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东生失魂落魄往镇国公府所在的方向行去, 许是神思不属的缘故,他险些被一辆迎面而来的马车辗轧,好在马夫及时反应过来, 用力拽住缰绳,惊出了一声冷汗。
你这浑人不要命了?大晚上发什么疯, 想死就滚远点,别脏了国公府的地!夜色深浓,马夫没能看清来人的容貌, 还以为是个碰瓷的百姓。
听到外面吵嚷的动静, 费盈君将车窗推开一条缝隙,她眼神比车夫强上几分,借着月色辨认出了费东生,索性跳下马车,行至男子面前, 轻声道:大哥不是在陛下身边当差吗?怎的这会儿回来?方才是奴才不懂事,我会好生管教他。
费盈君知道,费东生最厌恶仗势欺人之辈,马夫那番话说的委实难听,只怕会让他生出恶感。
马夫面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费东生磕头, 都是奴才的错, 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公子!
此时此刻,费东生根本顾不上一个马夫, 他看向费盈君,女子言笑晏晏, 神情温柔,仿佛从仕女图中走出来的那般,任谁也想不到她会做出折磨猫狗的恶事。
费东生视线略往下挪移几寸,落在费盈君腰间佩戴的荷包上,里面盛放的东西颇有分量,将荷包撑得变形。
盈君,荷包里放了什么东西?费东生状似无意地道。
费盈君面上笑意微僵,转瞬间便恢复如常,只是几枚珠子,无聊时拿在手中把玩,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方便让我看看吗?
费盈君很想说不方便,她不明白费东生为什么一反常态,关注她身上的佩饰,难道是柳岸桥惊马一事引起了他的怀疑?
费盈君越想就越是紧张,偏生又怕拒绝会加深费东生的疑心,犹豫了好半晌,还是伸手摘下沉甸甸的荷包,递交到男人面前。
费东生打开荷包一看,里面盛放着一粒粒黄豆大小的铁珠,表面十分粗糙,显然不是用来把玩的物件。
即便早有预料,隐隐窥见真相的费东生不可避免的感到失望,他刚想说什么,便看到镇国公与夫人并肩走来,目光关怀备至。
东生,盈君,天气这么冷,你们不赶紧回府,在这儿聊什么?快进去!镇国公夫人笑着催促。
费东生没有多言,跟在养父身后踏过门槛。
各怀心思的一家人走进偏厅,镇国公仔细端量着养子,见他脸色不对,直截了当地问:东生,究竟出了什么事?
费东生哑声回答:因为柳岸桥惊马一事,我被陛下革职了。
什么?!
费盈君双眼瞪的滚圆,猛然从八仙椅上站起身,由于动作幅度过大,裙裾都被撕裂了,发出刺耳的响声。
大哥,你在边关呆了这么多年,一直陪着陛下对抗异族,几次险死还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怎会因为小小惊马便革除你禁卫武官一职呢?费盈君还是不敢置信,陛下绝非无情之人,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是啊!你为了救陛下,还替他挡了一箭,险些射中心脏,若是真因此等小事便毁了前程,为娘实在是不甘心!镇国公夫人嗓音颤抖,三两步冲到费东生面前,握住他的手,尖锐指甲狠狠抠进肉里,留下一道道渗出鲜血的痕迹。
费东生垂眸望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背,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忍住,道:母亲,我身为禁卫武官,本就负责一部分京畿防务,值此佳节,柳岸桥却凭空出现一匹疯马,险些让无辜百姓在马蹄下殒命,就算最后没有酿成恶果,陛下也不能将此事轻轻揭过,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站在旁边的费盈君低垂着脑袋,似在思索什么,过了好半晌才抬起头来,大哥,无论如何你都是陛下的心腹,他不可能把你当成弃子舍弃,之所以革除职务,不过是给旁人一个交代罢了,你且在府中安生歇息几日,过不了多久,便能官复原职。
费东生深深看了费盈君一眼,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事情,这个妹妹倒是胸有成竹,以前他真是走了眼,错把狡诈豺狼当成毫无威胁的羔羊。
若是无法官复原职呢?费东生淡淡发问。
费盈君眉头微拧,语气中透出一丝抵触,不可能的,你莫要杞人忧天。
费东生可有可无的颔首,不再争辩。
这天夜里,镇国公府的主子们一夜未眠,转眼就到了第二日,一家人齐聚在饭桌前,眼眶下青黑一片,还没等动筷,外面突然传来奴才的通报声,说宫里来人了。
镇国公夫人郑氏与费盈君对视一眼,快步走到院内,与面白无须笑意盈盈的总管太监打了个照面。
总管太监颔首致意,目光越过二人,落在费东生身上,颇为客气地道:费统领,陛下特地让我给您带个话儿,他说只要您查清柳岸桥惊马的真相,将罪魁祸首送进大牢,即可官复原职。
闻言,镇国公夫妇喜不自胜,眼底划过狂喜,而费盈君则好似受了天大的打击,摇摇欲坠,险些没摔倒在地。
盈君,你可是身体不舒服了?镇国公没想到小女儿会当着宫人的面失仪,随口给她编了个理由。
费盈君低低应了一声,贴身丫鬟忙不迭将人扶进隔壁房间,郑氏担忧女儿的身体,也跟了过去,怎料甫一阖上门板,费盈君苍白的面色便恢复如常,完全不像害病的模样。
正所谓知女莫若母,费盈君到底是郑氏怀胎十月生下的一块肉,郑氏怎会不了解女儿的性情?自幼时起,盈君浑身颤抖只有两个原因,一为风寒,二为惊惧。
既然她没生病,那么必定是后一种可能。
可好端端地呆在国公府,有什么能让她恐惧?总不能是前来通传陛下口谕的太监吧?
忽然,郑氏仿佛想到了什么,猛然看向费盈君,哑声问:盈君,你老实交代,柳岸桥惊马一事,难道与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