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泠正在景和宫喝茶。
景和宫是三皇子殿下的宫殿,他叫顾华宣,在皇子中排行老三,其人无过甚之处,要说最受人称道无非一把温和性情,他温和的性子像是没有经历高山低谷的春水,平生只懂水光潋滟,微波荡漾,其它海浪滔天,势如破竹,他通通毫无具备。
书泠在宫中日子不算短,她熟悉的人不多,数来数去其中一个身份最高贵,那人便是三皇子。
三皇子顾华宣脾气和善,他心里有善意,气息里有暖意,他素来体念身边的随侍,不管是跟在身边的人,还是跟在皇妹左右的人,他都一视同仁。
不过书泠似乎有点被特殊对待,兴许她是尚书之女,而且为人聪慧伶俐,如此难免入尊贵的皇子眼里,留下斑斑细影。
书泠不知高贵的皇子藏着善解心地,她这个人少有同龄侍女的非分之想,她心里单纯就想做好本分之事。
顾华宣请了沐浴风雪而来的人进殿入座,他道,“风雪难阻,想必是急事。”
书泠兀自行礼直问,“三皇子为何不去看望公主?”
“喔,皇妹让你来找?”
“不是。”
“那为何而来?”
“三皇子是与公主生疏了吗?”
“莫姑娘说的哪里话?”
书泠:“……”
书泠的全名叫莫湘雨,不太顺心的名字,听着就是注定一辈子孤零。
顾华宣察觉说了不该说的话,这女孩进了宫,原来的位分和名字一一被去除,她如今是书泠,不再是尚书家的女儿莫湘雨。
“你该知道我与皇妹已经不太亲近,我去找她只会让她烦心,你并非不懂。”
书泠无法理解这对兄妹俩间的嫌隙,她道三皇子何故这样想?
顾华宣心里不由揪了一下,他想自己为何这样想?
难道不是太子存心在先,然后所有被连累的皇长兄一同效仿?
北齐当今皇上,子嗣兴旺,他膝下四个皇子,最长已封亲王,为承顺王,常年在师门中钻研武学,少有回皇都探亲;而二皇子亦在半年前封王,为福襄王,守关河一带封地安分守己过日子,他那边没有过多风吹草动,常年只闻安好两个字送达皇城慰问。
至于三皇子顾华宣,他人年纪二十有一,长四皇子即太子一岁,如今还住在宫中,就在这景和宫里,平日多悠闲,偶尔会陪同太子去奉陪群臣的公子论辩,日子过得也算舒坦,这一来不用跟随父皇勤政务政;二来不用受百官指点品评。
书泠拿起茶壶倒水,泡出的金骏茶,茶水盛金,茶香温雅,她斟上满杯送与尊贵皇子道,“公主一年前去东楚是不是遇见了不顺心之事?”
顾华宣接过满怀香茗,他垂着眼,面容看不清楚反问,“书泠何时起了这等兴致?”
书泠道,“不是兴之所至,是公主问起了。”
“哦?她说了什么?”
“只问是否去过东楚?”
“你如何作答?”
“奴婢无从作答。”
“你……”
顾华宣喝了一口茶,他用心去品味茶中的清香绵远,想起四弟昔日言茶,他道茶有言,一言香,一言涩,一言清苦,最后才是浅显的甜。
想来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对茶颇有见解,他能做到冷眼旁观人生里的各种起起落落。
书泠诚想为三皇子解一道绳结,她道,“有亲当亲,不作无依人。”
顾华宣失笑,“书泠是家中独女,有意怜尽世
间情。”
书泠道,“父亲更想要一位儿子,可惜我不是。”
顾华宣沉默,他好像一而再往女孩的身上撒盐,这份针对似乎在为太子曾在御书房为女孩进言的事做着力所能及的争辩,那时顾华熵道:父皇,她即是尚书令之女在家不受待见,若她想留在宫里独立自强,不如让其伺候殊儿,两个人年纪相仿,刚好互相照应。
彼时顾华宣以为这个尚书之女是太子皇弟安排安插在皇妹身边的人,可如今看来,好像那么回事。
因为,总感觉太子不耻用如此手段去谋定自己所求,更何况对方从不把谁人放在眼里,如此照他的行为举止,很难笼络人心。
况且总与自己斗嘴的莫姑娘,也就是现在的书泠,她从未在自己面前提及半点关乎位高权重的太子的半点消息。
所以,大概是真的误会了。
她并非是他的人。
书泠喝完了一杯茶,她始终得不到只顾左右而言他的皇子坦然的面对自己然后言明心里藏着话,故道,“既然如此,书泠当告退了。”
顾华宣道,“不再坐一会儿?”
书泠直接道,“四皇子明明懂奴婢所来为何,可您一直守口如瓶,奴婢坐下去还有用吗?”
顾华宣笑了笑,他不否认自己故意绕着她,只道,“也罢,你走吧。”他目送孤零零的人离开,想着那时负责赐名的人,该不是别有用心,书泠,那可是意指孤独飘零的意思啊。
书泠走到半路上,她遇见了许久未出现的太子,他一身华彩耀耀,面目朗朗如青天旭日,待上前屈身行礼,待人走过身边,她回头望去许久。
书璃赶着从远处跑来,她终于找到人,大老远急着问,“你还在这儿发什么愣,公主找你。”
书泠回过神问,“书璃觉不觉得三皇子和四皇子长得相似?”
书璃,“……你才发现吗?”
“才……”
“唉,真不知你整天在琢磨些什么,宫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三皇子和四皇子长得像,他们面貌具俊英采耀,不过三皇子比四皇子和气,四皇子为人性子冷,他只有令人害怕的气息,而三皇子有令人倾慕的温柔。”
书泠又见时常与自己话闲的同伴露出了小女儿家的痴傻意态,说起来这宫里的女孩十个有九个已经着了这样魔障,她们天天为风华无双的太子做白日梦。大家的眼里似乎只有北齐太子,她们觉得他是倾艳夺目之人,是俊绝无双之人;
他顾华熵是贵气天成,沉稳持重的太子,相较与三皇子,他们虽相似,后者到底输了几分性情,要说碧玉佳人喜欢,单论样貌,就该是太子,若说性子,必然是三皇子,毕竟后者是很多人见之欢喜的公子,他有让人为之倾倒的魅力,即便少了志气。
书璃催着人赶快回去,她道,“晚了公主连带我也要罚了。”
书泠对着也许要被自己连累的女孩说抱歉,“是我不该。”
她回到了凤芯殿,见着主子坐在凤芯殿的主位上面色沉沉,她急忙走去下跪请罪,“公主恕罪。”
顾容殊看着人带着一身的寒风寒雪回到面前,只问,“去哪儿了?”
书泠如实禀告,“奴婢去三皇子那儿了。”
“哦?你是凤芯宫的侍女?还是景和宫的人?”
书泠不敢作答,她要说是凤芯宫的人,那么去景和宫一事难以说明,要说不是,她立马会被扫出宫去。
顾容殊也不多作纠缠,她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书泠跪下道,“还请公主恕罪,奴婢真不知。”
顾容殊耐心有限,她对自己极少有耐心,更莫说旁人,故道,“或者你想离开这里?”
“公主?”
“把所知之事说出,又非大罪,何故吞吞吐吐的不敢与我言说,我只当你是我身边的人才要你帮忙缕一根线头。”
“可……奴婢……”
顾容殊可不相信那说辞,来回的真不知道,反复的说下去就是知道的意思。
书泠无法,想着顾华宣的暗示,他的意思是能混过去就混过去,实在混不过去,招了便是。
“公主当真想要问清楚吗?”
顾容殊:“是。”
书泠咬了咬牙,她将道听途说来的消息肢解了再凑合起来串成最简短的话。
“奴婢只知公主一年前离开北齐去往东楚给长公主祝寿。”
“嗯。”
“然后公主回来后昏迷不醒,太医诊断,公主丢失部分记忆。”
“就这样?”
书泠点头,其余的传出公主不是皇上皇后所出,她是东楚国的人,还有与太子不和等等传言,她一个侍女万不敢当真。
顾容殊就想从这丫头身上得到一点信息,她料她会去找三皇兄,哪想她问不出所以然,所知的大致和别人以讹传讹差不多,完全毫无用处。
书泠被支出去站外面候着,顾容殊打算捋顺思绪,她要把头和尾串联起来,这样就能找到梦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