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云天等着有备而来的人走到跟前,他道,“东楚七皇子看来想好了。”
慕倾连握紧了身边人的手道,“你既告知殊儿身中蛊虫,作为医士,自该轻而易举找到解救之法,奈何你就是不肯言明。”
韶云天脸上的笑容有些变化,那是转变成杀气的笑容。
慕倾连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道,“不劳烦韶盟主了,殊儿的蛊毒我自会想办法解决。”
韶云天看着走过来要帮忙说话的女子,她道,“韶大哥,你不要介意,他便是这样子。”
慕倾连等着不知缘故的心爱之人离开,她要去忙她想做的事,她说想炒一份小菜,欢迎东楚七皇子到来。
慕倾连心里自是愉悦,哪怕是她什么都不愿为他准备,他也是高兴的,看着心爱的女人走进了一座毫不起眼的茅草屋,他和眼前完全可以成为对手的人面对面暗暗交锋。
韶云天不是不知道东楚国的皇子,正因为知道,才有意隐瞒着一些事,比如说解开顾蓉殊身上的蛊毒,其实可以通过夫妻圆房的方式。
慕倾连一年前就查出了这个办法,只是办法太过冒险,他想要更稳妥的法子,若实在不行,就等蛊毒苏醒了,他强行把人娶来就地正法。
每一步他都想好了,未料中间发生了这些事,还有关乎顾华熵的心意,其实旁人难以分辨,而身为局中人,他慕倾连又怎会不知,本来想趁着人家行弱冠之礼时向常安皇提亲,谁想到发生了意外,失忆的挚爱想起来了,她照着性子走自己的路,就是没想过一而再被抛弃的她的未来夫君该有何想法。
韶云天道,“你待如何?”
慕倾连觉得这问题多此一举,“我的人自然归我所有。”
“你知她没办法回去。”
“你当真以为骆丞相是她归去的阻碍?”
“不然你不惜牺牲自己成全她?”
慕倾连不置可否,“天下名医那么多,我还不信一只蛊虫能寄生在两代人身上,韶盟主翻了不少医书,你会不知道转交之法。”
韶云天无话可说。
他是天下武林盟主又如何,面对很多事依然不能用快刀斩乱麻。
慕倾连难得升起同情心,他同情眼前这个人,这个为了韶芸婷害苦自己半身不遂的人。
长夜宫主当年给韶云天喝的药,是一种毁尽了男人自尊的药。
他比皇宫里的太监好一点,至少留得青山在,虽然无法烧柴。
慕倾连不喜欢与人树敌,对于查到别人的私事,他当是例行公事,不小心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当是看过了就过了,没必要记在心上。
韶云天想问你如何知道我在此,可惜张了张口,没有问出来,其实哪用问,想想便可知。
韶芸婷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她喜欢这样对待亲人,那就是她的手段了,她真的变了,而他也变了。
先前慕倾连得到韶芸婷送上消息,心里本存着疑虑,他生怕人心叵测,更怕自己的过分自信害得心爱之人陷入困境,现在想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顾蓉殊跟随着来接自己的人的离开,她靠在拥抱着自己的人的怀里,当听着马车轱辘轱辘压过泥泞的山路,她感觉悦耳,以致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慕倾连将怀中人身上的外袍拢紧,再一把将人拥紧,当低头吻着她的额头,他从她的眉心,轻移到她鼻尖,温柔的吻轻轻落扫着,伴随着暖暖的鼻息焦灼着,他想看看醒来的人还能撑多久。
顾蓉殊忍不住先侧开脸道,“又寻我趣。”
慕倾连把转过去的脸扳回来,“不寻你寻谁?”
顾蓉殊道,“骆皖敏拥有一国之母的气度。”
慕倾连道,“你是一国公主,拥有海量风度。”
这话说得中听,让人止不住欣喜。
顾蓉殊睁开眼仰着脸看着俯视下来的人,她伸手描摹着他的侧脸,鼻梁,慕倾连看着看着,再次低头亲了亲
含笑的嘴唇道,“若我不寻来,是不是打算跟人跑了?”
顾蓉殊犹豫着,看她的表情大有这般意思在里头。
慕倾连心里不乐意,他道,“顾蓉殊,你敢。”
顾蓉殊道,“你不是与骆小姐眉目传情吗?”
慕倾连眉心满是悔不当初的懊恼,“你说她多好一人。”
顾蓉殊猛捏住点着的鼻尖,“再说一遍。”
慕倾连求饶,“偏我眼里只有眼前人。”
顾蓉殊瞬间松开了手道,“若我为母亲报仇,去找她算账,你怪不怪我?”
慕倾连将人转了方向搂在怀里护着道,“这话不该问我,该问岳父大人,他是容许你报仇雪恨呢还是允你忍气吞声,全在他一念间。”
顾蓉殊听说起父亲,便坐起来端正态度问,“父亲真的无恶不作吗?”
慕倾连轻轻摩挲着靠在怀里的人的侧脸道,“他这些年为了保住在手权势,的确做过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顾蓉殊心里百味陈杂,起初得知真相,她觉得自己可怜卑微,生无所依,生无可恋,直到听说还有亲人,自己的父亲还在,他是东楚权倾朝野的丞相,她有了向前走的勇气。
她想,不管真相如何,都要去问一问父亲,当年做的决定如今可有悔。
慕倾连带着人回了东楚,他牵着心爱之人进皇宫面见父皇。
东楚的皇上,在位四十多年,总共封许三位皇后,如今这位,据说深得欢心。
顾蓉殊身穿着一袭粉色衣裳,她面如皎月,风姿秀丽,一身衣装,不见雍容华丽,却十足十秀丽,所谓荣华天成,想来北齐国主和皇后育养有方,端端养出一位倾城女。
东楚皇上道,“七皇子心悦蓉殊公主,你把丞相家的皖敏儿置于何处?”这事在前几天激起千层浪,皇位上的人突然下旨赐婚骆丞相家的女儿与自己的七皇儿,他许他们来年开春成婚。
慕倾连回来就收到这样消息,然后马不停蹄直闯皇宫欲问究竟。
他知道父皇一直喜欢算计,他算计了臣子,算计了妃子,算计天下所有人。
慕倾连道,“请父皇收回成命。”
东楚皇上道,“圣旨已下,你如何让朕收回。”
慕倾连跪下道,“父皇,儿臣此生非顾蓉殊不娶,哪怕违抗皇命。”
东楚皇上愤怒,他拍了桌子斥责,“你放肆。”
顾蓉殊吓了大跳,她父皇从未如此生怒,而且北齐的父皇只有母后一人,他们夫妻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完全不像眼前这位,后宫三千佳丽,皇后封了一位又一位。
慕倾连固执跪着等候怒涛雷霆,他了解座上的人,他把持着皇权,他玩弄所有人心,就连他口口声声说最爱的女人也舍得对其下手。
东楚现今皇后赶着来御书房救势,大老远听闻一国之主拍桌子怒吼震天,她盛装华丽的身影自御书房外走来,步子走得紧急,甚至先声后人道,“哎呀,七皇子回来了,皇上,臣妾听说七皇子出使北齐归来,想着该过来道喜祝贺。”
慕倾连眉头紧锁,他看向存心安排自己的女人,丞相说了她是他的人,为什么她现在说这样的话?难道自己被指婚,还和当朝的丞相即未来的岳父大人有关?
顾蓉殊更是一脸狐疑,她道,“你不是说皇后是父亲的人吗?”
慕倾连太阳穴隐隐作痛,携着心爱之人离开皇宫,他道,“除非岳父大人另有打算?”
顾蓉殊心里不好受道,“我常年身在皇宫中,虽未接近斗争漩涡的中心,可我懂得权势对人的诱惑。”
慕倾连带人回了贤安府,他道,“殊儿怕不怕?”
顾蓉殊摇摇头,她想我一个朝不保夕的人了,若你负我,便是我不幸而已。
慕倾连领着人去看看准备好的庆华殿,他道,“知你喜欢杏花,特意为你种了一颗。”
顾蓉殊随着牵紧自己的人走过回廊,跨过了长阶,越过了一道道门,再看看身后来时的曲折回廊,她看到了前方的杏花树。
慕倾连把人拥在怀中,他搁着下巴在那单薄的肩头问,“喜不喜欢?”
顾蓉殊笑,“还好。”
慕倾连收紧了怀抱的手臂,他不知何时摘了一片树叶,竟然取着扫了扫执拗的人的鼻尖道,“再说一遍。”
顾蓉殊求饶,“好好好,我喜欢,很喜欢。”
书语陪着新来侍女施香,二人旁观两位主子好一会儿,后头有人来报,“七皇子,丞相家的骆小姐来求见。”
慕倾连道,“不见。”
管家道,“人家坐大堂里了。”老头子之前负责招待,此前还见皇子与丞相之女客客气气,这会儿带了另一个陌生姑娘回来,竟是如此心意,这让做长辈的忍不住叹气。
慕倾连倒忽略了照顾自己十几年的老者恨铁不成钢之情,他道,“林管家,你好好看看她是谁?”
林管家视线轻盲,他看不太清楚,慕倾连道,“蓉殊。”
林管家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十六岁的皇子带过一个人回来,他道她叫蓉希。
老头子一时不解,只道七皇子怎般都好,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收心了,找一个人互相扶持,
总比一个人孤孤单单度日要舒坦。
慕倾连不敢和老人家争论是非,他道,“我去见吧。”
顾蓉殊道,“我也去。”
慕倾连看着身边的人,他很犹豫,论打架,武功高强的骆皖敏显然略胜一筹。
“殊儿想清楚了。”
顾蓉殊道,“要是你被带走了如何是好?”
慕倾连,“…………”
“既然如此,夫人不若随为夫一起,免得你弄丢了自家夫君。”
两人离开庆华殿,向正堂而去。
骆皖敏想不到会在此与姐姐重逢,她道,“蓉殊公主为何在此?”
顾蓉殊心里本是宽的,她待人向来友好,哪怕别人恶语相向,她都是明哲保身的退一步,求一个海阔天空。
可是骆皖敏,她非要不知好歹,此前还以为是自己的母亲害得对方的母亲如此,现在想想自己心地太善良了,居然能为此人思虑那么周全的借口。
顾蓉殊甩开衣摆坐到正主位上道,“我和慕倾连已拜堂成亲,你问我为何在这里,倒不如问问自己为何要出现在这里?”
慕倾连想不到生气的人还有随口胡诌的本事,他坐在主位右边,让了左边的高尊给当家人。
顾蓉殊问得明目张胆,她现在还被蛊毒牵制,而站在下边的人是其中帮凶。
骆皖敏想仗着皇上赐婚的由头开口兴师问罪,没想到被绊倒,她道姐姐可真有脸说,也不怕罪责株连,要是连累了丞相府,你担当得起吗?
顾蓉殊看着蛇蝎心肠的美人,这个正值舞勺年华的女孩,她像是两年前的顾蓉殊,脸上有着稚气天真,有着傲气凌人之势,她以为这天底下都是她的,没有一样不属于她。她背靠丞相府势力,还有霍家的势力,她一生顺遂无忧,她唯一不满足便是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竟还喜欢上了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姐姐?
慕倾连正兴趣高昂的旁观势局,外边又有人登门拜访,白江说是无理取闹的十一皇子,他非要找主子出去喝酒,说主子去北齐不带上他,不义气。
慕倾连扶额,他忘了那小子,想着少年帮了很多忙,当即让下从招呼人过来。
骆皖敏道,“倾连,你说清楚。”
顾蓉殊道,“你问我。”
骆皖敏反问,“顾蓉殊,你是北齐的人,在这东楚贤安府轮不到你说话。”
顾蓉殊冷笑的指着比自己小的妹妹怒问,“轮不到我来说,难道是你?”
慕倾连吓了一跳,看着生气的人,他怔了一息,而从外边走进来的十一皇子,更是吓得躲到白江身后寻求保护,锦衣玉服的少年道,“这是怎么了?”
慕倾连伸手握住生气的人的手道,“怎么了?”
顾蓉殊怒而质问后冷静下来,想想两年前得知不是北齐公主,她从天上跌落凡间,从人间跌落地狱,那时没有人关心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在得知自己不是公主的时候该作何感想,要知道从小到大备受宠爱,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月亮,父皇母后皇兄姐姐都愿意为她摘下来供她玩一玩,可是突然有一天老天告诉她,她一生就是一个笑话,她活成了别人的棋子,她被人当成替代品,还毁掉了一个人的半生,她要为母亲一生的凄苦负责,她要代她尝尽这人间百味,不管是苦是咸,是淡是甜,她都要如数接受,还不能逃避后退。
而这一切的一切,可是拜骆皖敏的生母霍如襄所赐?
慕倾连急忙安慰着心生介意的人,他道,“好了,好了,既然不开心,我们不见就是。”说着便拉了人走,再不理会登门作客的丞相之女。
顾蓉殊回到庆华殿里,她道,“倾连,我们成亲吧。”
慕倾连以为听错了,他道,“一时兴起不太好。”
顾蓉殊道,“你不愿意?”
慕倾连听着冷静异常的语气转而问,“为何如此生气?”
顾蓉殊面上多了一丝决绝,她道,“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慕倾连有一丝犹疑,他不想要这样的冲动。
顾蓉殊是怕夜长梦多,她走的路太长了,长到年满二十岁还未论及婚嫁事宜,她如今孤身一人,与这天地对弈,若是稍有差池,便是奉送自己尸骨无存。
慕倾连问你为何就是不愿意相信我?他道我们之间不该靠赌气在一起。
顾蓉殊想据理力争,她想问难道你要一直等下去?
他们心里各有打算,顾蓉殊不想走母亲的老路,她不甘愿俯首做低为了顺应东楚皇上一道圣旨而低头认栽,凭什么都是她和母亲认领这宿命般的威胁,而由着霍如襄和她的女儿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慕倾连看出了想要成亲的人的心里计较,她就是在赌气,在想着为她的母亲和她自己夺回一场颜面。
顾蓉殊道,“我不只是为了面子。”
慕倾连摇摇头不想和生气中的人争论,他道,我们都静下来想一想,我先去处理些必要事情。
顾蓉殊看着转身走出去的人,她道,“慕倾连!”
慕倾连没有停下脚步,他不喜欢这样冲动,那是母后当年的选择,他不会重蹈覆辙。
书语站在生气的公主身边,她道,“你是不是太着急了
,不说七皇子不能接受,我这个作旁人的都被吓了一跳。”
顾蓉殊道,“我是想抢占先机,如果东楚皇上真的逼下来,难道我就这般认了?母亲当年可是我如今的经历,我不想步她后尘,与其让人捷足先登,不如我近水楼台。”
书语道,“这就是赌气,难怪七皇子不愿意。”
顾蓉殊自知这是一鼓作气的后果,她道,“罢了,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