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转头望向面面相觑的仆婢, 沉声吩咐：你们先去米铺买些粮食回来，不必买太多，足够今日施粥的分量即可。
说话间, 嬷嬷取下腰间的荷包，从中摸出一张银票, 交到一个年岁颇大的婆子手里，思量片刻，她仍觉得不太踏实, 便冲着莼伊努努嘴, 你也跟着去米铺，莫要出了差错。
莼伊是乞丐出身，混迹街市多年，论聪明伶俐丝毫不比宫人逊色，甚至还尤有胜之, 有她同去，嬷嬷也能放心些。
将嬷嬷所做的一切收入眼底，桑宁心知，她是信了自己的话，不打算往锅中加入陈米，等待施粥的百姓也不会因此患上病症。
桑宁松了口气，余光瞥见双眼红肿不堪的樊留光, 这副默默垂泪的模样若是换作不知情的人见了, 定会心疼不已，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偏生桑宁憋了一肚子火, 懒得理会樊留光，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可桑宁的沉默不仅没让事态平息, 反倒让樊留光越发不忿，她冲到嬷嬷跟前，指着散落满地的粮食，恨恨道：嬷嬷，桑宁生性猖狂，根本没把相府放在眼里，今日她迫于陛下和姑母的旨意，前往庵堂陪伴姑祖母，瞧着也算恭谨纯善，但她内里如豺狼般狡诈凶戾，不分青红皂白、未经农官验证便将粮食糟践了，将来必生祸患！
嬷嬷怎么也没想到，离开庵堂给百姓施粥，竟也会闹成这样。
她抬手揉着胀痛的眉心，抿了抿唇，低声道：樊姑娘，施粥乃是太后的吩咐，兹事体大，不容有失，既然这些粮食已然变质，我们也没必要冒风险，直接换些新米便是。
嬷嬷，你也信了桑宁的胡话？樊留光声调陡然拔高，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
就算嬷嬷在太后身边伺候多年，到底也是仆婢，而樊留光身为丞相之女，是主子，更是娘娘的血亲，总不好彻底与她撕破脸。
嬷嬷强忍头疼道：若樊姑娘觉得老奴行事不妥，大可以亲自向太后禀明，请她做主。
樊留光没胆子惊动太后，气焰顿时弱了几分：这点小事何须劳烦姑祖母，您掂量着处置即可。
要是由老奴处置，便换成新米再来施粥。嬷嬷拍板道。
樊留光脸色忽青忽白不断变换，她满心不甘，即使知道如此闹腾容易失了太后的青睐，也不愿错过这么好的机会。须知，庵堂库房中存放的米粮都是由桑宁做主采买，如果真吃死了人，不仅桑宁会摊上人命官司，长夏侯府也会受到牵连，届时她再无法威胁自己，盘桓在胸臆间的那口恶气也能散去。
樊留光盘算的极好，偏生眼前这个嬷嬷油盐不进，竟然护着桑宁这个贱.蹄子，让后者避开今日的算计，贻误她和樊家的前程，委实愚蠢！
樊留光忿忿不平坐在粥棚的矮凳上，绿绮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一步步挨到主子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姑娘，库房中的粮食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都换成了陈米，会不会被嬷嬷查出来？
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别露出破绽，不会被发现的。樊留光用锦帕按了按唇角，提醒道。
绿绮战战兢兢颔首，心里有些没底，却不敢多说什么，免得惹姑娘动怒。
她之所以能将库房中的新米换作陈米，全靠着每日天不亮便进出庵堂运送菜蔬的吴老汉，吴老汉的小女儿在相府当差，是个三等丫鬟，平日里做的都是辛苦活儿，累得消瘦许多。
吴老汉心疼女儿，得知相府千金来到庵堂陪太后礼佛，随即主动找到绿绮，想使点银子，将女儿塞进樊姑娘院子里，岂料绿绮并没有收他的好处，只让他运送几袋粮食，便答应他的请求。
事到如今，绿绮只希望吴老汉聪明些，千万别将她抖出去，否则惹怒了太后，后果不堪设想。
桑宁不愿与樊留光共处一室，掀开竹帘，走到外头吹风。
以往这个时辰，粥棚早已充斥着浓浓米香，今日却毫无动静，守在附近的百姓踌躇难安，瞧见桑宁走出来，纷纷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的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桑姑娘，麻袋中的粮食可是有什么问题？
不同于面对樊留光时的焦躁滞闷，此刻桑宁耐性十足，语调温和的解释：用来施粥的粮食本该是今年产的新米，但不知怎么回事，被人换成早已发霉的陈米，若是吃了，轻则闹肚，重则毙命，我哪敢用这种东西给你们熬粥？
怪不得桑姐姐会一脚踹翻了麻袋，原来是陈米吃不得，桑姐姐动作好利落，像说书先生口中的女侠！一个干瘦的少年连连拍手，掌心都拍红了。
桑宁扑哧笑出声，自小到大，从来没有谁用女侠二字形容她，她性情柔怯，鲜少拒绝旁人的请求，若非陈米真能妨害性命，她也不会气急败坏的同樊留光争执。
少年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声，他脸皮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捂住肚腹，看起来尴尬极了。
别急，已经有人去采买新米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只是得稍微等等。桑宁没有嘲笑少年，反而轻声细语的安抚。
对于这些贫苦百姓而言，有口吃的便是万幸，他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会生出嫌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桑宁还以为是莼伊回来了，她笑着抬起头，当瞧见近在咫尺的俊朗青年时，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是谢三。
桑宁呼吸急促，指尖都在颤抖，先前在边关的那段经历，让她怕极了谢三，对男人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一时半会儿难以消散。
是以她只敢反抗樊留光，不敢反抗谢三。
殿下。桑宁屈膝行礼，脑袋低垂，尽量避免和谢三对视。
少女回避的态度明显至极，除非谢三是瞎子，否则怎会视而不见？
他周身寒意萦绕，气势瞬息间变得锋锐，一看就不好惹，可周围这些百姓非但不怕，反倒主动迎上前。
是骠骑将军！我认得将军这张脸！当初他亲率大军踏入城门时，我占了个好位置，看得一清二楚，可威风了。
多谢将军护我国门，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将军班师回朝后也未曾得闲，不久前剿灭了城外肆虐的水匪，也算帮齐嫂子报仇了。
齐嫂子正是那个夫君被水匪掳走的妇人，这会儿眼眶通红，感激的望向谢三，就连怀中的小姑娘也咿呀出声，伸长胳膊想凑上来。
桑宁眸底闪过诧异，手足无措的立在原地。
她没想到这些百姓竟如此感念谢三。
保家卫国是谢某的本职，诸位过誉了。谢三冲着百姓们徐徐拱手，态度谦和有礼，与往日那副狂妄暴戾的模样大不相同。
桑宁看得一愣一愣，她抬脚走了几步，绕到粥棚后侧，拉开与饥民的距离，谢三则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直至旁人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声，桑宁才忍不住问：殿下为何来此？
谢三扫都不扫她半眼，声音却冰冷的自上方传来，颇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桑二，你莫不是忘了，先前答应过孤什么？
被这么一提醒，桑宁终于记起谢三说出的条件让她和沈既白退婚。
她虽然答应了此事，但这几日一直在忙着施粥，没来得及亲笔写下退婚书。
心里这么想着，桑宁开口，想用同样的理由搪塞谢三，却被男人一记眼刀扫过，不由缩了缩脖子。
千万别告诉孤，你没时间。
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威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桑宁可不敢激怒谢三，她扯了扯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臣女打算当面同沈探花解释清楚，一封信未免太草率了。
谢三额角青筋直跳，脸色黑如锅底，他知道桑宁是在拖延时间，她还是舍不得那个姓沈的。
在谢三的怒气即将攀至顶峰前，桑宁急声开口：殿下，退婚暂且放放，臣女有事相求，您能不能帮臣女一回？
男人抬了抬眼，何事？
前几日我在京中米铺采买了许多新米，就放在庵堂库房中，以便每日施粥之用，可今日一早，剪开装米的麻袋后，发现里面盛放的都是陈米，有的甚至都已腐败发霉，若是吃进肚子里，只怕会有性命之忧。桑宁三言两语便将晨间发生的一切阐明。
谢三来了兴趣，你想找到调换米粮的那个人？
桑宁低眉敛目，嗓音恭顺又柔婉，我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只是那个内鬼还未浮出水面，不知殿下能否将内鬼揪出来？
孤帮你揪出内鬼，那你要如何答谢？总不能让孤白白出力。
桑宁眨了眨眼，细声细气道：臣女前十几年流落在外，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物什，仅有的两串玉珠还给了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再帮臣女一次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