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伊一一如既往地第一个睁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刷过,眨巴着水润黑硕的双眼看向左右,他并未多犹豫,像条泥鳅般滑溜地钻出温暖的被窝。
虽然温暖适度的空调开了一整夜,但猛然间缺少了一块的被窝瞬间被呼啸的冷空气灌入,让怕冷的路暖一哆嗦,更不用说还有个小人在被子上踩来踩去,想不被吵醒都难。
便只能叹着气起身,轻轻的揉了揉眼睛,把身后的两个枕头竖起,半靠在床上。
这边厢小家伙已经开始骚扰单独睡一条被子的舒笑,还非要手脚并用,像爬山一般凑到舒笑的耳畔,大喊:“爸爸爸爸,快起床!我们去钓鱼!Fish!”
昨夜他们到时天已黑,一早答应他的钓鱼自然就拖到了今天,小家伙对玩乐这种事总是记得最清楚。
“Alex,爸爸昨天很累,你不要打扰他。”
伴随着路暖清晨朦胧柔和的声音,舒笑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遮光帘和窗帘都严实的拉着,仍有一线光从缝隙中钻出,似乎有浮尘在阳光里上下飘舞,让昏暗的室内涂上了灰色。
那光正好打上床铺,就在路暖的枕边,因而舒笑甫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路暖一如既往温暖的笑容。
回来时剪短的长发又长了,她一手拿着发圈,一手拢住柔软的发丝,熟练的扎了个低马尾。有未赶上大部队的碎发在鬓边垂下,一低头便触到了领口露出的一片细腻雪白的肌肤,时不时在阳光下似有五彩加叠。
路暖余光瞄到他已转醒,一把捞过恨不得在床上翻跟头的小家伙:“我们先穿衣服,穿好爸爸就起床了。”
说是穿衣服,其实不过是她递过早已在一旁准备好的衣裤,路伊一一边自己动手,嘴里还叽里咕噜和母亲探讨着搭配,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来的时尚观。
这情景像是在梦中。
舒笑裹紧身上纯白色的被褥,不想从这美梦中醒来。
放在半年前,他绝对不敢相信,苦苦寻找的人,能够每天一睁眼,便触手可及。
这幸福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直至此刻,他仍身处恍惚中。
但是没关系,就算他们结合的原因是孩子,只要路暖在身边,他就一直可以自欺欺人下去。
“在想什么呢?不起来吗?”有纤弱的手从眼前晃过,他回过神,探出头望去,路伊一已经穿好衣服,被抱下床撒丫子冲向套房的客厅。
只有路暖侧着头看向他,眉目疏懒的等着他的回答。
“在想今天去哪里玩。”他便自然的跟着笑起来。
“我也在想这个,事先声明,我可绝对不会去钓鱼。”她少女时曾跟着父母到一家鱼舍,钓鱼的乐趣没体会到,草丛中随处可见的飞蚊和硕大的黑蜘蛛倒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动物就是蜘蛛了!
看着她一副光是想象便要炸毛的模样,舒笑忍不住捧腹大笑,好吧,这理由他接受了。
三人收拾妥当从楼上下来时,遇到了昨夜没见到的老板娘,和他们的母辈年纪相近,却和自家的两个母亲大不同。
这是位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一张脸显然是历经风霜,早早的爬满纹路。一看到他们一家,便爽朗热情的招呼吃早饭。
路暖特意挑了窗边。也许是一大早被吵醒,食欲缺缺,只吃了两个小笼包便放下筷子,撑着下巴转头看向窗外。
餐厅在大门的右侧,昨夜他们停车时的确看到有一池塘,清晨再看时,又是另一幅光景了。
南方的冬天完全不足以让水面结冰,有风吹过,在太阳光下波光粼粼,坐在温暖的室内,很容易被这灿烂的阳光欺瞒,忽略了屋外直钻骨髓的寒冷。
路暖注意到的,是在堤岸来回走动的瘦高男子。
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还带了顶灰色的针线帽。一个人不停在池塘边转圈,时不时顺手捡起脚边的小石子投入水中,泛起微弱的涟漪,三两步便恢复了平静。
随后又跳上圈在木桩上的一条小木船,摇摇晃晃的让路暖都为他捏一把汗,他却是淡定的站了几秒便又下船。
这是在干什么呢?她看的入神,自然忽略了一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而后神色黯淡的舒笑。
“那是我儿子。”突然出现的响亮嗓音让两人俱是一惊,特别是不太适应如此大嗓门的路暖,抚着胸口转过身,老板娘咧开的笑容就在眼前。
盯着人家儿子看还被发现了,她脸红起来,不好意思的抓抓
垂落肩口的发梢:“我只是好奇,他一大早在干什么。”
“哪个懂他哟,说什么要确保安全,每天一大早都这样去转一圈,鱼都被他吓跑了!”
这民宿有规定,池塘里钓上的鱼可以免费交给厨房,作为加餐,所以这是故意不想让人钓?
但母亲在前,便只能挑好的夸:“好认真的人。”
老板娘却没开心起来,反而撇着嘴一脸哀叹:“认真有什么用,就是因为太认真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看看明明年纪差不多,你们小夫妻孩子都有了,像个洋娃娃似的,多可爱!”说着便用羡慕的眼光投向一直沉浸在食物中的路伊一。
小夫妻……虽然他们是夫妻不错,两人不约而同的向对方投去目光,尴尬的扯着嘴角笑。
便都自觉的忽略这个话题。
“只是缘分没到而已,每个女孩子都不一样,肯定有喜欢您儿子这样的人。”因老板娘的脸色过于惨淡,路暖便多了句嘴,安慰道:“我就很喜欢认真的人!”
与老板娘重新笑起来相反的,是舒笑愈发难看的脸色。他这人优点不多,自知之明还是有点,上天入地五百年,他都和认真这两字搭不上边。
一顿早餐吃的便有些食之无味。
舒笑被吃饱的路伊一拉扯着借好工具,守约的带他去钓鱼。但就像之前所说的,路暖果然没有靠近鱼塘,起初还在远远的地方站着看舒笑手把手教伊一钓鱼,等他们成功钓上第一条鱼再转头看时,哪里还有女人纤细的身影。
舒笑心里一沉,转头看小家伙也抬头仰视他,便笑着轻轻抚摸他的头。
在路暖身上,他太患得患失,只消一刻不见,就不自觉担心她是否又离开他,再也找寻不到。
不过……他就着暖阳轻拍小家伙的头,有这个人质在手,应该还不用太担心吧?
“宝贝儿来,我们来钓条大鱼给妈妈看!”
日上正午,两人满足的走上堤岸,路伊一坚持要自己拎着足有他大半个高的鱼桶,舒笑跟在身后防护着他摔倒——三条小鱼,两条大鱼随着他的蹒跚步伐左右晃荡,溅出些水珠,在阳光下晶莹烁目。
手脚并用的爬上小路,舒笑环顾着寻找路暖的身影,却不想只走了两步,便在民宿斜右方,一个小亭子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但那女子身旁还有一人,是谁?他前进的脚步一顿,再定睛一看,似乎和清晨那被讨论的男子很像。
舒笑便不自觉站定,明明是午时,挂在晴空上的太阳像是装饰品般,带不来任何暖意。
有冷风吹来,那女子笑着扬起发,男女并立,远远看着像是一副画。
路伊一抬起头不明白舒笑怎么不走了,妈妈不就在前面?他吃力的放下鱼桶,拉扯他的裤子:“爸爸,走走走!”
舒笑蹲下身与路伊一齐平:“伊一,爸爸在这里看着,你像刚才那样把鱼给妈妈看好吗?但是要小心脚下,不能摔倒了。”
路伊一不明白:“爸爸不去吗?”
舒笑摇摇头,还没想好要掰扯什么理由,小家伙就对他做了个大鬼脸:“爸爸胆小鬼!”
舒笑:……
看着他人小鬼大的走远,舒笑哭笑不得,这孩子刀戳的也太正了吧?!
他的确是却步了。就算他现在的嫉妒毫无理由,就算他此刻想上前拖走那人,他却没有任何立足点。
毕竟……他们不过是被一纸婚约束缚的“朋友”,有什么资格?像个正常的丈夫一样出现在她身边。
不远处的路伊一已经到达目的地,他看着她笑着介绍,看着她抱起孩子,看着那人接过鱼桶,好似夸奖了几句,看着男子拎着鱼走开,看着……她怀抱孩子向他走来。
她是他孩子的母亲,却不属于他。
午饭时,桌上果然多了五条鱼,三条小的红烧,两条大的做汤,香味扑鼻而来。
舒笑几次欲言又止,一晃神只见路暖已经把他和路伊一的碗上装满了鱼肉,自己却一口未动。
吃鱼会头痛。任谁听了都会认为荒诞、笑上几声的理由,路暖却是认真的说了近三十年。
舒笑自然是知道她的怪癖,两人一个专心挑鱼肉,一个心事重重,解决了他们在外的第一顿午饭。
下次还是不要钓鱼了,他咬着碗里鲜美的鱼肉想。
路暖再一次磨蹭的从浴室出来时,舒笑竟还没入睡,半倚靠在床上,眨巴着和路伊一相似的眼睛,显然是有话要说。
她歪着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等着他开口,但是直到她吹干头发爬上床,那人始终不曾出声。
是想说什么呢?路暖心中暗自揣测着,却左思右想毫无头绪。
“咳,”在她忍不住主动解惑前,他终于扭捏的开口,“今天和你在亭子讲话的是谁啊?”
亭子?她皱眉,努力的回想了一下,“你是说午饭前?”
她就说路伊一怎么会独自拎着鱼捅跑过来,然而你看这人分明就是在意的不行,却摆
出一副我只是问问,没有其他意思的模样,便笑:“我也想问你,你站的那么远做什么?我还以为你会冲过来,以前不是……”
是了,现在不是以前,已然逝去的时间不会再来,再者……她也并不是那人,值得他如此紧张的冲过来宣誓主权。
她停下话语,转了个方向:“那人就是早晨在河边走动的老板娘儿子。”
果然是他,舒笑蹙起眉,很自然的想起早晨路暖的笑言:“我就很喜欢认真的人!”
“你们聊什么了?”他尽量控制自己放缓语调,欢快轻松的开口,不要像在质问一样。
“我问了问他附近有什么好玩的。”路暖毫无察觉,只当是平常的谈天,“他前不久才从美国留学归国,我们在同个洲,便顺势聊了些。”
舒笑本就忐忑的心瞬间紧绷起来。自重遇,他们从未谈及路暖在美国的生活,只零星从旁人那里知道,虽然并不像初见时她故意说的已婚离异,但她确实是险些结婚,只是最终没有下文。
路伊一时不时嘴里蹦出来的Daddy貌似就是那位。
为什么会放弃了?他不敢问,也就此失了谈话的心思。
扯过被子蒙住头,蒙蒙的声音传出:“我睡了。”
“啊,好的……好的!晚安!”路暖更加莫名,呆呆的回答他,没过多久真的传出轻柔平缓的呼吸声。
这是……吃醋了?想想也不可能吧,路暖自嘲的一笑,伸手关掉床头灯,只剩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