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

16 / 98 章 · 3,245

乔横林痛哭流涕,仿佛被抛弃了一整个冬季,脸颊上挂着泪痕样的白霜,在进到温暖的店里顷刻间雾化,只剩下连番滚落的泪水。

季鹤想,秋天来得这样早,天气已经很凉了。

他一边冷淡地让乔横林站直噤声,一边忍不住伸手,轻轻夹走他胸口衣褶里的残叶,黄得发脆。

乔横林的嘴巴很顺从,紧紧抿在一起,除了鼻孔克制不住的呼吸声,没有再吵闹。

他胸前背后两个书包,季鹤的那个被他用干净的胳膊肘夹着,用力是很小心的,甚至没有委出难看的褶皱。啪嗒一声。

倒插在蓝色印花书包里的塑料瓶,从敞口的拉链里脱落。

突如其来的声响令精神脆弱的乔横林眼睛瞪大,他侧身去捡,结果噼里啪啦的,其余挤在书包里的瓶子前后脚地砸在木质地板上。

像故意给乔横林难堪,一个两个全滚到季鹤的脚边。

季鹤垂下眼皮,原本就捉摸不透的眸光被遮得一干二净,片刻后他弯腰,用纸巾垫手捡起离他最近的饮料瓶,盖子已经不见了,瓶身裹着桥洞特有的湿沙。

乔横林焦急,“洗、要洗,才放、放进去。”

“乔横林,”季鹤打断他结巴的话语,酝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到桥洞去捡瓶子,是因为我告诉你瓶子能卖钱吗?”

乔横林点头,又摇头,补充道:“钱,卖钱、挣、挣钱……季鹤一起,上、上学。”

乔横林没有立即听到季鹤的回应,他克制不住地陷入猜疑,于是长久的沉默后偷偷抬头,看到季鹤的嘴角和眼睛,嘴角没有翘,眼睛却没有继续生气。

季鹤接住了乔横林自以为藏住的目光,“乔横林,就算我不去学校,成绩也不会落后。我只是在做收益更大的事情,但你不用,你应该去学校,那是你能受益最大的地方。”

季鹤又弯下腰,开始捡拾地上散落的空瓶,缓缓说,“捡瓶子,不算你错。但你以后也不要去桥洞捡了,你不是害怕那里吗?”

乔横林若有所思地点头,蹲在地上给季鹤递瓶子,这样效率不高的做法,他却乐在其中,仿佛是将一个个小金币交付到季鹤手里一般,成就感油然而生。

“把瓶子洗干净放到箱子里,”季鹤吩咐道,“晚上自己刷书包,新买的盆子放在柜子底下了。”

乔横林忙不迭地送出笑容,处理完瓶子后,在刷书包前取出了封皮皱巴巴的本子,跑到在棋盘桌看书的季鹤身边,翻开递过去。

季鹤丝毫不掩饰嫌弃地丢在桌上,伏颈去看,乔横林的字很大,看起来竟也密密麻麻,因为上行字的笔画跟下一行凑到了一起。

态度认真,毫无进步。

乔横林清洗完衣物和自身后,再回到季鹤身边,桌上已经摆了两个热炒菜和一个凉拌小碟,季鹤端了两碗小米汤,稠的那碗摆在乔横林手边儿。

“吃吧。”季鹤淡淡道。

乔横林欢快地抄起筷子,伸向碟子里的脆瓜片,放进嘴巴里嚼嚼,眉头突然下撇,嘴角分泌出白色的唾液。

季鹤饶有趣味,“好吃吗?”

乔横林愣了两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艰难地点头,“好、好吃。季鹤、做,都好、好吃,好——”

他并不诚心的马屁还没怕完,就哇的一声吐了那截只被咬成两段的苦瓜,这样清新败火的好蔬菜被乔横林认定是季鹤给自己的惩罚,他不安地盯着季鹤,想要不要把吐在桌角的苦瓜捡起来吃干净。

季鹤把那碟子苦瓜换了位置,放在乔横林最前面,“吃。”

乔横林眼泪汪汪,抖动的小手赶紧抓起筷子,认命地去夹,他倒是有勇气,夹了块最大的,伸舌头去舔,比刚才那块口感还要糟糕。

但他并没有违抗季鹤的意思,乖乖地咬进嘴里,像在嘴里烧炭,火急火燎地就咽了下去。

季鹤突然笑了,不是默声地勾起嘴角,而是十分爽朗地开怀大笑,眉梢弯翘像远山,眼睛狭长承托抖动的睫毛,那颗小痣,在乔横林的瞳仁里跳来跳去。

季鹤别在耳后的长发落了下去,搭在肩头,跟随笑音而震颤不已。

乔横林突然伸手去抓,小指最先滑过季鹤的耳廓,将几乎溺在他指尖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挂了回去。

他的动作过于轻,以至于笑到肤色粉红的季鹤没有察觉,等他止住笑声,乔横林又吃了很多苦瓜,也满怀期待地等待那撮、任意一撮头发再掉下来。

但是没有,季鹤没有因为乔横林被苦到五官紧皱的表情而重复发笑,挺直的脖颈几乎不动,发丝安静而顺从地在他耳后伏贴。

吃完饭,乔横林窝在卧室洗碗,他很喜欢这个工作,因为洗碗,所以他有了自己的专属小木凳,踩上去就不用费力踮脚。

天凉了,水龙头没装热水,乔横林又有了独一份的橡胶手套,季鹤会帮他挽高袖子。

等他把手指挨个塞进去后,季鹤会检查有没有错位,隔着手套捏乔横林的手指尖。

晚上乔横林又抱凉席到季鹤的床脚,几天而已,他已经适应了没有季君的陪睡。

他更喜欢跟季鹤睡觉,季鹤从不打呼噜,季鹤身上香香的,季鹤会弹琴,季鹤穿睡衣很漂亮,季鹤下床时不可避免地踩到凉席,乔横林一睁眼就能看到季鹤没穿袜子的脚踝。

但季鹤依旧没有答应陪乔横林一起去上学的请求,他早上起床送乔横林到学校,放学前会加入等待学生放学的家长队伍,准时准点,从没迟到过。

季鹤的请假,让乔横林接管了他在学校的一切,他尽心竭力地守护,远远超过对课堂及课外娱乐的兴趣程度。

乔横林因为别人不小心把笔水甩到季鹤的课桌上哭着擦一下午,谷舒老师百度了各种偏方,买了巧克力和风油精,结果笔水擦掉了,可那块儿位置的木桌皮却因此浅了一块儿。

乔横林不同意用仓库里的新桌子换掉季鹤的桌子,谷舒无可奈何,最后试探地询问,问乔横林愿不愿意把自己的桌子跟季鹤调换。

出乎意料地,乔横林一口答应了,趁课间捯饬桌子抽屉里的书本,自此他早读从只擦季鹤的桌子,变成两个课桌都擦。

他认为,两个课桌都是季鹤的了。

学校给他补办了饭卡,乔横林把他拿回家,季鹤拿出早早备好的透明卡套,交还给他时,淡淡说句,“这样我们两个的就分不清了。”

分不清,乔横林隐约想起每日晨读的词语,他知道是什么意思,是跟季鹤一样的意思,乔横林正得意着,季鹤又把卡拿了回来,用书店的价格签填了乔横林的大名,贴了上去。

“这样就不一样了。”季鹤宣判,乔横林郁闷。

这个星期还剩三天就轮到周末,乔横林在周六来临前捡到十个瓶子,平均到每天三个还多,他没有再去桥洞,身上也不脏。

季鹤问他从哪儿拿来的,他一边扒饭一边说在教室里的垃圾桶里捡的,又说是宋小海给的。

学校不允许带饮料,宋小海却在教室偷偷售卖,但他要确保售后服务,就是在老师发现之前把喝完的空瓶回收,丢到操场的大垃圾桶里混淆。

教室到操场要下三层楼,胖子宋小海干得不情不愿,直到某天中午他发现乔横林把垃圾桶里的饮料瓶捡到书包里,便展现了商人锐利的眼光。

他把回收到手里的饮料瓶主动交给桥横林,作为交换,乔横林需要在轮到他值日时帮他摆桌椅和倒垃圾。

乔横林欣然答应,他觉得宋小海在季鹤请假期间,是个好人。

加上之前捡的,厨房的鸡蛋箱已经塞满了瓶子,季鹤想也应该趁周末卖掉腾位置,冰箱里的蔬菜水果消耗得也特别快。

周六季鹤也没有让乔横林放松,勒令他照旧晨起读书,五十个字,三十个成语,一个三百字的阅读片段,读到一个字都不会打磕绊再换。

没想到乔横林完成今天的阅读任务后,腻在季鹤身边要跟他一起去买菜卖瓶子。

季鹤本来嫌带乔横林出门烦,但又转念想想,多一个人,能拿的东西也多,索性便不凶他回去了。

卷闸门刚拉上,还没锁,巷口迈出了熟悉的身影,谷舒老师穿的常服,水洗发白的牛仔裤和连帽卫衣,搭配她干净利索的齐耳短发,像个活泼的小姑娘。

突如其来的家访打乱了季鹤出行计划,他让乔横林把装满塑料瓶的箱子放回原位,接着有条不紊地泡茶招待。

乔横林呆在厨房没出去,蹲在马上就会变成小金币的塑料瓶委屈地挂脸,谷舒跟季鹤的谈话好久,久到他的腿脚发麻。

所以当季鹤拽他起身时,乔横林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

季鹤伸手摁住他的肩膀,压住乔横林,不许他起,垂眼问他:“谷老师说你三天中午都没有去吃饭,你去干什么了?”

乔横林膝盖骨凉得发痛,他被季鹤的语气吓到失声,腰背更弯,开始打抖。

“抬头,”季鹤捏住乔横林的下巴,面无表情地诘问,声音不算大,但语气听起来令人心惊胆战,“说话。”

乔横林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握住季鹤的手腕,眼泪扑簌簌地掉下,他膝行向前,用侧脸拱季鹤的手心。

季鹤拒绝他无师自通的撒娇,再次逼问,“乔横林,如果你不实话,以后也不用跟我说任何一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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