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知道自己不是公主,顾蓉殊在东楚消失半年,半年后,她女扮男装跟在了慕倾连身边,她陪他参加五国皇子的鸿门宴。
顾华熵那时想借助东楚太子之手除去慕倾连,而东楚太子也想除去自己的七皇弟,然后两国太子不谋而合。
顾蓉殊记得,那天去一所宅院寻找行踪隐秘的太子哥哥,她见他拿着一封信坐在房顶上发呆。
顾蓉殊站在院中问:太子哥哥,你真的要与东楚太子结盟?
顾华熵道,“你还有脸来?”
顾蓉殊站在底下仰望着,她四处找梯子想爬上房顶,她道,“皇兄,我希望你不要和东楚太子联手
。”
顾华熵冷冷的看着站在梯子上端的人,他道,“想救慕倾连?”
顾蓉殊道,“我想救你。”
顾华熵冷笑,他道你把我一生毁了,你来救我,顾蓉殊,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顾蓉殊颤抖的扶着木梯,她畏高,但为了说服兄长,她压住发抖的双腿,她道东楚太子不能与相谋,况且你是北齐太子,已经没有人与相争,何苦参与纷争?
顾华熵握紧了手上的信纸,他把纸捏碎化作齑粉,他想问她,我得到这个太子之位名正言顺吗?难道不是父皇觉得亏欠,母后觉得对不住,长兄和长姐无力回天才拱手相让?你去问问皇兄,还在支持着他的那些人在暗中都在做什么?
顾蓉殊试图上去,她试了几次,顾华熵低头看着手上的粉末,那就是他所有的温暖,他彻底放弃了,他本可以留在师门中,度过与世无争的人生,是母后非要他回来团聚,他们在家里布局,让他自投罗网,他们想把他分封到边远的地方,想把他丢到无人问津的角落,这就是他的家人。
顾蓉殊试了五次终于爬上去,但是畏惧让她颤抖着稳不住身子,她倒下去,顾华熵把人抓住丢在地上道,“顾蓉殊,你最好不要坏我计划,若然我拿你的命来偿。”
顾蓉殊无赖的抱住哥哥,她不让他走,她找了很久,如果没有慕倾连,她找不到行踪诡秘的哥哥,她道,“哥哥,你听我一句劝好不好,他们有阴谋。”
顾华熵看着恳求的人,他问,“你没有吗。”
顾蓉殊语塞,她承认,她也有,她不希望所爱被哥哥伤害,她道,“倾连不会阻碍你。”
顾华熵冷着脸把人提起来,他握紧了她的脖子问,“你知道你的三皇兄和东楚的七皇子是结拜兄弟吗?”
顾蓉殊脖子被勒得紧,她面红耳赤起来。
“那太子哥哥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顾华熵松开了手,他道,“我不会信你们,一群居心叵测的小人。”他转身离开。
信任这种东西,需要长年累月去经营,还需要经历去见证,更需要一桩桩一件件事去洗刷。
顾华熵已经失去了信任别人的能力,他被霍如襄抓住时,到处寻找他的人只有一个师妹,她找了他很久,可她就是找不到。
顾华熵把信烧了,他烧得一干二净,他相信那个固执的人会在一次次的失望中学会放弃,就像自己,终于学会争取。
那是一年前的所有恩怨纷争,如今,风平浪静的好似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顾华熵走去中宫给母后请安,他没有说多余的话,索依皇后看着沉闷闷的儿子道,“为何将殊儿禁足?”
顾华熵听着心情落下谷底,他道,“原来母后也这般认为。”
索依皇后道,“你心里介怀,母后理解,可殊儿无辜。”
顾华熵脸上满是惨然,他道,“我呢?不无辜吗?”
索依皇后无话,她过了很久道,“熵儿,你要怪就怪母后,是母后的错。”
顾华熵按着眉心不想再听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在得知真相后听了无数遍,他只想问更深层的因由。
“为什么非让我代替殊儿成为齐纳良玉的孩子?明明可以……”
“明明可以抱一个陌生的孩子?”
“是。”他不该成为流言里的棋子,被兄长看不起,被皇姐怨恨,他们认为妃子所出的弟弟不是亲人,这些就是拜齐纳良玉所赐。
索依皇后道,“是母后的错。”
“那么真正原因是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
“是!”
“好,因为殊儿母亲背井离乡去往东楚是为了北齐,她为了完成父皇和母后重托,她负责去接近东楚丞相。”
“……”
“当时北齐和中州开战,东楚趁火打劫,他们想拿回上一辈因为战败而割让出的城池,你父皇不肯,城池割让便割让,哪有偿还的道理,为此东楚宣布与北齐开战,直到拿回城池才肯罢休,如此齐纳良玉去东楚结识那权倾朝野的丞相。”
“这和殊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不然殊儿何来……”
“所以……”
“所以东楚皇上下旨赐婚,他让深得重视的丞相娶霍家将军女儿为妻。”
“……”
“良玉为此想要回来,她想和离,可是东楚丞相不肯;然后她想要天下人知道她是东楚丞相的夫人,可东楚皇上不允许,这般丞相府为不被认可的丞相夫人安置了新宅,让其住到别处,丞相府则由将军之女即新的丞相夫人入住。”
“这么说东楚丞相抛妻弃子?”
“也不能这么说,有的人三妻四妾,你当如何?而且我听良玉说,东楚丞相另有打算,他想先同意皇上赐婚,待羽翼丰满,等有足够的力量抗衡霍家,再请求皇上另做安排。”
“可惜他没能如愿以偿?”
“这家国天下,孰轻孰重,历来担负者自懂取舍,东楚皇上赐婚,是碍于霍家颜面,而良玉与霍家将军之女比试,是为情意,她们各自为了心里的感情说好比武一场,赢的人如愿,输的人远离,可是霍如襄说话不算话,她输了,她输了以后便
在良玉的身上种了蛊。”
“这就是她回北齐的原因?”
“也不是,良玉回北齐是心灰意冷,她坚持留在东楚是为心意,她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哪怕霍如襄下蛊让两心相悦的人不能相亲,他们也没有放手的意思,直到发现怀孕,还有没能诉诸于口的真正纠葛才回来。”
顾华熵道,“这算是她想不开的原因?”
索依皇后道,“应该是吧,我的师妹其实不是软弱之人,我和她同拜入百花宫成为百花宫弟子,我所熟识的师妹生性要强,凡事想得开,她真正想不开的可能是知道你不是亲生,还和女儿一生不能相近,她不能与她相依为命,甚至还要提防东楚的霍如襄派人寻仇报复,为此才绝望撒手。”
顾华熵听着沉默下去,说到底,这一切是顾家的错?如果不是北齐的皇室派齐纳良玉去东楚,那么齐纳良玉的一生不会千回百转,然后顾蓉殊活在了过去的负累里。
说到底,是他顾华熵活该,谁叫他成为了太子,他得到了别人得不到的荣华。
顾华熵忽然之间觉得自己的人生变得越发可笑,就好像他这一生存在都是为皇家赎罪,他始终无所获,无所得。
他离开了母后的中宫,漫无目的一个人走在偌大的皇宫里,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那个人总是想出现就出现,想让她不出现,她必会躲着不见。
顾华熵心很累,他道,“这样的我还是你师兄吗?”
站在身后的女孩道,“是,永远都是。”
顾华熵回身把人抱在怀里闭上眼,他道,“颜儿……”他把人抱紧,却觉得这一生好像有很多路已经没办法再走过。
顾蓉殊听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她不知道母亲原来去东楚,不是她自己去,而是为了北齐。
还有母亲不是在霍如襄嫁给父亲之后才认识父亲,她和父亲早就相认识,然后才娶了霍如襄,这么说,母亲并不是霍如襄所说:罪大恶极。
书泠扶着主子,二人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偷听,她本来是来给索依皇后请安的,但没想到撞上了太子,而为了避开他,她们躲在角落里等,结果等来了一段故事。
顾蓉殊不停的反问,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我一直以为是母亲的亏欠,原来不是。
书泠扶着痛苦的主子,她把人送回了凤芯宫,转身去找三皇子顾华宣,她想问问他,是不是真如公主所说,你有这样的计划?
顾蓉殊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一生,可以这么悲哀曲折痛苦,而别人的一生就算不顺遂,也能欢乐,至少她们有值得欢乐的事。
可她还有什么?
她艰难坐起来的时候,本属于自己的凤芯宫,忽然出现了一道陌生的身影,她穿着白衣,一身如仙如韵的白衣。
她自凤芯宫的正门走进来,明明是站在庭院中洒扫的书璃,被那白衣女子一把点住穴道,她隔空就这般轻易的控制住一个人,她将人随手抬起放在了庭院中的桃树下。
顾蓉殊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前一息还在为自己的困惑身世而半死不活,而眼下只有一个想法,逃,喊。
可她张不开口,因为那人已经走到近前,她的脸,看着很普通,很陌生,顾蓉殊想不到她是谁人,而白衣女子闪身走到她身前,她告诉她,我是书语。
就是御膳房的那个小神厨。
“我易容了。”
顾蓉殊怔鄂的望着她,她问,“你想要做什么?”
“你原来进宫真的有目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把书璃怎么了?”
顾蓉殊连连问了很多个问题,书语不知道回答哪一个,她站在梳妆台前打开那些胭脂俗粉道,“我没想做什么,进宫也没有特别目的,记得进来的时候,我给自己半年的时间,如今正好到了,所以到了该离开的时候,至于那边的那个书璃,你放心,她没事,我只是点了她的穴道,一个时辰后她自会醒来,至于来这里找你,只是想问问你,想不想跟我走,哦,不,是想问你想不想出去,去到外面,去跟你的慕倾连,或者是逃离这里?”
这是书语想要说的话,顾蓉殊眼神转得很快,她脑海里转得更快,对于出宫,离开,她不是没有想过,此前留下是为了赎罪,替母亲赎罪,想偿还太子哥哥,可是现在才发现自己的所谓赎罪很可笑,其实她留下来也只有让太子更加惦记心中所受的苦而已,况且如今的事实已经不是事实,它已经来了一个大反转,转得她已经不知道如何面对父皇母后。
书语等着想通透的人,她道,“你只有半刻,如果再想不清楚,我就自己走了,你当我没有来过,至于我为何知道你和慕倾连的事,很简单,我武功这么高,因为好奇随便跟踪着你们走那么几步路,很容易就知道很多事,这样的回答你可放心?”
顾蓉殊看着坦白实诚的人,她道,“你和太子哥哥是什么关系?”
书语道,“没有关系,要非说有关系,可以这么说,他是我师兄,我是师妹,就这样。”
顾蓉殊不相信,她道,“你骗得过自己吗?”
书语耸耸肩,她道,“顾蓉殊,
其实我挺不喜欢你,你做事以为事事周全,可却又不是,你总想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还有你对人的方式,有点不让我喜欢,但这并不会影响我来这里一趟。
顾蓉殊实在不解这个人,这样的女子,不知道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造就出来,她道,“你能带我离开?”
书语想了一下纠正,我只能把你带出宫里,至于到了外面,你要去哪里,去找谁,我就不管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你……”
“想好了吗?”
顾蓉殊脑子里有点乱,她承认,她被这个女孩的话困住了,对方说得没错,自己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没有得到圆满,不管是回来,还是当年破坏了慕倾连的局,她没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完美的结局,还让慕倾连很生气,他真的很生气。
书语放下了拿起的胭脂粉,她打算走了,顾蓉殊突然道,“我愿意走,你带我出去。”
她决然作出了决定,书语站在原地,她示意人坐过来,她为她化妆。
顾蓉殊很想看清这个女孩的容颜,可惜她没有露出过真容,哪怕是在御书房里所带的面具,也不是眼前的脸。
书语为人做好了一张假面,再换上宫女的衣装,她带着走出了皇宫,一直走到街上。
顾蓉殊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茫然四顾,书语相对悠闲,她抱手站着领略北齐国都城的风光,相对于她的家乡中州,北齐稍微差了一点点。
顾蓉殊道,“你要去哪里?”
书语道,“我不用你担心,反倒是你,想好了要去哪里了吗?我知道你身上有蛊虫,如果它苏醒的话,你一定很不好过。”
“是啊,我身上的蛊虫,随手有苏醒的危险。”
“还有,你太子哥哥在秋芳楼杀的人,他不是故意那么做,是因为那个人和骆皖敏认识,骆皖敏和她达成了共识的,骆皖敏想除去你,那个死去的女子也想除去你,所以太子才会杀人。”
顾蓉殊怔鄂了半天,她道,“原来……是这样,那你……”
“哦,我这个人比较喜欢偷窥,你莫要奇怪。”
顾蓉殊:“……”
书语想想不对,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瓜子,她一边磕着一边想想再解释,“也不是,我就是对身边的某些人想偷窥而已,其他人我真没有那心情。”
顾蓉殊听着她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楚,她笑道,“你这个人,很奇怪。”
书语笑了笑道,“你想好了吗,要去哪里?”
顾蓉殊道,“能带我去找韶云天吗?他知道我身上中蛊虫,想想他也许有办法。”
书语想了想韶云天是谁,她道,“武林盟主?”
顾蓉殊猛点头。
“可是他不是江湖中人吗?”
“是,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人应该很好,他知道我身上养着一只蛊,我想问问他,如果我身上的蛊虫苏醒,我能活得久。”
“额……”书语犹豫了,顾蓉殊生怕她回宫告密,她猛然抓了侍女的手道,“你值得我相信对吗?”
书语看了看手上,再看看面前的人道,“你是真心想离开皇宫还是想出来透透气?要是后悔,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觉得太子,还有你的三皇兄以及父皇母后还是很关心你的,你离开了想必这些人都会很着急。”
顾蓉殊道,“我知道,但是我必须离开,我想去找亲生父亲,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他,我要回家,回真正的家,那是属于我母亲的一切,我要把一切夺回来,如果我的命能熬到那个时候。”
书语咋舌,“这么多事啊。”她头疼的勾了勾额角,本想带人出来,自己溜之大吉,看来不行,这公主身无长物,她一不懂武功,二没有认识的人,出门在外,要是遇上土匪如何是好?
顾蓉殊看着陌生的女孩问,“你多大了?”
书语道,“十八。”
“比我小,我们以姐妹相称如何?”
书语拒绝,“算了,你是公主,小的不敢当,你还是把我当侍女吧,这样我比较自在。”
顾蓉殊没办法,其实是没办法完全信任这个人,她明白了太子哥哥的疑心,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不能轻易放下,自己也学会了提防,经历那么多事,面对一个又一个虚虚实实的真相,她能走到今日,和着该感谢疑心病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