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江湖路远

26 / 26 章 · 3,198

阿罗缓缓醒来。

边似乎有争论的声音,似乎一个在说“怎么还不醒”,另一个在说“谁叫你下手不知轻重”。再来,就是很大声的一句,“老子下手已经很轻了!”

秦七月!她彻底清醒过来,动了下,却被后颈的疼痛扯得呻吟出声。

“醒了醒了。”几个人过来,阿罗睁开眼就看到秦七月的脑袋凑近来,一见她看到他了,表情却不免有些僵硬。

怎么回事……阿罗有一瞬间的恍惚,忽然一下子全想起来了。她去西郊大佛寺,她陪安王妃回程,然后她感觉到轿子停下来,听到有人大喊一声:“轿子里的可是燕夫人?”她心跳一窒,只觉得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掀开轿帘一看,那马上的蒙面汉,身形熟悉得又让她心神一乱;还未弄清楚状况,他却已然一跃而下,几个轻纵过来……四目相对,便见他当头一掌,令她陷入昏迷之中。

阿罗心思这一转,忽然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脸色蓦地一白。

秦七月见此,心下一沉。

“你——你做了什么?”好一会儿,阿罗才能问出口。声音嘶哑,带着隐隐地不可置信。

秦七月僵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夫人。”身旁的慕容白就前一步,欲行解释。

秦七月手一抬,阻止了他。他咬牙,看向阿罗:“我抢了你。”

看阿罗一副完全崩溃茫然的样子,又紧接着补充道:“燕召答应过我,他说会和你说过的。”

燕召答应过的答应过的答应过的……

阿罗脸色霎那更白了:“他答应过你,会和我说?”

燕召会这样承诺秦七月?

——原来燕召,居然这样答应过秦七月!……

她不知道她该有什么反应,惊惶,失望,还是愤怒?百般滋味涌上来,一时竟教她茫然失措。

秦七月的心沉下去,重重地沉下去。

原来燕召没有和她说过!——他就说了,如果燕召事先和她说过,为什么那几天她不声不响,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偷偷去找她,问清楚她究竟怎么想的。可是他不敢。事到临头,他反而失去了问她的勇气。

秦七月奇怪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意外,她今天会完全不知道这事。

他咬牙:“不管怎么样,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全京城都知道这事了!”

阿罗回神,看着他,表情渐渐变冷。她推开他,扶住身后的树杆,慢慢站起身来。这才发现,眼前是个荒僻的渡口,一架颇有年头的旧桥,对面则山峰连绵。——她忽地醒悟过来,应是京郊赤溪镇后面的太华山脉吧。进了这山,官兵想要追踪,就不容易了。

她转头,看向秦七月和慕容白,他们身后,站着的则是金路、阿財和兀鹰,零零散散十数个兄弟。

这些人,都是她见过的。他们有的充满期待地看着她,也有的,眼里有紧张和警惕……但每一个,都沉默以对。包括秦七月。

她看向秦七月,后者正全副武装地等待着她开口。

阿罗把眼神转开,不去看他。

她看向慕容白,艰难地问出:“你们,反出燕军了?”

该怎么走?

到了现在,该怎么走?

爹和娘呢?太子哥哥呢?现在他们在想什么?会着急么?还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这情况?……不可能的,他们一定知道了……

她茫茫然看向慕容白,慕容白低沉的声音,似乎说了很多,恍惚中只有几句入耳:“……彻底反出了……整个虎骑已经撤离孛阳……即将赶往玉连山……到了那边,不会与燕侯断了联系,夫人请放心……”

她笑。

燕召!燕召!……你好狠的心!

她终于回过神来。小番★茄

好你个燕召!

——真当我王罗漪是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任人处置的么?

阿罗抬眸,眼神清晰而明锐,慕容白倏地自觉住口。

阿罗冷冷问道:“燕侯都给你们安排好了,是不是?”

慕容白垂眸。燕召有他的打算,虎骑也有虎骑自己的打算,但是这个时候,他并不会承认这点。

“那么你们现在停下来,是为了什么?”阿罗转看向秦七月,“为了给我

一个选择的机会么?”

秦七月一僵。

他硬要在这个渡口停下来,确实是出于这个目的。无论如何,就这么把她掳掠走了,他心里始终有着莫名的不安。因此,不顾慕容白反对,他一定要停下来问个清楚方能心安。

但是现在阿罗问他,他却不敢承认了。——就怕她一个万一,要选择回京城里去。

不!秦七月看着眼前冷冷站立的阿罗:她有太大的可能,会选择回京里去了。

阿罗看着秦七月不言语,显然是默认了。

明知道接下来她要说的话在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还是忍住痛意,咬牙道:“好,我现在告诉你——”

话未出口,秦七月已然扑过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手抓住她,把她往左边一带,跃出去足有二十几丈,方才停下来,看着她,喘息道:“跟我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带着无措甚至带着绝望,阿罗闻言,深深一颤。

她看向他的眼睛,秦七月眼里冒着那样的热切那样的慌张,交织在一起,就像他匆匆促促的承诺一般:“我会对你好!我一定会对你好!我不会再碰其他女人,再也不碰。真的!我发誓!我不骗你!我不会像你们贵——不会像燕召那样骗人。你跟我走!”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掐得她生疼,“——跟我走!以后你要怎么样都行。燕召那小子绝不可能有我这样对你好的。兄弟们也都会对你好,不会欺负你——”

阿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想告诉秦七月,就算她回了京城以后,只要她有心,想要再有机会“掳”走她,亦不是难事。可是听着秦七月语那样无伦次地说着,那样满是绝望和恳切的声音,她竟然无法开口,只能愣愣听着。

被他抓住的手臂疼痛无比,这家伙,永远不知道控制力道。

可是她心里却更疼痛。

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个在北界、乃至在燕军里威风八面的首领,居然以这样惶然的、甚至是卑微的声音,低低恳求着她……她能说什么?

够了!她的鼻子一酸,眼泪缓缓涌上来。

王罗漪呵,王罗漪,你真狠心!

还有什么,要和燕召去作这意气之争?

她早在多久之前,便已做了选择?若不是回了京城迷了心障,恐怕她早就会跟着他走了罢?——反正,她的宿命也就是如此呀!

她想笑,眼泪却扑扑地掉下来。秦七月却误会了她的意思,只觉得一霎那无比心冷,如掉冰窟。手下不由得更加用力,抓紧她的手臂。

阿罗疼痛出声:“我——”

她正欲说明白,秦七月却蓦地一抬头,随即,“嗒嗒”地马蹄声遥遥而来!

“有人来了!”那头虎骑的兄弟们赶紧冲过来,围在他们身边。

众人抬头,只见那头坡路的拐角处,尘嚣飞扬,一骑白马飞奔而来。见了他们,马上的骑士一个勒住,高喊道:“阿罗姑娘!”

阿罗本正与秦七月拉扯,欲让他放手,闻言急忙回头。

在坡上,燕飞卿手中紧拽着马鞭,一副眼看着就要冲过来的样子。

他骑在马上,与阿罗遥遥相望。

秦七月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倏地又抓紧阿罗的手臂。

阿罗遥遥地看着燕飞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微微地、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

秦七月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呆愣了一下,忽然咬牙,一把掠住阿罗,喊一声:“走!”便奔回渡口树下,飞身上马,率先疾驰,过桥而去。

燕飞卿按住马头,“嗒嗒”地往前跟走了几步。看着阿罗和那些人马,飞奔过桥,然后斩断木桥,然后越去越远……

良久以后,忽然一个转身,“驾”地一扬鞭,回往京城而去。

耳畔又响起燕召在告知他秦七月去向后的警告,“秦七月允诺皇上去杀南国姬子微,手中有御赐的符节和密牌”。

然后是另一句,“她曾经给过我答案。飞卿——她很早就给过我答案了!”

果然,他竟还不如那个几乎没有跟她相处多久的燕召了解她么?

燕飞卿冷笑。抬头,看见迎面那些阻挠不成、追着他一路出城门的守卫和禁卫兵们,正狼狈赶来。

他胯下一紧,一鞭抽向骑下燕召心爱的千里驹。与他们迎面相撞,众人纷纷回避。眼看着这暗受限锢的飞将军莫名其妙地出了城,如今又仿若无人地直趋京城而去。

——阿罗,阿罗,从此你走你的道,我做我的人质!

……这辈子,怕是相见无期了罢?

燕飞卿勒马抬头,那巍巍的京城城墙,正冷冷地站在那里。

半年前他们入京,阿罗就在这里,掀起轿帘来,征询他“飞卿”。他那时候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听得出来她声音中的担忧。所以,他更无法面对。

当时他甚至为此觉得烦躁。

现在好了。

——其实,她选得也对。别说她了,就连他,也真不想回去。

燕飞卿低笑出声,在众人莫名和惶恐的眼光中,缓缓闭上眼睛。

小婶子……你真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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