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中,顾华熵下令禁足妹妹在凤芯宫不得随意外出,连顾华宣也不能去探望。
顾蓉殊想着该不会是兄长察觉自己记忆恢复才这般,她并未有所表现。
书泠道,“许是三皇子已经架不住招了。”
顾蓉殊未想这种可能,她问,“那天太子哥哥去找我,是你回来告知?”
“是,当天三皇子和太子吵架了。”
“他们?”
“请公主恕罪,是书泠办事不利。”
“不怪你,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红衣人?”
书泠道,“太子说是韶芸婷。”
“那是谁?”
“她是韶云天的妹妹。”
顾蓉殊不解,“太子哥哥所说?”
“是,太子出自凌霄门,他认得江湖中人。”
顾蓉殊恍然大悟,她道,“这么说太子哥哥知道我记忆恢复之事。”
“应该是……”
“可他没有问起。”
“公主,太子把你禁足,这是何意,连带皇上皇后也不敢过问。”
顾蓉殊在原地来回走着,她想着该不是皇兄心底里还在怨恨。
书泠去扶主子坐下,她道,“明日可是冠礼大典,太子不想公主参加吗?”
顾蓉殊道,“不会。”
她转头正好见到制衣局的人送来衣裳,她们道这是为明日大典所准备的衣裳。
书泠看了看主子又看看华丽的锦袍,她不得不怀疑孤纤离的话,“太子既与公主非亲兄妹,很多事有何不可?”
书泠脑袋嗡嗡作响,她赶紧跑去找孤纤离问明白。
孤纤离正在房间里自行包扎伤口,她额汗涔涔,书泠推开门,见到自救的人又在艰难的自我缝合伤口,她过去帮忙,孤纤离愣了一下,她道,“你急着找我?”
书泠不想拐弯抹角,她道太子的心意是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是有小神厨吗,为何还关着公主不放?
孤纤离咬牙忍了忍道,“你对公主这么上心,她知道吗?”
书泠道,“纤离,你尽忠,我尽职,我们各尽本分。”
孤纤离苦笑,“太子对公主是真心好,那天落崖,他毫不犹豫掉下去,试问谁人能做到。”
书泠失了神,她把受伤的人按疼了,孤纤离猛吸一口气,书泠忙道歉。
孤纤离道,“你不待见太子?”
书泠否认,“我不习惯他那种冷沉沉的性子,他的心思太深,那样的人谁敢揣测。”
孤纤离失笑,“其实他很简单,为什么那么多人只见他深不可测的一面,而无人看到他的孑然一身。”
书泠把话带回正题上,“那太子对公主……”
孤纤离也说不清楚,她道,“他是主子,他的心意,我自然不敢猜测。”
书泠为受伤的人处理好伤口,再收拾散落于地的药瓶,她道,“你该为自己做打算了。”
孤纤离疲倦的闭上眼
休息,她道,“帮我带上门。”
书泠回了凤芯宫,进门见到主子在盛开灼灼的桃花下扫落花,她急着过去接了扫帚道,“公主这是做什么,这是奴婢才做的事。”
顾蓉殊扫一眼心事重重的人问,“你又去找三皇兄了?”
书泠道,“公主这回猜错了。”
“哦,难不成是太子哥哥?”
“不,去找纤离。”
“为何……”
“纤离每次受伤都是我给包扎伤口。”
顾蓉殊想起了在长夜宫众人为了护住自己而陷入困境,她道,“她伤得可重,有没有去太医院抓药?”
书泠道,“她无事,刀尖走的人受伤在所难免。”
顾蓉殊突然说明心底里的意思,“我不是怀疑你,其实有什么疑惑你可以直接问我,这已经没有让人不能知道的事。”
“真的吗?”
“嗯。”
“那太子和公主在东楚发生了何事,为何你这么向着太子?”
顾蓉殊走到桃花树下就坐,她道,“我说过自己不是公主可还记得?”
书泠摇头,顾蓉殊知道这个侍女还在顾虑,她道,“我确实不是北齐公主。”
书泠,“……”
“齐纳良玉是我生母,她被人误当成是父皇的妃子,实际上她是母后的师妹。”
“……”
“你可听说太子是妃子所出的流言?”
书泠点头,传言有些很不中听,说是皇后为了宫巩固后位,不惜谋害妃子。
顾蓉殊道,“太子哥哥在流言蜚语中长大,他刚开始也以为自己是妃子所出,而且认定母后是杀人凶手。”
书泠斟上一杯茶水,“所以才有皇子之间不和传言?”
“是,几位哥哥兵戈相向,然后母后才说出不为人知真相,她原本是想护着我,不让我知道身世,但是太子哥哥误入歧途,要再不把他拉回来,他会越走越远。”
书泠似有所明,“那公主为何被抱养过来?”
“我与生母不能相近相依,母后抱养我,再将太子哥哥抱给母亲让她有所依。”
“这么说,公主身上真的有……”
“它叫平生蛊,谓之平生苦。”
“可是说不通啊,为什么非要选择四皇子?”
“因为我和太子哥哥同岁,而且母亲被误传成是父皇妃子,正好掩饰她未成亲而生养子女的身份,而我被母后抱养,也好待在亲人近旁,至于太子哥哥,他最终也能留在皇宫里。”
书泠道,“但四皇子被改变了人生。”
顾蓉殊道,“所以是我对不起太子,是我的存在害了他,他本该有名正言顺的人生,但不幸被当成了妃子所出,他为此受尽冷眼,尝尽冷暖,而且母亲抱养哥哥不久,她很快撒手人寰。”
“但是现如今太子受封了,为何还要与大皇子二皇子闹不和?”
顾蓉殊道,“小时候大皇兄和二皇兄对太子哥哥心存芥蒂,他们认为妃子所出之子如同仇人,毕竟专属母后的感情被旁人分去,更何况他们前面还有太子之位。”
这事在两年前闹得风生水起,那时顾华熵从师门中回来,他回来就听长兄向父皇进言,谈及分封,顾华熵对此心生警惕,他不愿接受安排,那是一种被人当成棋子操纵的感觉,因而兄弟间起争持,然后二皇子作为中间人,他出言相劝,最终三人兵戈相向。
事件结果是皇上立最小皇子为太子,他伤了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心,哪怕二人听到母后真言,“他是你们亲弟弟。”二人还不能释怀,并远离皇宫去师门闭关不见人。
书泠终于明白那些事的前因后果,她道难怪几位皇子之间的感情很疏离。
顾蓉殊道:其实皇室中的兄弟感情,他们只有防备,哪有手足情。
“可与公主有何干系?”
“关系大着,假如我母亲不那么脆弱,她活着去证明事实,兴许太子哥哥不会受制于似而非流言;还假如母亲不回北齐,母后便不用为她的师妹操心,这么说来,的的确确是我的存在毁了太子哥哥一生,是我让他受尽苦难。”
书泠陪同主子去中宫请安,她道,“可太子不该将你禁足在凤芯宫,他这么做实在……”
顾蓉殊触摸着高高的城垣道,“你知道三哥哥的心愿吗?”
书泠道,“不知。”
“书泠,你心怀青云志,那么三哥有自己心愿有何不可?”
“这……”
“有志者,有所求,或为名,或为利。”
“三皇子他……”
“他和东楚的七皇子交好,而七皇子在东楚深受群臣爱戴。”
“三皇子明明很疼你。”
顾蓉殊走去的脚步停住,她身着鹅黄的衣裳,腰间环佩装饰,头上金钗凤冠盘饰,她一身荣华尊贵,她道,“小时候啊,我爱玩,想找姐姐哥哥捉迷藏,哥哥们不爱玩,姐姐一心想和青梅竹马在一起谈天说地,他们不愿搭理我,只有四皇兄,虽然手上捧着书,但是他关心我,他会在我爬上秋千时,过来帮忙搭把手,还会在我饿得饥肠辘辘时,命下从去厨房取来点心,他愿意手把手教我写字,你不知道这样的太子哥哥多温暖
,他明明想在权力的漩涡里置身事外,偏偏那么多人非要把他拉进去,想要把他推进去活生生困住……”
书泠道,“奴婢相信太子会理解。”
顾蓉殊摇头,“他不能理解,他一旦理解,就有可能失去太子之位。”
“……”
“书泠,你想成为女官,不单要依靠温柔的三皇兄,更要心平静气的看待所有皇子,哪怕是太子哥哥,你也不能抱予同情心。”
书泠不懂,“奴婢是心疼和不相信。”
“所以你不能理解太子哥哥的选择,他怕我和东楚有来往,不只因为我认识慕倾连,更在于我身上的蛊虫,我这一生都不能见父亲,若见了,我身上的蛊虫会苏醒,然后我很快会死去。”
书泠怔鄂在原地,“公主莫要胡说。”
顾蓉殊一副无所谓,她道你可知太子哥哥为什么这么护着我?
“因为公主是太子的妹妹。”
“不,他亲眼见到我被骆皖敏的生母霍如襄种上新蛊,他还亲眼见到我被霍如襄折磨。”
“……”
顾蓉殊知道侍女要吓坏了,可当年的确发生这样的事。
霍如襄那时以为顾华熵是齐纳良玉留下的孽子,她把他抓去,谁知他身上没有蛊毒,然后她写信给北齐所有皇子公主,她希望所有人到面前验证,然而北齐的大皇子、长公主、二皇子三皇子都没来,只有顾蓉殊出现。
她当时正好去东楚为长姐贺寿,她求着长姐派人去救四哥,可长姐万分不愿,她道,“他害死与我从小情投意合的人,他让与我心上人家破人亡,这份恨,我记着一辈子。”
顾蓉殊辩解道,御史中丞大人获罪,是因为徇私枉法,父皇亲自下旨责罪,为何是太子哥哥的错?而且御史中丞一家被贬,何以怪太子哥哥?你说太子哥哥杀了御史中丞,他明明只负责监刑,那是父皇下的圣旨,怎能把这些事情推到他身上?
顾蓉瑛心恨难解,她的恨是一种说不通的理由,她道我当年被迫嫁东楚,难道不是父皇独宠妃子余孽的错?母后在父皇面前没有话语权,她劝不住父皇,难道不是父皇被狐狸精勾引害得他忘了与母后的情分?
顾蓉殊无法一一跟皇姐作辩解,她听着她嘶声力竭的控诉,她第一次知道姐姐心里原来藏着这么深的恨,她无法说动她,所以她走出了静宜王府。
她想去找皇长兄,想找二皇兄,还有三皇兄,可是他们两个远在师门,一个躲着不见。
她无计可施,本来可以求着慕倾连,但是考虑到霍如襄是霍家之女,自己万不能连累心爱的人。所以带着母后的来信,还有自己一身疲惫,她去找霍如襄,她告诉她,我才是齐纳良玉的女儿,我的太子哥哥不是。
霍如襄捏了捏来到自己身前的人,她道,“的确,你脸上,你的身子骨无一不是那贱女人留下。”
霍如襄为着自寻死路的人种上新蛊,她让她这辈子不仅不能和母亲相依,还不能和父亲相见。
顾蓉殊转头看着被铁链锁住手脚困住了自由的只能坐在昏暗角落里的哥哥,她跟他说对不起。
顾华熵没有睁眼,他闭着眼睛打坐,他身上布满了血痕,霍如襄手上有一根绳鞭,鞭子原先是落在无辜的顾华熵,然后现在落在了顾蓉殊身上,她不停的对着沉默的哥哥说对不起,她说对不起他的一生,对不起他的人生,对不起他遭遇的一切。
顾华熵睁开眼时,顾蓉殊被打得昏迷,她扒在地上,双手伸向被困在角落里的皇兄,她手上缠着的蛊虫,一身的冰寒,它咬住她的指头,慢慢的与她融为一体。
霍如襄不想把人弄死,她道,“活着比死的难受,这是你母亲给你的人生。”
顾华熵的穴道被解开,他手上的锁链被打开,他起身走出昏暗的地狱,而顾蓉殊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想说话,可是面对一声不吭的哥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他所受的一切是她赐予,那是她的错,她没资格求原谅。
她说对不起,顾华熵走出去,走到门口,他还是停下了脚步,他还是回头把昏迷的人抱出了地狱。
书泠不知道这件事,连索依皇后也不知道,更别说慕倾连,那时顾蓉殊从伤痛中醒来,她躺在床上,她的太子哥哥坐在床边道,“顾蓉殊,我恨你。”
顾蓉殊为此压抑的哭,她接受这理所当然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