微的颤音。如果我没有看着他说话,我一定会以为他正哭着说这些,可是他的脸上却分明是平静。“现在他能有更好的未来,不是很好吗?”
我“啪”地一下阖上书。“那你呢?他有出名的机会,能变成明星,怎么就能……就能……”我渐渐低下声音,“不管你了?我觉得你也有才华有热情,你长得也比他好看,可为什么偏偏就是他不是你呢?”
爸爸无声笑了笑,目光远远地落到我的身上。他好像想和我解释些什么,但又觉得即便解释了也无济于事。所以最
终只是默默地暗下眸光。这消失的眸光里,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看不清。
“那你昨晚就这么让他走了?你不觉得不甘心吗?”
“不甘心?”爸爸慢慢地说,像是老人回忆往初,“当然有啊。谁不想挣大钱,谁不想出名?可到底是他碰上了好机会……不是我。”
不甘心,不甘心才会挽留,难道许由就能这么坚决么?
爸爸撇开头,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呀,其实能接受。可是你们,甚至包括他……都不懂我到底为了什么在挽留。”
我知道爸爸一向把感情看得要比名利更重,虽然我不认同,但我支持他。可是就像越想得到的东西越不会得到一样,他越是希望找到一个懂他的执着的人,就越是会受到伤害。
难道许由也不例外吗?
突然有一个不合时宜的猜想浮上心头,惊出我背后一片冷汗。
“爸爸,你是在许叔叔走了之后才出车祸的吧?”我轻声问他,“真的是不小心被撞的么?你当时既然没看到路况,那要真是司机喝醉了酒开歪了,怎么可能路面完好,他至少该……”
“别说了,”他突然提高音量打断我,把受伤不严重的一只手臂抬起来盖在双眼上,掩住大半张脸,“……这事儿就让它这么过去吧。”
“怎么就让我别说了!这事这么严重,都可以去报警了!你……”
“卞妮!”他再一次打断我,“别说了……他不会回来了。”
我还没说出的半句话像是鱼刺,如鲠在喉。
窗外还是一片明媚,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曳着明黄色的阳光,斑斑点点地闪着光。那片斑驳的阴影里,我分明看到不久前许由在树下抽烟的样子,想到他远远地叫住我,对我说“你唱得挺好,弹得也不错”。
到底为什么我会在那一刻接受了许由的存在,又要在接受的下一刻就遭到背叛。那男人……究竟把爸爸当成了什么啊!
而此刻的爸爸,为什么就没有我当初在学校看到的他那么勇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