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

15 / 98 章 · 3,140

卧室不大,床右侧挨墙,后侧跟衣柜只隔了一个小夹道,乔横林的凉席别无选择,只能铺在冲门靠近书桌的位置。

折腾了一阵,乔横林昏昏沉沉地躺下了,季鹤熄灯,却没有立即入睡,在见不到光的屋子里继续拨弄琴弦,这对数年坚持每日练琴的他不算难事。

古琴悦己,声响不大,乔横林丝毫没被打扰,在厚重的琴音中徐徐入睡,发出平稳安心的呼吸声。

清晨,季鹤一如既往起得早,他煮了大米粥和茶叶蛋,叫乔横林起床来吃。

乔横林胃口总是很好,吃干净后还要主动帮忙刷碗,但今天季鹤不许,让他收拾书包准备去上学。

等季鹤净手从厨房出来,乔横林就站在虚掩的店门口,身子鼓鼓囊囊的,背后是蓝色印花书包,胸前搂着季鹤的黑书包。

他亮着眼睛,满怀期待地等待,季鹤本来想说什么,但又妥协了,锁了店门跟乔横林一起上学。

“乔横林,你认路了吗,”季鹤在拐过一个转角时问他,“如果你一个人上学的话,能准时到教室吗?”

乔横林攥紧书包背带,很有危机感,“一、一个人。季鹤,一起。”

“这几天我不打算去学校了,”季鹤好不容易耐心解释道,“书店不能总关门,昨天晚上我算了算,这个月的电费水费都涨了一些,饭卡冲了一百也很快花完了。再加上马上要缴学杂费,我必须挣钱。”

乔横林似懂非懂,两个人已经走到校门口,季鹤突然止住脚步,将乔横林执意帮他背的书包拽出来,又从口袋里递出饭卡和钱。

“我已经跟老师请假了,中午自己拿饭卡去吃饭,我教过你的。今天宋小海一定会跟你说话,你就把钱交给他。”

乔横林眼睛瞪得不会眨,他似乎意识到季鹤是要抛弃他,像个只有蛮力的小牛犊,一个劲儿地抢季鹤手里的书包。

季鹤皱眉头,干脆放弃与乔横林的拉扯。

他一松手,没了对抗的力,乔横林身子立刻向后倒去,后背砸到校门口外的白墙上。

“乔横林,”季鹤表情缓和,“就算你把我的书包带到教室,我也不会去上课的。”

乔横林愣在原地消化季鹤的坚决,罕见地没有脆弱到掉眼泪,站在原地弓腰,任由季鹤用湿巾替他擦拭后背沾到的墙灰。

垂着脑袋像打蔫的草苗,乔横林依旧紧紧攥着季鹤的书包带,端在怀里,脚步异常沉重,拖着腿走向敞开的校门。

在乔横林第四次回头时,确认已经看不到季鹤时,他才骤然精神紧张,一反刚才的龟速,一股气朝唯一熟悉的教室奔跑。

直到身影绕过花坛,在不如夏天繁杂的枝叶空隙里消失,季鹤才从墙那侧隐蔽的位置出来,在校门口又站着等了一会儿。

早读铃响,季鹤确保乔横林没有原路折回,才步履匆忙地回到书店。

拉门、拴帘子、清理书架、擦净地面、练字、看书、收银,季鹤一如既往地完成该做的事情。

乔横林不在,季鹤总是在练字时被打断,有时候顾客排队结完账,毛笔肚蓄的墨已经有干涸的迹象。

季鹤的小指轻放在杂志里苏州园林的图画,他很喜欢框景艺术,只可惜书店的窗户形制单调,外面也无景可赏。

有时候,连阳光也会显得光秃秃的,单调到令人焦躁。

正如季鹤料想的那样,乔横林一进教室,坐在没有同桌的座位上时,宋小海撒腿就跑到他的身边,胳膊支着季鹤的书桌。

“季鹤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宋小海呲牙问,“他从来不迟到,不过总请假倒是真的。”、乔横林郁闷着,并不理睬他,突然想起来季鹤交代的事情,于是小心翼翼地揪着书包锁头,从里面掏出来几张有零有散的钞票,递给宋小海。

刚好是那瓶墨汁,外加两支棒棒糖的价格,宋小海捏巴两下,显得不是很高兴。

“你怎么拿着季鹤的书包?”

宋小海发出疑问,好奇地伸手去摸,乔横林立刻转身,将黑书包搂在胸膛里,紧到透不过气,用并不友善地眼神驱逐他。

宋小海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悻悻离开。

乔横林才缓缓将身体转正,用湿巾在宋小海胳膊肘支过的位置用力摩擦。

然后再翻面,将季鹤的书桌整个擦了两遍,残留的湿乎乎水珠在教室灯光下熠熠发亮。

谷舒受人所托,很照顾乔横林,但六年级的小学生有多难管,坐在办公室里都能被告状的学生围得团团转,有时候真是有心无力。

到下午轮到她上语文课,才在齐读课文的学生里面发现恹恹的乔横林。

走近看见,他左手揽着书包,下巴压在桌板上,在本子上描字。

例字一看就出自季鹤,他每张语文月考卷都会在办公室被一群老师传阅,最后张贴在走廊“学好字”的宣传框里面。

谷舒也自愧不如,记得季鹤的父亲上一次出席家长会应该是四年级,看到他的签名和知情同意书的笔迹,她便明白为什么季鹤的字这么出挑。

乔横林作为“季”家的人,在这方面显然不过关,虽然一笔一画,但只是在照着季鹤的字描,并没有理解字体的间架结构。

谷舒弯腰,想指点一下,乔横林却立即昂起了腰板,小臂被书包肩带勒出了重重叠叠的压痕。

面对乔横林十分紧张的大眼睛,谷舒改变了想法,“乔横林小朋友写得真棒,但是我们练字的时候要把后背挺得直直的好不好?”

乔横林陷入思索,点点头,“好,季鹤、说不许弯、腰。”

谷舒被他认真的小表情可爱到忍不住发笑,伸手揉揉乔横林短茬的脑袋,接着上课。

一直到她收拾好备课教案准备下班,刚出办公室的门就跟人撞了个满怀,季鹤胸膛起伏,努力克制急促的呼吸。

“谷老师,你见到乔横林了吗?”

季鹤担心乔横林不记得回家的路,提前十五分钟到校门口等乔横林放学,涌出校门的学生被家长一个一个接走了,也没看见他的影子。

谷舒给季君打电话打不通,联系了跟他一起来办乔横林入学手续的黄秋风,三个人在校园转了个遍,顺着回家的路线到处问。

就差报警,谷舒提醒季鹤乔横林有没有熟悉的地方。

季鹤突然止住向前的脚步,转身向后跑去,黄秋风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道路逐渐熟悉,他心里明白了要去哪儿。

等两人赶到,季鹤已经揪出穿行在棋牌桌周围的乔横林。

他浑身灰扑扑的,两只在季鹤面前别扭的小手尤其黑,胸前背后两个书包,蓝色的那个拉锁大敞着,胡乱塞了瓶瓶罐罐。

黄秋风猜想得不错,胆小又木讷的乔横林无处可去,只有他流浪过的桥洞,季鹤领他来过的桥洞,才是他熟悉的地方。

季鹤浑身轻微发抖,右手捏在乔横林的后脖颈下摁,乔横林的腰背只得弯了下去,朝向黄秋风和谷舒的方向。

“道歉,”季鹤训斥道,“说对不起。”

乔横林吓僵了,被季鹤的低气压笼罩,尽管他愚笨的脑袋并没有搞清楚情况,还是顺从地按照季鹤的话说。

“对、对不起……”

黄秋风抹了把汗,谷舒也松了提心吊胆的那口气,喃喃重复道:“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季鹤拒绝了两人想要护送乔横林回家的好意,黄秋风拦住想要坚持的谷舒,让她放心。

“小鹤啊,是很善良的小孩儿,”黄秋风满眼欣赏地笑,“别觉得他冷淡。”

乔横林一路都在叫季鹤的名字,但没有得到回应,等到书店门口,季鹤拉高卷闸门,在乔横林准备跨进门槛的左脚上抵住。

乔横林没有反应过来,换了另只脚,季鹤却突然下放卷闸门,将乔横林整个人都堵在了门外。

“你不是不回家吗?那就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季鹤的声音从铁皮卷闸门往外传,音量不大,却十分清晰地落在乔横林的耳朵里。

乔横林好像终于明白季鹤为什么生气似的,吓得腿脚发软,膝盖咕咚两声,先后跪在石阶上,他伏下身子,胸前的书包快垂到地上时,又被他紧紧搂住,用胳膊垫地。

乔横林撅着屁股,趴在卷闸门底下的几厘米空隙里,大声呼喊季鹤的名字。

但季鹤真的铁石心肠般,没有理会他任何一句,甚至门里没有声音,脚步声翻书声统统没有,好像没人似的。

这让乔横林心中的恐慌加剧,他又往前扑,滚烫的泪水在脸颊上肆意乱窜,很快脖子通红粗大,一面咳嗽到喘不上气,一面又拼命挤出道歉的词汇。

“季鹤、对、不起……季鹤,对不起,对不起,季鹤……季鹤错了,我错了……不要不要,不要我、季鹤呜呜呜呜——”

他旁若无人地哭泣喊叫,喊了七八分钟,嗓子沙哑,脏兮兮的小手攥成拳头,在门上轻轻扣打。

几乎很快要背过气去,轰得一声,季鹤双手用力,抬高对乔横林来说像铜墙铁壁一样的卷闸门,垂目站立。

良久,才把地上的可怜虫拽进了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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