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桑宁对樊留光的厌恶已经达至顶峰，她不想再容忍眼前这个性情倨傲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便欺身上前, 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樊留光没想到桑宁会靠得这么近，当即吓了一跳, 略微拧眉，身子往后退去，语带嫌弃的道：桑二姑娘有话直说即可, 贴这么近做什么？
桑宁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配上那张粉黛未施的小脸儿，清新的仿佛枝头绽放的梨花，纯美无害，可说出口的话却让樊留光霎时间变了脸色。
樊姑娘，对于过往的一切, 我确实有所隐瞒，只是此事与闺名无关，而是怕遭到有心人的利用。
桑宁一把钳住樊留光的手腕，她做了近十年的农活，力道远非寻常女子可比，樊留光挣扎几下，但无论如何都没能挣脱。
当初我遭到歹人的觊觎, 承蒙贵人庇护, 愿意三媒六聘娶我过门，若此事真声张出去，对闺名并无半点损毁之处, 反而会让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是吗？
桑宁虽然没提及贵人的名姓, 但樊留光清楚，予她三媒六聘的男子除了三皇子以外，不作他想。三皇子莫不是疯了，他是永和帝与萧淑妃的孩子，不仅深受重视，母族根基也颇为牢固，想要什么出身高贵姿容绝丽的女子不成，非得找个粗鄙不堪的乡下姑娘，真是色令智昏！
樊留光银牙紧咬，暗骂桑宁是个狐狸精，仗着自己那副艳丽的皮囊和不三不四的手段勾.引男人，把身在军营、常年不近女色的三皇子迷得失了理智，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
要是桑宁真不管不顾，将自己曾与三皇子成亲的消息散布出去，就算长夏侯府门第不显，且她的身世存有瑕疵，皇室亦不会贬妻为妾，把纲常名教踩在脚下。
毕竟贬妻为妾是要被天下读书人戳脊梁骨的，永和帝虽是天子，却也承受不住那些儒生的口诛笔伐。
樊留光越想便越是恐惧，许是太过焦灼的缘故，她瞳仁紧缩，唇瓣血色一寸寸褪去，明显是吓着了。
从小到大，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一直是她、是整个樊氏一族的期冀，若真被桑宁给毁了，她多年以来的谋划便会付诸流水，继而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樊留光额角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她不敢再激怒桑宁，态度顿时软了下来，嗓音沙哑的开口：桑二姑娘，我方才是在开玩笑，你千万别当真。
我散漫惯了，闺名算不得什么，但姐姐不行，圣上曾亲自嘉奖过她，言道她德行高洁，白璧无瑕，总不好被我带累，使明珠蒙了尘。桑宁倏忽松开手，低头整理略有些皱褶的裙衫，一缕发丝散落在白皙颊边，衬得肌肤越发莹润。
樊留光面色越发难看，强笑道：我哥哥对桑怡姑娘倾慕已久，万不会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改变心意，宁儿放宽心，我们樊家可不是那等背信弃义之辈。
桑宁抬了抬眼，许久未曾应声，直到马车停在粥棚附近，莼伊在外面一叠声的唤她，桑宁方才开口：樊姑娘不必如此紧张，我们是通家之好，你兄长又同我姐姐订了亲，说这些可就生分了。
听见少女温软的声音，盘踞在樊留光胸臆间名为恐惧的兽终于停止叫嚣，她一扫先前的淡漠疏离，主动为桑宁掀开车帘，态度殷勤至极。
宁儿，先下车吧。
桑宁睨了眼樊留光，也能猜到后者内心的想法，无非是怕自己真成了谢三的正妃，阻碍她的前程。
桑宁将帷帽戴在头上，跳下马车，守在粥棚附近的百姓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不少人欣喜的欢呼出声。
桑姑娘来了！
今日来的好似比昨日还早些，委实辛苦。
听说桑姑娘虽住在庵堂中，却是长夏侯的女儿，身份贵重，心性也颇为良善，简直如神仙妃子一般。
多亏了庵堂的贵人在此地施粥，我家囡囡也不用饿肚子了，她爹前阵子被水匪掳走，家中连点值钱的物件都没有，我一个妇道人家就算日日替别人浆洗衣裳，也难以为继。
嫂子莫哭，桑姑娘喜欢囡囡，先前不还给她买饴糖吗？日子总能熬过去。
抱着孩子的妇人边抹泪边点头。
桑宁走进粥棚，吩咐仆婢架起炉灶，用剪刀拆开麻袋，在婆子们按部就班淘米之前，道了声且慢！
樊留光眸光微闪，露出些许慌乱之色，旁边的绿绮更是不济，肩膀不住颤抖，犹如筛糠。
宁儿，怎么了？樊留光三两步来到桑宁面前，强作镇定地问。
这些常年伺候在太后身边的婆子们也满脸疑惑，不约而同的看向桑宁。
先不急着熬粥，米好像有问题。桑宁板起脸，娇艳面庞变得十分严肃，那副沉着冷静的模样隐隐与谢三有几分相似。
嬷嬷拧起眉，问道：庵堂库房中存放的都是今年的新米，能有什么问题？
桑宁摇摇头，意味不明地道：这可不像新米。
仆婢们虽做惯了粗使活计，但他们自小呆在禁宫内，对五谷杂粮的了解远远及不上土里刨食的桑宁。
只见少女站在敞开的麻袋前，抓了把已经呈现脱糠状态的米粒，用手攥了攥，一个小小的米团出现在掌心，明显比正常的粮食要潮湿松软许多，甚至还有米粒变成了艳丽的红，正是霉变的状态。
将那抹红色收入眼底，桑宁浑身僵硬，抬脚将麻袋踹翻，米粮如水般倾泻而落，发出哗哗的响声。
见状，不仅仆婢们惊愕失色，就连对桑宁赞不绝口的饥民们也都愣怔当场，显然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桑二姑娘，你疯了不成，为何要如此糟践粮食？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厉声质问。
嬷嬷，这米不能吃。桑宁一字一顿回答。
她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年幼时曾经见过这种发霉的陈米，那年边关百姓刚被异族洗劫一空，新米尽皆掠走，只剩下藏在山洞里的陈米，数量也不算太多。
有的陈米变了颜色，如石榴般鲜艳，邻居家的秀才明知不妥却舍不得扔，用水仔细淘洗数次，熬成粥自己先尝了尝，没甚大碍后，给家中老人服食，岂料那对老夫妻当晚肚腹如绞，一命呜呼。
秀才是远近闻名的孝子，爹娘死后，他大受打击，不明白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他每日扯着嗓子哭嚎，状若疯癫，有一天夜里突然跳了崖。
自那以后，桑宁再也没听过令她心惊肉跳的哭声，但她怕极了这种陈米，等年岁渐长，她跟随边关当地的农官学了些辨识方法，查验米粮是否脱糠、攥握后是否成团便是其中最简单易行的。
宁儿，米能有什么问题？莫不是你多心了。桑宁方才的威胁让樊留光憋了一肚子火，幸而绿绮手脚麻利，早就派人按着她的吩咐行事，否则哪有这种热闹看？
桑宁弯下腰，从散落在地的米粮中抓起一把，她摊开手掌，露出色泽鲜艳的米粒，捧到嬷嬷眼前。
嬷嬷您瞧，正常的新米怎会呈现出此种颜色？
樊留光掀起唇角，似是在嘲笑桑宁没见过世面，宁儿，玉田产的京米颗粒细长，颜色如碧玉一般，名曰碧梗；丰南有米色如胭脂，气香微红，也被称为御田胭脂米。
樊留光停顿片刻，继续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些品类宁儿或许没见过，才会有此疑虑。
桑宁恨不得一把将这些霉米扔到樊留光脸上，她忍不住骂道：樊姑娘，我是没见过世面，可我知道，庵堂采买米粮的银两充其量只够买今年的新米，根本买不到有贡品之称的碧梗米和御田胭脂米，你当那些米商都是傻子不成？将难得一见的珍品以极低廉的价格卖给庵堂，就是为了给百姓们施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个道理樊姑娘你都懂，更何况那些以此为生的行商？樊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短短两日的相处，桑宁已经受够了樊留光，她为了得到皇子妃的位置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将霉米比作碧梗米和御田胭脂米，简直令人作呕！
樊留光没想到桑宁竟如此张狂，当着众多百姓的面，狠狠叱骂于她，难道就不怕得罪太后吗？
你、你住口！樊留光声音颤颤，险些没背过气。
我凭什么住口？我说的难道不对么？若樊姑娘真觉得这些米没问题，我现在就可以起锅熬煮，亲自喂进你嘴里。桑宁几句话便将樊留光噎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刻嬷嬷也反应过来，她在太后身边侍奉多年，虽不如经验老道的农户了解粮食，却也不是蠢钝之人，明白桑宁言之有理。
这些米肯定出了问题，万万不能给百姓服食，否则定会闹出大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