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

54 / 98 章 · 3,270

季鹤从来没有指望乔横林能把饭做得多好吃,或者说直到吃到乔横林做的饭,才知道自己以前做饭水平很糟糕。

这并不怪他,因为他几乎没有吃过别人做的饭,连季君都从来没正经做过饭。再加上乔横林包饺子的水平很差,谁能想到他能把蔬菜也炒得香气四溢?

甚至他没有用小本记下教程,单凭脑子的记忆,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念咒语,就能变出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

季鹤手里的小勺不断搅拌蛋花打得很漂亮的紫菜汤,终于忍不住问乔横林,那么多步骤和调料是怎么记住的。

乔横林故作高深地摇头,“不告诉你。”

“小气。”

季鹤像棵小苗一样萎缩了根系,“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季鹤不知道的秘密,整个足球队人尽皆知,因为乔横林从那天开始,每进一个球都会大声吆喝。

这原本不是什么怪事,进球大家都会叫好鼓励,但乔横林叫出口的字句非常怪异。

“一块老豆腐!”

“一勺盐!”

“蒜末爆香!”

“生抽一勺!”

“记错了,两勺!!”

“蚝油一瓶盖啊!!”

跟外校打友谊赛时也不例外,乔横林频频进球,频频喊着,球风比平时还要凶猛,进攻型很强,搭配撕心裂肺的呐喊,不禁让人怀疑他纯粹是为了喊出声才对球门出脚的。

彭湃在对面有认识的朋友,中场休息时人家过来打探消息,小心翼翼地问乔横林念的是不是传球的暗号。

彭湃觉得很丢人,咽了口唾沫,只能欺骗性点点头,回到自己队伍立刻朝乔横林挺翘的屁股狠踢两脚。

“待会儿上场给我把嘴巴闭紧。”

乔横林伸手揉揉,委屈地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彭湃烦躁地挠头,“就是不许喊,你回去训练时候再喊成了吧?”

队员躲在彭湃背后,疯狂点头,本着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乔横林捂住嘴巴表示同意,其实只有彭湃一个人反对就够了,反正乔横林很听他的话。

下场乔横林守约没有叫出声,跟他们竞争的队伍立刻意味深长地对视,表示果然是传球暗号,担心被破译所以改用口型交流了。

乔横林在外大肆“宣扬”的食谱,在家则闭口不谈,他难得有如此毅力来保守秘密,也因为这样,直到季鹤肩膀的伤完全好透,也再也没碰过菜刀案板。

乔横林变着花样给季鹤做好吃的菜,不是因为他牵连季鹤受伤,而是他刚知道自己还没有笨到不会弄出好吃的,害季鹤下了这么多年的厨房。

那年接近入夏,乔横林满头大汗地蹲在垃圾桶旁边削土豆皮,季鹤接到了两个电话,一个是校队的教练,另一个来自邱明。

他们为的是同一件事,乔横林两个月前踢的那场失败的省赛,被邀请而来的巴西青年队教练观摩了全程,用蹩脚的中文询问穿二十二号球衣的男孩。

那是乔横林的球衣号码,取自季鹤的笔画数,但他笔画学的不好,以为季字下面的“子”横撇竖钩是连贯的一笔,所以二十三笔画的季鹤,他急不可耐地只用了二十二笔。

“好好考虑。”

邱明说,语气让人隔着手机屏幕也能想象他激动而认真的表情。

季鹤在沉默中挂断电话,右手攥紧手机,原地等待到乔横林端来西红柿土豆丝。

乔横林骄傲且聒噪地挑起一筷子,在季鹤眼前来回挥动,说他是多么有天赋,能把土豆丝切得一样粗一样长,他说自己也太棒了。

季鹤没有看清土豆丝是不是像乔横林自夸得那样好,但他知道乔横林的确很棒,棒得超出他的料想,超出他的预期。

“季鹤,季鹤?你怎么不吃呀,不喜欢吗?”

乔横林凑近季鹤面无表情的脸,小声询问着。

季鹤被唤回意识,起身说:“今天还没有给你榨橙汁。”

“哦,”乔横林双手撑地,身子向后倾,压着脑袋看季鹤走进厨房,“要淡一点的,太浓了,我的手都喝黄啦!”

厨房里没传出回应,榨汁机很快响了,震碎果肉的声音听起来既令人垂涎欲滴又忍不住打冷颤。

把橙子榨成汁好像很简单,但季鹤却不许乔横林动手,从冬天到夏天,过季时的礼品盒里圆滚滚的橙子只放了六个,价格却昂贵到令人咋舌,应季时沦落到在路边敞开的货车上风吹日晒,大大小小、品种不同的橙子,乔横林的胃不知道是否有杀够一个族群,而季鹤,是主犯的帮凶,是他每日从不间断的喂养者。

“淡的话,就可以分两杯,我想跟你一起喝呢。”

乔横林扭捏地开口,他最近比从前容易害羞,耳朵不被揪也会很红,噪音淹没他的话后恰巧停了。

季鹤端了一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橙汁,放在乔横林一个人面前。

乔横林看见季鹤食指上几滴橙黄色的液体,歪头说:“季鹤,我想给你舔舔。”

季鹤也注视到这里,却没有因为乔横林的无厘头生气,反而曲起手指向前递了递,“舔吧。”

乔横林毫不客气,舌尖快要抵上去时,季鹤忽然一缩,溅到的几滴橙汁顺着皮肤纹路流到指缝,他抽了张湿巾,低头认真擦干净。

“我就知道你才不让我舔呢,”乔横林委屈地把嘴巴埋在玻璃杯边缘,狠狠吸了一大口冰凉的橙汁,“你就会逗我玩。”

“你都都多大了?”季鹤嫌弃地问。

乔横林更丧了,“我多大了,关键我小时候你也没让我舔过呀。”

季鹤拧眉,想说些什么,又埋头用湿巾的背面,把没有溅到饮料的手心也用力擦了一遍。

他擦手的动作越来越快,起初叠成正方形小块的湿巾被攥成乱七八糟的一团,烦躁且用力地来回搓动。

乔横林注意到他的,愣了一下,下巴微收,问季鹤怎么了。

季鹤喘了两口气,像忽然才回神,停下动作,握拳遮住了通红发烫的手掌。

“乔横林,”季鹤的语气没有那么坦然,叫完名字,隔了好久,他笑了笑,“你想去巴西吗?校队教练说受邀观摩比赛的巴西教练在队里挑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你。邱老师说他是专业的,到了巴西以后,你会拥有更专业的教练、团队和训练场地,一定会比留在国内发展得更好。”

“前提是——”

季鹤垂眼,“前提是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乔横林静静地听季鹤说完这些,眉梢悄悄压平,神情认真而严肃,看样子是有所思考才发问。

“巴西——巴西——嗯……巴西,巴西在哪儿啊季鹤?”

乔横林往嘴里塞馒头和土豆丝,“很远吗?你要跟我一起去吗?走什么路,不是说踢足球可以一起上一高吗?”

“你是为了去一高才踢足球的吗?”季鹤问。

乔横林放下筷子,挠挠后脑勺,很不好意思地讲:“就是校队老师跟我说踢足球可以免体测,还可以不上自习,我想我免体测就可以帮你跑步了,而且我觉得……坐在教室里屁股好难受呀,没有在操场跑有意思。”

乔横林没有听到季鹤说话,却能感受到他深深的目光和呼吸,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凝视,看不出来他在思考还是单纯出神,季鹤就像平时一样深藏不露,所以乔横林不能够非常了解,但他很喜欢季鹤这么看他,这样看,就像季鹤每一个毛孔都浸湿了,湿漉漉地塞满了自己。

乔横林说:“那你跟我一起去巴西的话我就去,但是季鹤,我们的书店怎么办,巴西的人会像你一样爱看书吗?”

季鹤垂下睫毛,沉默些许,“不知道。我不知道,乔横林。”

“不知道的话,那我们还是不去吧。我觉得这里很好呢,”乔横林笑了笑,“要是踢足球非要去巴西的话,那我不踢了。邱老师说我跑步也很有天赋,他说我坚持下去可以上大学,我要跟你上一样的大学。”

“一样的?”

乔横林放下手里沾了油的馒头,郑重地点点头:“嗯,一样的。”

季鹤缓缓拿起筷子,听不出什么语气,“你现在要一样的,以后就会变了。”

乔横林很委屈,“我都还没有变,你就这样说我,我不跟你玩了。”

“幼稚,”季鹤嘴上这么说,脸却因为理亏涨得微红,“你为什么不知道巴西在哪儿,去年给你画的世界地图,不是让你把板块位置背下来吗?”

突然换了话题,又是乔横林很不喜欢的学习话题,他一下就蔫了,小声说自己忘记了,反正他地理一向很差。

季鹤却不依不饶,“吃完饭去找出来重新背。”

乔横林尽管不情愿,但他不敢违抗季鹤的指令,可怜喷香的土豆丝在精神压力下显得没那么好吃了,他慢慢往嘴里塞着,一直拖延到季鹤不让他再磨蹭,才翻出了季鹤手制世界地图板块拼图,坐在地上慢慢拼了起来。

他简直完全忘记,于是季鹤自己把世界地图拼完了,乔横林则磕磕绊绊,好歹拼了一份中国地图。

季鹤将两份摆在一起,指着巴西的位置,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距离,乔横林扬起吃惊的眉毛,显得有些笨笨的,“原来,巴西这么远。”

季鹤抿唇,拇指靠在食指侧轻轻摩挲,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他没有再强迫乔横林记下纷繁复杂的外国地名。

“反正你也没机会用到,就算啦。”

季鹤说,乔横林得到宽赦,丝毫没有纠结,又快快乐乐地到厨房搓碗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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