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换作旁人, 桑宁兴许还会忍让,但余家人的所作所为,用下作恶心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她每每想起,胃里都升起翻江倒海的感觉。
先前我父亲已经给了余家二百两纹银, 你们也在写了恩断义绝的契书上按过手印,如今又想反悔,是把旁人当成傻子戏弄吗?
桑宁肤白, 这会儿动了怒, 面颊涌起浅浅红晕,仿佛擦了胭脂般,楚楚动人。
可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却带着十分的强硬,完全没有退让之意。
余婆子即使趴伏在地, 也不安生,扯着嗓子叫嚣,听说你跟探花郎订了亲,要是你那未婚夫婿知晓当初在边关发生的事情,可还愿意同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成婚?宁儿,娘都是为你好,切莫因小失大。
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余年, 余婆子很了解养女的性情, 知道桑宁脾气软,胆子也小。
平时只要厉声呵斥,她肩膀都会颤上几颤, 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
就算在京城呆了大半年,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了秉性, 她还是那个软弱可欺的小丫头,能从身上捞到不少好处。
余婆子心里算盘打得劈啪响,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贪婪之色,得意的盯着桑宁,就等着她服软。
几年前边关出了个同进士,人人都说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喜事,家中流水席都摆了三天三夜,同进士尚且如此,更何况探花郎,他的才学在整个大业都属顶尖,余婆子推己及人,认定了桑宁舍不得毁掉这桩婚事。
你大可以将此事宣扬出去,让沈既白同我解除婚约。桑宁一步步走到余婆子面前,她蹲下.身子,凑近了形容狼狈的老妪,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可知谢三究竟是何人?他以都头的身份留在边关,为的便是体察民情,剿灭异族和匪盗,实则官位颇高,职权与州府长官无异,你们一家子闯入谢宅打杂抢掠,已经触犯了十恶中的不义,起码会被官府判处绞刑。
余婆子的双眼瞪得滚圆,桑宁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这贱蹄子肯定是在吓唬她,谢三不过是个小小都头,怎么跟皇亲国戚一样威风?
混账东西,别上赶着蒙我!余婆子啐了一声。
桑宁站起身,连着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与余婆子的距离,不紧不慢道:余夫人若不相信,大可以问问太后娘娘,我能撒谎,贵人可不会骗你。
听到这话,余婆子也觉得有些道理,她脖子抻得老长,满脸堆笑道:太后娘娘,敢问十恶中的不义是什么?小民不知个中深意,恐会被桑宁骗了去。
太后深深看了桑宁一眼,没想到小姑娘还有这等急智,用十恶重罪来压制贪得无厌的余家人,就算她那养父母再混账,但凡有些理智,也不能带着全家往死路上走。
这招借刀杀人,委实巧妙。
不义即谋杀本属府主、刺史、县令、见受业师。吏、卒杀本部五品以上官长等。说完这句话,太后饮了口温茶,好整以暇欣赏余婆子仓皇失措的神情。
太后娘娘,闯进都头的宅邸,应当算不上不义吧?余婆子咽了咽唾沫,一颗心止不住往下沉。
都头自然是不妨事的。还不等余婆子松口气,太后话锋突然一转,不过你口中的都头若是谢三的话,就得另当别论了。
余婆子嗓音沙哑,道:您能否告知小民,为何要另当别论?
因为谢三并非普通都头,还领了其他官职,相当于边关的州府长官,你们闯进他的宅邸,莫非是被敌军利诱,想要谋害于他?太后挑眉质问。
此时余婆子早已被太后的话吓破了胆,她用力挣扎,膝行至桑宁面前,两手死死攥住少女裙裾,哭嚎道:宁儿,你快跟太后娘娘解释,我们去谢宅只是为了寻你,而非谋杀谢都头!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红唇勾起一抹弧度,桑宁先看了看跌坐在地的余老汉,又看着恍若雷劈的余婆子,讥诮开口:你二人不是打算去寻探花郎,让他与我解除婚约吗?
不不,你与探花郎乃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断不能解除婚约!余老汉意识到事情不妙,急忙反驳。
余婆子在旁连连点头,如捣蒜一般。
要是你们安分守己,回边关好生过日子,我便不与你们计较,但要是你们继续折腾,休怪我无情!桑宁小声威胁。
说罢,她三两步走到太后跟前,杏眸瞥向余家夫妻,似是在等待二人的回答。
余婆子福至心灵,一叠声道:太后娘娘,方才是小民犯糊涂了,长夏侯府没有派人威胁,契书是我们心甘情愿签下的,用二百两纹银斩断了这些年来的养育之恩,日后余家和桑宁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也无需再向我们尽孝。
你们真没受威胁?太后屈指轻叩桌面,再度发问。
余家夫妻不约而同地摇头。
他二人虽没读过书,不知不义的具体内容,却清楚十恶是掉脑袋的重罪,当初一家三口都闯进了谢三的宅邸,虎儿还狠狠虐打桑宁,若是桑宁真追究此事,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们犯不着为点银钱搭上性命。
余婆子脸色铁青,心里涌起阵阵悔意,要是早知道桑宁移了性子,变得如此强硬,她根本不会走这一遭,现在闹的如此狼狈,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桑宁笑盈盈道:你们在边关呆了几十年,先前从未来过京城,怎的忽然起了入京的念头?
余婆子仿佛被霜打了的茄子般,垂头丧气回答:有个陌生男子说你成了长夏侯府的二姑娘,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让我进京寻你,还给了一笔银钱,刚好充作盘缠,我们便进京了。
陌生男子?
桑宁眸光微闪,暗暗思索这人究竟是谁,不但对侯府秘辛了若指掌,还对她心怀恶意,费了好大力气,就是为了毁掉她的名声,真的值得吗?
被这场闹剧吵着脑仁疼,太后摆了摆手,侍卫会意,立刻将余家夫妻拖拽下去。
此刻房内除了桑宁外,只剩下先前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面露尴尬,显然没想到真相竟这般荒唐,根本不是桑宁忘恩负义,而是余家夫妻贪得无厌。
她险些被余家人利用了。
桑二姑娘,实在对不住,先前让你吃苦了。嬷嬷性子倒也爽快,意识到自己有错,羞愧难当的道歉。
桑宁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无妨。
刚才她看似应对自如,其实紧张到了极点,身上的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将桑宁失去血色的模样收入眼底,太后语气淡淡:桑二姑娘,沈既白是你的未婚夫婿,他可知晓你曾在边关嫁过人、成过亲?
桑宁不敢撒谎,沈公子对此一无所知。
你究竟是何想法?是想隐瞒那段过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直接与沈既白成亲,还是准备据实相告?太后拨弄着腕间的紫檀佛珠,珠子圆润光洁,一看就并非凡品。
桑宁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当初爹娘之所以将此事隐瞒下来,是为了保全她的名声,为她择一门好亲事,但如今养父母已经找到京城,东窗事发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她若是不管不顾嫁进沈家,只怕是祸非福。
臣女还没想好。
你倒是实诚。
少女提及沈既白时,杏眼中不带丝毫情愫,而提到谢都头时,则充斥着浓到化不开的厌恶,高下立见。
寄声啊寄声,你可真是糊涂。
太后暗暗叹了口气,谢三虽不是她血脉相连的孙辈,但离开军营的那段时间,却一直跟在她身边,可以说是由太后亲手带大,感情自是深厚。
况且,谢三是最有可能问鼎大宝的皇子,她岂会不看重?
世人皆知,樊家已经出了两代皇后,甚至就连樊相都以为太后属意樊留光,会助她成为第三代皇后,让樊家坐稳后族的位置。
可他们都忘了刚过易折、水满则溢的道理,樊家的权势极盛,前朝有樊相,后宫有樊后,若是再出了下一代的皇后,帝王真能容忍吗?
太后不想自己的母族被连根拔起,因此,她与樊后不同,并不打算让樊留光当三皇子妃。
眼前这个桑家的姑娘,外表娇柔纯稚,却生了副硬骨头,倒是让她高看一眼。
最重要的是,谢三的心意。
他是未来的帝王,他爱重谁,谁才能当皇后。
现在看来,桑宁是唯一的例外。如果谢三不喜欢桑宁,他绝不会将人接到宅邸,绝不会与桑宁拜堂,更不会回京以后还百般纠缠。
可惜这小子在军营呆的太久,染上一身匪气,看中什么就去争、去抢,完全不知道怎么哄姑娘开心,也不顾及桑宁的想法。
这一点,可比那些读书人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