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乔横林同队的娃娃脸被巴西教练挑走的那天,整个足球队特意为他开了欢送会,乔横林自动放弃而空出的一个名额没有被替补,所以只有这个总是乖乖守门的队员上了校门口那辆车。
教练会带着他先在国内完成原本计划内的调研,据说就是到各地观摩比赛,这对任何一个运动员而言都是万分宝贵的机会。
季鹤在自习课的时间出现在距离校门几米远的花坛,看见扬长而去的轿车。
车开得很快,几秒钟就看不见影子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只有车尾气搅动起的浮尘,证明它曾经存在,然而只是落在剩下这些没有被选中的队员身上,他们立刻变得灰扑扑的。
乔横林是其中的另类,他并非不够走运,而是主动拒绝了机会的“大驾光临”。他因此得到别人替他遗憾的言语,七嘴八舌的,乔横林却没怎么认真听。
大家纷纷转身回去时,乔横林发现硬朗的树干下藏着与叶子群不同形状的阴影,他走过去,季鹤也不再躲藏,用湿巾替他擦了擦鼻尖和下巴。
“教练跟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听不懂巴西语。”乔横林歪头,身子也斜了斜,季鹤脸颊被强光照射的光斑暗了下去。
“是葡萄牙语,”季鹤压低眉毛,纠正完又问,“那走的那个队员呢,跟你说什么了?我看见你趴人家车窗上了。”
“就是说……”
乔横林故意拖长声音,很难不令人怀疑他在编造什么措辞,但其实没有,他不像隐瞒巴西教练用蹩脚中文对他说的那句话一样,而是真的告诉季鹤,娃娃脸说了什么。
“他问我为什么不去,他担心出了国过得不好,要是能跟我作伴就好了。”
季鹤攥了手指,轻轻点头:“人之常情。”
只剩几分钟下课,季鹤却不肯答应乔横林逃课跟他去操场坐的请求,折回班上自习。
从办公室到教室来看班的班主任坐在讲台上,看见他回来,示意他坐,又不轻不重地敲打一句,说马上要升学,所有人都要收心,不要被任何事或人影响。影响。
季鹤轻蹙眉头,从这样的语气听起来,这个词好像变坏了。
足球队教练有事,队员多在偷闲,乔横林一个人懒懒地躺在台阶上,用巴掌大的树叶遮住眼睛和嘴巴,只露出削薄的下巴弧线。
彭湃走过来抢走了他的叶子,盖在自己脸上,气得乔横林只能侧身躲避直射的太阳,缩脖子往彭湃的影子里去。
“在想什么?”彭湃问乔横林。
乔横林瘪嘴,“你的女朋友呢?今天不用陪她了吗?”
“太阳太大了,”彭湃说,“哪个女孩儿愿意出来晒,你真是个直——直脑筋。”
“哦。”
乔横林不情不愿地接纳了彭湃的批评,天气好热,他根本就没力气辩驳,而且他从来都吵不过彭湃的。
“你后悔没去巴西?”
彭湃终于忍不住问,他凑过来就是问这个的,他还想问乔横林为什么不去,但似乎又隐约知道答案。
乔横林听到后悔两个字,脸色变得很糟糕,已经不是第一个人提到这样的字眼。
听说被他挑中的队员拒绝的理由只是为了借助足球去争取一所高中的入学名额,那位巴西教练临走前特意用练习过的中文奚落他以为过于轻狂无知的少年。
“你的选择值得尊重,但你会后悔,二十二号,我很快会忘记你,就像你很快会被天赋忘记。”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机会好,所以乔横林说不后悔,也会被认为是嘴硬,乔横林很讨厌被这样误解,他认为这些人一定没有拼过世界地图,他们不知道巴西离中国有多远,离市一高多远,离门口有桂花树的小浦书店有多远。
彭湃说算了,他不强迫得到乔横林的答案,拍拍他的肩膀,把放在阴凉地的水杯递到乔横林手里,让他喝两口橙汁就下来训练。
对普通学生而言紧张的升学考试,家里只有乔横林一个人紧张,他紧张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替季鹤,一日三顿做饭,连中午都会特意提前逃了训练回家炒菜,用保温盒装了带到学校。
他开始学着季鹤以前说他那样,告诉季鹤多吃一点儿、多写一点儿题。
没有人会认为年年第一的季鹤会发挥失常,乔横林却总担心季鹤考不上。
这年夏天的中考卷出得简单,大家的分数普遍提升了二三十分,分数线也水涨船高,领成绩那天校门口拉了两道横幅。
又宽又长的那条红条幅是中考状元,名字不是季鹤。
稍小的那条,是说学校足球队队员全考上了一中的特长生,人名太多,所以没写。
教室来了一名记者,旁边跟着两个肩膀驾着摄像的大叔,他们先对准教室拍了几张照片,又安排状元坐在课桌前接受采访。
状元是季鹤班上的一位男同学,常年屈居第二,在最关键的考试一跃翻身,他得意得不停推眼镜,显得人很精明。
忽然,面对摄像头的他用手指了指在旁边收拾书包的季鹤,说其实我的同学学习都非常好,他这次是幸运,但平时幸运的总是他。
摄像头主动移过来时,季鹤拧了眉毛,乔横林立刻侧身站在他前面,用后背架起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
因为他挡得及时,所以相机只扫到了季鹤的侧脸,是拉近照过去的,不过一秒钟,镜头前立刻漆黑一团。
乔横林提着书包,用手护住季鹤的头脸,两个人很快离开了。
“季鹤,你在我心里是第一,永远都是。”
乔横林出了校门这么说,说得真情实感,眼睛里恨不得涌出几滴不平凡的眼泪。
季鹤忍不住笑了笑,“你觉得我会因为没有考第一伤心吗?”
乔横林没敢直接回答,只是说:“如果我跑步成绩没上周好,我可能会伤心。”
“嗯,”季鹤赞同地点头,“是该伤心。”
乔横林听到季鹤这么说,愈发担心季鹤会因此不高兴,但放假几天后,季鹤却没有任何奇怪的表现,他没有焦躁地洗手,没有靠着墙缩成一团,甚至乔横林会猫在卫生间的门上,听季鹤有没有偷偷地哭。统统都没有。
季鹤真够坚强,乔横林这么想。
后面彭湃约了他们这几个人出去玩,季鹤仍然叫不出来,乔横林就一个人赴约,他们在包厢里吃饭,提到季鹤,尤小勇忍不住举了小手,颤颤巍巍地说好像知道季鹤为什么没考那么高。
“为什么?”乔横林亮了眼睛。
尤小勇放下的手平摊在桌板下面的大腿上,他不知道说出来算不算出卖朋友,但他觉得乔横林真的特别想知道,而且需要知道。
“季鹤那天……那天在三班门口叫我出来,我、我以为他不记得我的……但是,但是他一下子就叫出我的名字了。他问我说,市一高是不是需要住校,我告诉他里面四个重点班强制住校,普通班不需要。他听了以后什么也没说,就、就说了谢谢……我一直、一直都有关注你们的成绩,而且班主任也给我们看过季鹤试卷的复印件,他、他每道题都答得很好。”
尤小勇小声说着,乔横林跟彭湃沉默不语,只有跟季鹤少有交集的薛家旺不以为意地质疑。
“那又怎样,说不定是发挥失常呢?”
“不是的,”尤小勇连连摆手,“历史、是历史试卷,中考最后一道小论文题,跟我看到的季鹤那张试卷题很像,我还模仿……模仿他写了两句话,历史比我平时考得还要高很多。所以……所以我觉得——”
乔横林看过季鹤的成绩单,各项都很出挑,但历史考得最差,只有平时分数的一半,他以前说过不喜欢历史老师,但没有到想跟他作对而故意考差的程度。
“嗐,他也太——”
彭湃说,“就算他住校不还有你吗?你一个体育特长进去的,总不可能把你塞重点班里去吧,留你看店不就行了。”
乔横林心脏像桌上酸涩的气泡水,咕嘟咕嘟地冒出焦躁感伤的小泡。
他有点儿生气季鹤不告诉他,但又觉得季鹤隐瞒就像他当初为了钱跑到大学代测也不告诉季鹤一样,于是乔横林只剩下沮丧了。
他反复在想,那天季鹤躲掉的镜头,里面本就应该正大光明地塞满他好看的一张脸。
“哎呀算了,不说了,总归是考上了,我跟乔横林走体育上了一中,尤小勇呢,也进了一中的国际班,”彭湃撞撞薛家旺的胳膊,谄媚地笑,“咱们薛哥考得差了那么一丢丢,虽然上了十中,但分数进个火箭班当香饽饽不是问题,来来来,干一个干一个!”
彭湃搂着尤小勇问他掏了多少钱上的国际班,学费贵得令薛家旺舌尖发凉,连忙嚷嚷十中好十中秒十中学费呱呱叫。
乔横林逃了好几次酒,连气泡水都不喝,让彭湃和薛家旺逮住,气得大叫。
“乔横林,你能不能别往盒里扒虾了!”
盛夏的反复碰杯,轻脆得让人觉得很有希望,乔横林摘了油糊糊的手套,用盖子扣好饱满白嫩的虾肉,连带着青春一起打包带走,他要带回家,带给季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