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梦

2 / 22 章 · 3,935

北齐的冬,寒风刺骨。

今年第一场大雪,顾容殊站在窗前观看,她打开窗户,望着方形格子缺口,天空漏出不圆不方的半边,天色灰暗且阴沉。

侍女书泠端着午膳进来,见到门窗敞开,主子还靠着通风口站着,她赶紧去关了窗好声劝阻:公主,外边天冷,你顾着身子,若是病出好歹,太子殿下必要怪罪下来。

顾容殊拢紧了身上披风,那披风垂长过膝,压在身上厚重,不失温暖,这是太子前些日子托人送来,他似乎总知道她的需要,而且比小时候关照更周全。

书泠服侍主子解下暖手套问,“公主吃过午膳要不要去中宫走走?早上皇后托人来寻,生怕小主闷得慌。”

顾容殊伸手由着对方整理衣装,别了衣襟的边角,正了歪斜下去的饰腰绳,她认真细致的模样让人看着陷入沉思。

记得太子曾道:书泠聪灵,既为七品尚书女儿,自有过人之处,她若甘愿进宫屈身为婢,当作成全。

顾容殊想着面前的女孩今年也该满十五岁了,正值舞勺年华,若是家中好些,想必该被紧悄悄张罗出嫁事宜,偏她父亲不太指望,便少了那些动荡风波。

书泠扶着主子走到膳桌入座,她手脚灵活,动作麻利,盛了一碗汤小声问:公主在想什么?

顾容殊道,“你说我之前是不是离开过皇宫?”

书泠顿了稍许道,“公主为何如此问?”

顾容殊越发肯定心里的猜测,她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一部分很重要的记忆。

书泠借口去打扫玉锦殿,她转身逃似的躲去,换来书璃照顾主子用膳。

凤芯宫的侍婢有两位,一位是忙里忙外的书泠,一位是专门负责奔跑在各宫之间的书璃。

书璃是好动的女孩,她天天寻趣事凑热闹,哪里有可闹心的事儿,她往哪里钻,为人少了点循规蹈矩,多了点活波好动,顾容殊平时对待下人无过甚要求,只要她们不犯大错,她多是纵容放任。

书泠整理好床被,她拍了拍枕头,顺手拿起十字绣枕,见到枕下的发簪,一只攒了玉色凤凰凌然独傲的碧翠簪子。

簪子做工精良,簪杆刻记紧密纠缠呈祥的花纹,纹路繁复,走样有序,书泠认得纹图的标志,专属东楚贵族特设的纹路,寻常人家用不得。

顾容殊一年前自东楚归来,她头上戴着的就是这支凤凰碧玉簪,簪上缀一只栩栩如生凤凰,走路可见一摇一摇煽动,它活灵活现样子,犹如浴火之灵。

书泠一直以为这是与主子要好的长公主顾容殊赠了妹妹最庄重的礼物,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顾容殊在正殿吃午膳,左等右等不见出去的侍女归来,她自顾起身去玉锦殿抚琴。

书泠回头过来收拾桌面,她不想随主子出去,借口衣物不小心沾了水渍要去换换,请由书璃前去侍奉。

书璃不明所以问,“你可是有心事?”

书泠道,“未有,你好生照看公主,可莫要让她乱跑,主子要是受寒生病,有的苦让你我吃够。”

书璃连连点头应下,她跑去陪伴主子。

顾容殊兀自默然弹琴,她纤长细指抚摸过长琴,耳朵听闻着泠泠如流水的连绵声,思绪飘飞到很远。

不知名的浓雾云海滚滚处,她站在此中,看不见对面的人的身影,也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模模糊糊认出一道身,身势伟岸高拔,如松如竹,他青衣上的纹章锦绣,披褙华美外袍,依稀可见龙纹凤彩。

顾容殊问,“你是谁?”

那人回头,他似乎想回头让她看清楚,可顾容殊察觉身前忽袭来一阵风,风把周边的浓雾都撩扫过来,一并吹乱她的眼,她看不清前方的事物,也看不清已经回过头的人。

她醒了,耳边响起侍女的说话声,她道,“公主,天上又飘雪了。”

书璃看到断断续续的雪飘下来,就像花一样,零零落落的无声无息的覆盖这尘世。

北齐的冬,真是一个让人不喜欢的季节,这里的雪下得多,还冷得特别刺骨,不管穿多少衣在身,也觉得不足够。

顾容殊停了手,琴声戛然而止,她耳边忽而止息了柔和流淌的旋律,只传来呼呼的风声,它们从屋檐下淌过,从她眼前飞过,风声拂过万千,最后散乱在远处的墙垣下。

顾容殊刹那感到无措惊震,她刹那醒悟这人与世间的对抗原来如此渺小,哪怕是一缕薄雾也能将她困在方寸间,动弹不得,去无可去。

她按着琴弦的手猛的划过,手指在锐利的琴弦面前,经不起琴弦磕碰,竟划开了表皮,顷刻间刺痛袭击她的四肢百骸,她疼得拿回手查看,见到手

指尖渗出点滴的血,血滴越来越大,大到让她有些傻愕。

书璃惊慌拿过主子的手捂住,她用着自己配备的手帕捂住。

顾容殊道,“无碍。”

书璃,“怎无碍,都流血了。”她比受伤的人还要紧张,紧张得好似伤口落在了自己身上。

顾容殊蓦然失笑,她发现身边的侍女都特别容易急躁,她们急躁起来很容易惊慌失措,不,书泠可能好一点,她遇事相对冷静,她是个冷静又沉着的女孩,如果她有幸有机会,兴许会开拓不一样的人生。

可惜她自愿困在深宫中,寻着那毫无意义的追求。

书璃止住了伤口的血,见主子起身,她赶忙扶住问,“公主想去哪儿?”

顾容殊道,“回玉霄殿。”她想去找自己的碧簪,她想见一见它,这样能心安。

但是簪子不见了,她翻开了枕头,提开了锦被,她找不到自己藏着的簪子。

书璃忙着去挂衣物,回头道,“公主是否想午歇,奴婢这就收拾好床被。”

顾容殊摇摇头,她让忙着整理的人出去。

书璃见着主子好像不太高兴,她不敢多作主张,若是书泠在此,必有主意,但是自己没有书泠的胆大心细,想到主子方才弹琴心不在焉,她还是微微躬身作礼出门,留下坐在床头的人,她握着受伤的手指发呆。

顾容殊想着梦里的碧衫男子,男子一次又一次贸然出现,也不知为何?

而且梦里还出现冷眉冷眼的太子哥哥,他万般疏离冷漠,让人万分不解其情其意在何方?归于何处才得安?

以及自己痛苦的挣扎着,跋涉着,伸手了,明明想要抓住点什么值得的东西,却始终抓不起,触不可及。

甚至,她在求不得里还被一个更让自己心力交瘁的真相猛力当头一棒,她发现自己的身世,远没有以为里那般高贵:其实她不是公主,更不是北齐国的人。

而她还要求哥哥带自己回家,这到底是为什么?

当压住太阳穴,她想把脑海里最刺疼的地方,深深的按住,可这内里好像长了跟针,它时不时戳刺出来,让她疼得痛苦不堪。

书璃此时静静站在门外,她站得有些疲乏,转头想打起精神坚持,却看到了高华采耀的太子出现,她急忙喊一声,“公主,殿下来了。”

顾容殊愣了一下,她放下搭到额头上的手,才想着这哥哥怎么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也没有托人来告知一声。

她心里头的烦乱,可不该让繁忙着辅助父皇处理政务的兄长发现。

故此起身理了理身上衣,想着端正起精神,却在抬头时看到身长玉立的太子皇兄,一身金玉华服赫然出现在门口。

他道,“皇妹?”

顾容殊赶忙去行礼,“见过太子哥哥。”

顾华熵快一步上来扶住,他道,“方才听你弹琴,琴声里好像有心事,可是心情不好?”

顾容殊眉头微蹙,她在这宫里的一动一静,似乎都逃不过太子哥哥的眼睛。

她道,“不,是太冷了吧,殊儿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弹琴都弹不好了。”

顾华熵让人走到位子里坐下,“是不仅冷得手不好了,还是身体也受了寒,看脸色就不是很好。”

顾容殊极力否认,她现在纵觉得不适,也不敢再承认,怕又被逼着喝下一碗又一碗的汤药。

那汤药太苦了,苦得她含着糖都不能解开一分苦涩。

顾华熵身边的奴才为主子解下外袍,他穿着不多,内衬单薄,外配一袭毛领长袍,全身描金玉袍,和着尊贵身份,配与倾绝相貌,端的是龙章凤姿。

顾容殊道,“太子哥哥今日怎有空跑殊儿这里来?”

顾华熵道,“母后念叨你,我今日刚好有空,顺路过来看看,看来你没有照顾好自己。”

“劳哥哥挂心,殊儿懒散,天一冷就不想走动,母后可好?”

“都好,母后念叨你不愿与话聊,可是心里头怀着不愿说的事儿了?”

顾容殊想着母后拿一大捆各家公子画像到自己身前让挑选的情景,她太阳穴突突疼起来。

只道,“是母后老让殊儿看画像,殊儿都怕了。”

顾华熵好似笑了起来,他道,“怎么,那些画不好看吗,还是说殊儿心中自有待?”

顾容殊听了兄长说起此事,她张口欲言心中疑惑,可才轻松笑着的皇子,他忽然敛下了神色,那眉宇间转而闪过一些凝重感。

他道,“罢了,不说这些了,我顺路带些东西过来,殊儿看看吧。”他让跟随来的侍婢送上礼物,她们手上端着摆满了金钗手饰的盒子,琳琅满目一堆,排成一整队。

顾容殊不明所以,“太子哥哥这是何意?”

顾华熵道,“许久没来看你,来前特意准备了些许东西带过来赔罪,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顾容殊起身扫视一眼明晃晃的御赐珍品,金贵的饰物熠熠闪光,它们中有的琉璃手镯,有的是精巧的耳环,还有别致的发钗,那些个金闪闪的东西,无一不炫目,无一不金贵。

顾华熵让妹妹自行挑选,他走到窗外观看纷纷扬扬的雪花,雪下

得盛大,比往年要隆重许多,转眼一个月过去,他天天在东宫和朝殿来回行走,一路奔忙,竟未察觉日子过得飞快。

顾容殊自主选了两样,她道,“我选好了。”

顾华熵听了回头,他见到不喜花枝招展的妹妹选了耳环和额饰怜珠,后一样她随手挑取,拿起才觉得不合适,那物件稀奇花样,她从小被母后严加管教,习惯苏着朝云髻,长发顺柔的流落背后,日常习惯别两朵簪花简易点缀,随的淑柔,不会太过招摇灵动,但是矜持有六,娴静相持也六,双满十二,平分秋色,即使少了春意的活波,多少也得恬淡端正十分。

顾华熵看了看那别致小巧的额饰流珠,珠是晶莹剔透的白,如珍珠,又不是珍珠,它形态椭圆,稍长如泪,有人唤它作怜珠,取之形意,谓之心意。

他一时粗心大意,竟忘记收起那扰人心的珠子,它顶端系着的金色丝链已然断开,本来被他藏在了锦盒中,也不知何时取出来,竟让已经送出去的物件又摆上台面。

顾容殊观察入微,她看出了端倪,便换了一样代替,只道手链更合适些,“多谢太子哥哥。”

顾华熵道,“好,那皇兄便走了,那边还有政务要处理,这就回东宫,若有事,你着人去告知便可。”

顾容殊道,是,太子哥哥慢走。

她目送着走出门的身影,他走出凤芯宫门口,直到消失不见,顾蓉殊突然道,“书璃。”

书璃赶忙从旁边小快步过来道,“奴婢在。”

顾容殊道,“去找书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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