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

19 / 26 章 · 7,529

两人一夜相处,安然无事。那阿罗在燕召营里,不比先前铁了心去秦七月房中,终究是多有顾忌。只是又不好赶秦七月走,又不好与他同床共枕,坚持不住到夜深了,才被秦七月拖着,和衣进了被窝。两人少不得说些痴话、无聊话。

到后半夜起更了,阿罗正想劝秦七月天亮前偷偷离去,这才想起要把燕召先前说的京中局势、让她去郭将军那里的事以及猜测燕召棒打他的原因,都细细说了一遍。那秦七月自然也把燕召让他到燕飞卿营里的命令,与她互通有无了一番。

阿罗自是知道兹事体大,可秦七月对于两人要分开哪里高兴得起来,生生地怨着燕召是故意棒打鸳鸯,心胸狭隘。看得阿罗是又好气又好笑。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她白天倒也是想了许久。燕召让她到郭将军那里,估计也是为了试上一试,拖时间看看。眼下豫太子知道她在燕召这里,诏书和使者自然会到燕召这边,而若阿罗人已在途中,找个借口拖个三两日,亦是正常。只是为什么不到燕飞卿那边……

本是想着,郭将军虽然对燕召忠心耿耿,终究是外姓将军,不比燕飞卿是燕家谪系,若京中变天,燕军一出

事,燕飞卿那里必定是第一个被波及的。——可是燕召偏生又派了秦七月到燕飞卿那边去。若算起来,她进京也不至于会有大妨碍,可秦七月不是该往更安全的郭将军那里去么?

直到第二天,阿罗和王都尉先行出发,与燕召告别时他淡淡道“慢慢去无妨”,阿罗才心念一转。到了隔日,半途接到燕召派人追送过来的密函,诏书已到,要她和燕飞卿一同进京,这才确信万分。

原来是为着燕飞卿。

若她在燕飞卿那里,必是很自然的,让燕飞卿护送进京。若她在郭将军那里……终究还有一丝的可能,少个借口让飞卿进京。

可是燕召算错了。

豫太子哪里理会得。已经是明明白白地,要阿罗和燕飞卿同时进京为质。

……………………………………………………………………………………

玉连虎骑出发前,秦七月找燕召对质。

“我来,是有两件事。”秦七月开门见山。

燕召颔首示意。

“一件,是你答应过我的,女夫子的事情。——你说过这一仗打完后会给我一个交代:燕飞卿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秦七月瞪着燕召,眼睛眨也不眨,“女夫子要跟我,你不会拦着的吧?”

自那日燕召承诺以后,事情变化太多。秦七月差不多都已经忘了这事儿了,忽地又在出发前想起来,赶忙地来了。

燕召对“女夫子”这个陌生的名称感到略奇怪,但面上神色纹丝不变,只是抬眉看了看秦七月,一会儿,缓缓道:“她怎么个跟你法?”

秦七月一怔。

燕召不急不徐道:“是让我休了她,另外嫁给你?还是挂着燕夫人的名,私底下乔装在你玉连虎骑伍里厮混?”

他这话说得极平淡,听在秦七月耳里却似讽刺般的,当头敲他一棒。

再怎么着,他也知道,燕召提的这两个方式,十分、非常的不恰当。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他之前根本想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此一下子被燕召懵住了。

半晌,才恼羞成怒道:“哼,了不起老子拉她回去做……”

“压寨夫人”这四个字却硬是截在嘴里,没有出声。

他也知道这话鲁莽。平时和阿白黑子他们叫嚣着也就罢了,在燕召面前,这事关寨子和兄弟们前途的事情,哪里能乱说?更别提,女夫子愿不愿意跟着他回寨子里,还是个大问题呢!

秦七月想着就觉得懊恼,抬头瞥到燕召变也没变过的平静表情,似乎一切都在他预料中的欠揍样子,越发恼恨。又想起前几日挨的打来,心里不由恨道:管你啥跟法,反正这顶绿帽子老子已经叫你戴定了!

因此腰板一挺,大声道:“这是我的事。反正有我秦七月一顿,不会饿她一餐——你只管告诉我你会不会拦着就行!其他的不用你管!”

燕召眉眼微微一抬,心里倒有几分微讶。这秦七月说话,倒是个看着今天不顾明天的。别说与阿罗那般的细致缜密有着天差地别,单他一个北界最大山寨的领头,如此习性能有今天,倒也是异数。

他其实略有几分好奇,想看看倘自己回答“如果我要拦着又如何”,秦七月会作何反应。但这顽心终究只是一闪罢了。他站起身来——一开口,便将这话题告一段落:“秦将军,朝廷军营之事不比山寨为匪,有些话,有些举措,牵连甚广,还望三思而行。”

他表情严肃,又语带警告,一时令秦七月沉静下来。

“至于我先前承诺的事情么……”燕召瞥了眼秦七月,顿了顿,徐徐道:“她能去找你、你能来见她之时,应是燕某已给了答案了。”

秦七月听进去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中一阵欢喜,这才觉得这冷冰冰奸诈诈的燕大元帅是咱自己人。

了不得得意忘形,又冲口质问道:“那你为啥还给老子那二十军棍?”

燕召也不答话,只眼神朝秦七月那么一扫,秦七月便自知失言。好在他脸皮厚,自顾嘿嘿笑着。——也是他得了燕召的承诺,心情甚好,因此只在心里暗骂着,也不和燕召计较。

只是……还有一件事,也非说不可。

“那你啥时和我比划比划?”

这也是秦七月心中的大事!眼看着那豫太子也走了,阿罗也走了,再没人拦着,再没人要顾忌,此刻不讨这个,更待何时?

燕召对此,倒是略一沉吟。

相比于秦七月对他的了解,他对于秦七月的武艺根底自然要熟悉的多——别说是燕飞卿先前的密报交代得详细,单是这半月来在战场上、在校军场上,也足够他对秦七月的根底略有了解了。因此,对这样一个天生神力的武功高手,燕召倒也有几分跃跃欲试,与之比试一番。

只是……这时候若在校场过招,难免落人耳目。而他偏偏又不能让人对秦七月的底细摸得太清楚。若是秦七月输了也罢,倘他赢了……那燕军之中,怕是很难再留得玉连虎骑。

这当中的种种曲折,燕召自是无法和秦七月一一挑明了说。因此他只道:“秦将军武功盖世,燕某也甚期与将军畅快一决。只是以你我的武艺,胜负怕是不能一时见分晓。如今虎骑已经整装待发,若为此而延误了军机,却是燕军大忌。因此,秦将军与燕某之约,不妨留待他日。”

秦七月一听这话,少不得在心中开骂燕召胆怯滑溜。一方面,却又对燕召说出“以你我的武艺”这样平起平坐、给足自己面子的话十分受用。因此,只是暗地里哼一声,被迫暂时作罢。

如此按下不表。却说那玉连虎骑和阿罗两下里各自出发。燕召自回复京中旨意,明确了自己的立场,也承诺即日飞马军报,着阿罗和燕飞卿进京,以复旨意。

…………………………………………………………………………

七日后,阿罗和燕飞卿于进京途中。

即将踏入京畿,燕飞卿不知何故,忽地驻马收疆。一行随行人马也只好就此停住。

阿罗微微掀起车帘,轻唤了声 “飞将军”,略带征询地看向燕飞卿。

燕飞卿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举目望向繁华的西城门。

阿罗见状,微微垂首,默默地放下帘子,无语。

此番进京,燕飞卿心里的感受,她多少也能体会到。——不是凯旋而归,不是奔赴新战场领千军令,如此进京,饶他燕飞卿英雄气概,心中并无忐忑,亦定有感慨万分。

时易局变,虽则同为进京,但诸人心里清楚得很,燕飞卿比之阿罗,境况可要微妙很多:阿罗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会有性命之忧,但燕飞卿可就难说了。关键时刻,燕召稍有个不妥当的地方,或者豫太子对燕军的信任稍薄弱些,对燕军的威胁稍看重些,那燕飞卿的处境就堪忧了。再退一步而言,即便以燕召有生之年,燕家、燕军的地位都能固若金汤,又有谁能预料到燕飞卿堂堂将军之才会被困京城多久?

阿罗不由想起那夜,与燕飞卿一席深谈,那人看着浩渺夜幕,朗声道,“男儿征战沙场、马革裹尸,方是顶天立地的事情!——你当我真甘心如缩头乌龟一样,在这里整治些新兵降城。”

又想起他怅然叹道:“只不过是知道将军的想法,也知道这后方必要有人守着。所以,纵然他和我都知道这并不是我最擅于的事情……却也就是,都由着他了。”

……

——燕召固然是不世之才,可燕飞卿又如何不是将门虎子?只是偏偏,燕家先已出了个燕召,生生盖掉他的风华。只是偏偏,燕军与朝廷的关系尚如此微妙,让他不得不一再让以大局。

从武艺上的不被家族赞同,从他擅长的轻功被世人偏颇认识,从他靠燕召关系当上将军的种种腹诽,从服从军令多年整治新兵降城绝少军功,再到如今的进京为质毫无怨言……倘他不是燕家子弟,必不至于此。

燕飞卿他也,真个委屈。

念及此,阿罗心中慨叹,竟不能再次掀帘,去看燕飞卿举目城门的默然背影。

——只她若还有一分影响力,便要保得燕飞卿周全。

…………………………………………………………………………

又七日后,阿罗与燕飞卿再次于燕府相聚,坐而论茶。

于她,拜见了病重的皇上,拜见了皇太后,拜见了亲姑母皇后,自然也拜见了豫太子与燕家一干子长辈。最后也回了趟国舅家,拜见了父亲兄长,王家一干子长辈亲戚。如此一轮下来,尚不得十分周全。最后只得请了个御医过来,半是借口半是真地诊断出由于长途跋涉之后又辛劳拜见,身子撑不住了,已然微恙。这才回了其他不那么重要的皇亲与长辈,容日后赔礼。

她这般辛劳,与一回来就谢客的燕飞卿赫然形成对比。燕飞卿只拜见了豫太子与皇上,以及燕家一两个长辈,此后就一直在别府里,闭门不出。直到此时与阿罗的会面。

两人对坐,阿罗静静地给燕飞卿斟茶,彼此也并不多话。

这些年来,她和燕飞卿相处的时间,远远超过燕召,超过其他人。彼此之间业已养出默契,到而今这般境况,一时竟也都觉得,无甚可说。

于是只有斟茶。

半晌,阿罗看燕飞卿啜了一口茶,忽然微笑叹道:“想当日,多要你飞将军几两阳羡茶,你倒是三不五时地挂在嘴边。如今——”

话一到“如今”,却忽地顿住,不知如何说下去。

燕飞卿笑着接道:“如今这上等的极品新茶在这里,要多少有多少,想起来军中那些,倒都是些过了时走了味的了。”

他玩味地转着手中的雪窑杯,抬眉看向阿罗,朗朗一笑,赞道:“好茶。”

阿罗默然不语,只是臻首向前,又替燕飞卿倒满一杯。

却叫她,有甚场面闲语好说。

“怎么了?小婶子真的疲倦了?”燕飞卿见她神色不佳,倒还兴致勃勃地调侃。

阿罗微微笑,摇了摇头,放下茶壶,看着燕飞卿。

眼前这男儿,分明飒飒爽朗,伸展自若——若说燕召千万隐忍在心,所以沉稳淡漠,千军于前色不动容;那么燕飞卿亦是百般委屈,何况年岁又比燕召小,如何竟是燕家最为洒脱,最为从容世故之人?

她这心思百转千回,却不敢向前捅破这张薄纸。

只怕一捅破,属于燕飞卿那独有的淡淡怅然,便会霎时从那纸后流出来。

再也盖不回去。

因此只好微微笑。不知该说什么。

燕飞卿不知阿罗此刻心中正于自己又敬又怜——即便有所察觉,却又能如何——只是兀自抚掌调笑道:“哈,对了,想起来,以后不能再唤你小婶子了。说真的,你决意要和秦七月那草包一起了?不觉得委屈?”

阿罗夜访秦七月献身的事情,燕飞卿固然无从得知。但他们离开玉连城之前,阿罗和秦七月之间已是颇见端倪。何况招安秦七月的是他,玉连虎骑的动作,多少亦有密眼为他探听消息。便是于阿罗,此番重逢,对他问起秦七月来,亦不曾否认。

对此,燕飞卿是既松一口气又有些忐忑不安。心里希冀的是阿罗有新的归属,从此放开她自己和燕召,于燕召既可重纳他人继承子嗣,于阿罗日后又不至于迟早因此生恨,而与燕军有所嫌隙。心中忐忑的则是,秦七月毕竟一介蛮夫,不堪与阿罗般配。阿罗若不欢喜也就算了,秦七月奈何她不得,如今却真的亲近了,反叫他心中不安起来。

毕竟,是他告诉秦七月阿罗与燕召不过权宜夫妻,也等于是明示阿罗,他燕飞卿希望燕召和阿罗这对怨偶,早日分开为好。——纵然阿罗明理通达,但一个女人家的心思,谁又敢真的保证?

更何况,若秦七月真的太过不堪,日后叫他这推了他们一把的人,如何面对阿罗?

因此,他也颇关切秦七月与阿罗之间的事情。只是几次询问,阿罗都是嘴紧的很,不甚理会得他。

无妨。不否认,亦是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这厢忍不住半是探听,半是戏谑地说起秦七月来,那阿罗听了,却微微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些日子来,在宫里各世家府邸里往来,京里局势紧张,个个说话暗藏玄机和窥探,她须得十分的小心和谨慎,疲劳于应酬,亦没有太多时间去想秦七月。如今燕飞卿忽然提起他来,竟恍如隔世似的。

颇不真实。

半晌,小炉水开了,她这才起身添水,一边缓缓问道:“你觉得,我和他真的可能吗?”

燕飞卿一时语塞。

他觉得不太可能。可是阿罗这样问,最不可能的那部分……已然含糊了。

“你……”他试探性地问,“真的仔细考虑过了?”

阿罗添完水,缓缓坐下来,慢慢斟了新茶,轻抿了一口,这才道:“什么仔细考虑过了?就连燕召也知道了。”顿了顿,又道,“——你不是希望我们分开么?”

燕飞卿大窘,色变。脱口而出一个“这”字,“这”了好一会儿,才窘迫道:“这哪里话!”

那阿罗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什么。你又没错。我也觉得,我和燕将军早日分开,不必纠缠为好。”

她虽然神色自若,但燕飞卿心里正尴尬,因此她的态度越

自如,他越发觉得难堪,不免讪讪然道:“你这可是气话?”

不待阿罗否认,他又愤道:“你以为我喜欢这样么?”

顿了顿,道:“谁不知道你燕夫人对我有知遇提携之恩,难道我燕飞卿还巴不得换一个别样的婶子么?”

他心里尴尬,此时亦有几分委屈——自打回了燕府,一方面满腹的心事和压力,一方面又见了亲人长辈,自觉已是年幼了三分。且逢上的几个,不是教训他的,就是暗里明里同情他的,心里已然觉得郁郁。偏偏阿罗这个素来知心解意的,早不来晚不逢的,又在这时候拿这话堵他,心中难免觉得委屈。

因此,难得的,说话竟不免带些儿赌气。又恨道:“你们自个儿不处好,我一个晚辈有什么法子!”

阿罗看他发脾气,看的是一呆。愣了一会儿,这才讷讷道:“我真的没怪你……事实上,或许有一天,我还要谢谢你。”

燕飞卿瞥了她一眼,赌气不说话。

“飞卿……”阿罗试着唤了一声,见燕飞卿没有理会,颇为尴尬地,呆坐了一会。

她是个皮薄的,心里又想亲近,但又矜持,不敢轻举妄动。

好在那燕飞卿很快回过神来,颇觉得自己失态。了不得伸手取过茶壶,给自己斟茶,以缓解掩饰尴尬。

阿罗侧首,偷偷觑他一眼。

燕飞卿看她小心翼翼,“噗哧”一声笑:“看什么?”

阿罗也笑。接过燕飞卿递回来的茶壶,给自己斟上满满一杯,这才低声嘀咕道:“还晚辈呢,也不知道是哪个,比我这个长辈还早生几年。”

燕飞卿又窘。狠狠瞪了她一眼,把热茶一口饮尽。

阿罗看着他,眨了眨眼,又看他。

眼前这男儿,虽说年岁比自己长些,可是有时候,她确实也把他当自己的晚辈来看——她一直也没敢把燕召当夫君看待。可是燕飞卿,有时候,她真的站在一个婶子的角度,来心疼他,看他的出息,看他的能干。也看他的委屈。

——也不仅仅是晚辈。在军伍里,他也是她的师傅。看他如何领军,看他如何教练,直到她一点一点的通透这一切。而有时候,他又是她的知音。还有时候,他甚至是她的倚靠。

那些戎马黄沙的日子里,那些粗糙陌生的军伍中,有燕飞卿在,才不至于觉得,那些都是彻底陌生的,彻底与她的以往隔绝的。

如今回到京城,也是直到此时,坐在燕飞卿面前,才觉得这几天拜见的皇宫贵族们,也不是一场梦。

过往在燕军里的那些年,和皇城里的这些人,都要此刻在燕飞卿面前了,她才忽然觉得那都是真实的。

她忽然有些恸意。

看着燕飞卿抬眉向她无声征询,她开口:“小燕……”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燕飞卿却似了然。

他略略低头,苦笑一声,再次抬头,已是收起表情,轻声道:“替我担心?”

阿罗摇摇头:“不。”

半晌,才道:“我只是——”

一顿,略怔了会,这才轻叹一声,继续道,“只是这么多年,忘了谢谢你!”

燕飞卿眨眨眼睛。

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疏竹,又眨眨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苦笑道:“你这是什么话!”

阿罗默然垂首,不接话。

燕飞卿看着,忽然提高声音,调笑道:“那也好啊。你若真谢我,便舍了秦七月那草包,转投你太子表哥怀抱,也好替我多说几句好话,饶我狗命罢!”

阿罗微红着眼,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放心,你那狗命,还没人敢要。”

燕飞卿抚掌大笑:“嚯,小婶子这话说得豪气!——果然不愧堂堂燕家主母夫人。”

阿罗也不理会他插科打诨。只是静静地看着燕飞卿的笑意,如同滴进水里的墨,忽然地散开,又慢慢地沉下去,收起来。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雪窑杯,缓缓道:“其实,当年豫太子曾经想过娶我。”

燕飞卿一愣,表情回复正经,认真地看向她。

阿罗缓缓道:“后来我没有成为太子妃,不是因为皇上顾虑到王家势力坐大,而是豫太子听说了我的命盘。”

她看向燕飞卿:“在我

三岁的时候,碧师傅曾经给我算过一卦,说我的命是三个字‘委尘沙’。所以,豫太子怕了。”

燕飞卿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阿罗收回视线,微微苦笑:“小燕,我一直对自己说,我不爱太子哥哥,我也不怪他。我知道以他的立场,确实不能娶我。——不管那卦是真会应验,还是无稽之谈。他都不能娶。”

她叹了口气,“可是我错了。我其实怪他。——虽然我的确不想嫁给他,虽然他真的不是我心中仰慕的英雄,可是他还是我的太子哥哥。我在心里深处,其实一直都是怪他的。”

“我骗自己骗了太久。直到这次回来,见了那么多人,听了那么多的话,感觉像是隔世一般。我才忽然知道,自己一直是怪他的。”

她笑,微微惆怅,“我在燕营里呆了那么多年,原来已经不一样了。——我不可能再以一个闺中女儿,以一个表亲的眼光来看他,来怪他。直到这一回回来,我才真真正正地退开来,从旁观的角度来看他这个太子,看这京中局势。而不是我记忆中的父亲姑母,我记忆中的长辈亲朋。”

“小燕,”她认认真真地看着燕飞卿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道,“豫太子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可是,他会是一个还不太糟的皇帝。”

她慢慢地,轻声道:“小燕,你不要怪他。”

燕飞卿颔首,微微苦笑。

他还能说什么。百般滋味在心,亦不过是一句:“你放心,这一点儿,将军早就表态了。飞卿心里清楚。”

阿罗看着他的神情,解释道:“我不是替他说话——”

燕飞卿抬手阻止她,“我明白,我都明白。”

语中的涩意,双双都明了。

就是豫太子真要他燕飞卿的命,他又能如何?他燕飞卿早在踏上回京之路,已经早明白了这点。

就算退个万一,以他的性格,不甘心引颈就戮,也不会为此怪豫太子。

人在朝廷。

他豫太子做皇帝,比他更为难。

他懂这一点。

可是,就如阿罗说的,说不怪,便真不怪么?

就象阿罗,回到了京城,她又是那个顾全大局的王家女,皇家亲。她看问题的眼光,不再是为了一干子土匪、一干子义气而情愿违抗燕召那般江湖小侠气。他心里,真个不怪么?

她先说了“小燕,这么多年,忘了谢谢你”,然后又说,“小燕,你不要怪豫太子。”

他心里,真个不怨么?

燕飞卿抬眸看着阿罗。阿罗也看着她。两人眼里,渐渐都有了苦涩意。

有些东西,没有办法。

就象当初燕飞卿对着阿罗说,“你心里真正担心的,究竟是将军,还是豫太子。”

就象手中的雪窑杯,如果裂开一道缝,看的人,就会觉得遗憾和心疼。

——那么美的雪窑杯。

可是,有些东西,没有法子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本章下来又全无奸情,太郁闷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