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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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分二字说来轻巧, 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血肉之中,时不时泛起难忍的痛意。

令谢三如鲠在喉, 想要立刻将这根刺拔除。

被他叫来问话的费东生咽了咽唾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若看如今的情势, 桑二姑娘已经认祖归宗,与那段边关的过往彻底划清界限,又和探花郎订了亲, 便是急着要与郎君完婚也无可厚非。

可心里这么想, 费东生却没胆子这么说。

他跟在将军身边的年头也不短了,早些年将军用在细作身上的手段,他是亲眼所见,桩桩件件也没错过,夜里熄了灯, 那副血腥的、可怖的画面便会浮现在脑海中,让他经久难忘。

这么多前车之鉴摆在眼前,费东生是聪明人,哪敢得罪将军?

他抬起袖襟擦了擦额间的汗,字斟句酌道:将军,桑二姑娘与沈既白订亲确有其事,但您在边关时, 也和桑二姑娘拜过堂啊, 要是论起先来后到,沈既白得排在您后头,又算得上哪门子的鸳鸯?

他也配跟孤相提并论?谢三掀唇冷笑。

沈既白自是不配。费东生连忙附和。

他暗暗腹诽, 将军当年隐瞒身份与桑二姑娘成婚,按常理而言, 根本是不作数的。

说难听些,那副轻佻的态度,就跟养个外室没什么区别。

最多算金屋藏娇。

而沈既白是长夏侯与夫人亲自挑选的夫婿,品行学识样样不差,三书六礼也必不会少,那才是桑二姑娘名正言顺的郎君。

殿下,要不了几日,桑二姑娘便会前往庵堂陪伴太后礼佛,这么短的时间,她不可能与沈探花成亲。费东生低声提醒。

他怕将军太过气怒,行事失了章法,反倒和桑二姑娘离了心。

当初将军的死讯传到边关,桑二姑娘的养父母便像疯了似的,呼喝着闯进宅邸,拼了命地抢掠打砸,不仅是想得到金银财帛,更多的是消解心头之恨。

为了护住将军留在世上最后的那点东西,桑二姑娘将灵位抱在怀里,那家子怎么夺都夺不走,彻底激怒了桑宁的养兄。

那人攥小姑娘的发髻,用力往桌角撞去,还用镊子生生拔断了她的指甲。

费东生带人折返府邸时,看见青石板上满是血污,碎裂的指甲四散零落,而桑宁软倒在地,早已昏厥过去。

亏得那家子贪得无厌,打算把桑二姑娘卖进徐府,除了最开始的泄愤外,也还顾忌着不能毁掉少女姣美秀丽的容貌,桑宁身上都是皮外伤,不会危及性命。

养了好些时候,桑宁的指甲才重新长出来,后脑血肉模糊的伤口也已愈合,只是多出了个夜里目力不佳的毛病。

费东生特地请大夫看过,说她颅内有淤血,虽不致命,却压迫到双眼,才会如此。

不过白日里不受影响,夜里只要多点几盏灯,也不妨事。

费东生也没敢把这件事告诉将军。

是以在面对桑宁时,费东生总觉得心虚,要是他没有违拗将军的吩咐,及时救下桑二姑娘,她是不是就不必吃那么多苦了?

谢三淡淡瞥了费东生一眼,指腹摩挲着碧玉珠串,难道时间充裕,桑宁就会与沈既白完婚?

费东生浑身僵硬,急忙告罪,是属下说错了,无论如何,桑二姑娘都不可能嫁给沈既白。

听到这话,谢三面色未变,似是无意地道:

你倒是说说,他二人为何不会成亲?

费东生不由怔愣,怎么也没想到将军竟会刨根究底,他思绪飞转,结结巴巴道:属、属下派人盯着沈家,发现沈母似是对桑二姑娘不太满意,沈家母子相依为命多年,沈既白又纯孝恭顺,绝不会忽视母亲的想法。

谢三不禁摇头,黑眸浮现出怜悯的情绪。

桑宁啊桑宁,可笑你把沈既白视作浮木,实际上这块浮木早已被虫豸蛀空,自身都难保,又如何救得了你?

谢三将密信烧成灰烬,望着不断跃动的火光,眸色越发晦暗。

***

在竹园和沈既白见过面后,青年未在侯府多做逗留。

他怕影响桑宁的名声。

桑知远是桑宁的堂兄,又与沈既白熟识,这会儿亲自把他送出门。

桑宁掌心搭在冰冷栏杆之上,望着两人并排而行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昨夜的场景。

费东生。

那是谢三最倚重的心腹。

表面上像只笑面虎,实际上却是最锋利的一把刀,深受谢三信任,也见证了自己最狼狈的窘态。

桑宁不确定,费东生是否将灵位一事告知谢三,不过以后者堪称狠厉的手段,大抵是没有说的。

否则养父母一家也不可能安稳活到她回京前。

谢三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那天堪称噩梦般的遭遇,每每忆起,都让她觉得无比可笑。

毕竟谢三本人还好端端的活在世上,劳什子灵位又有什么用?就算都头这个身份彻底消失,也不会给他造成任何影响。

桑宁面无表情的想。

指尖点了点柔韧竹叶,桑宁犹豫片刻,转身往书房所在的方向行去。

今日恰逢休沐,不出意外,父亲应该在书房审阅下属誊抄好的簿记,上面记载着关键案情,不容有丝毫疏漏。

守门的仆从看到桑宁,忙不迭地行礼,随即进门通传。

姑娘,侯爷在等您。

桑宁笑着道谢。

她迈过门槛,素手将房门阖严,抬眸望向坐在案前的中年男子,嘴唇嗫嚅半晌,开门见山问:父亲,您可听说过鸿运赌坊?

桑驰握笔的手一顿,也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您知道思孺曾逃了几次学,就是为了和方威一起,混进鸿运赌坊?

桑驰再次颔首。

桑宁口干舌燥,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倒了一大碗凉茶,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内心的焦灼方才缓解些许。

谢三果然没猜错,父亲并非查不出案件真相,而是有所顾虑,不想深入其中罢了。

可那些失踪的妇孺又该如何是好?

看着女儿盈着泪光的杏眼,桑驰暗暗叹了口气,解释道:宁儿,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为父确实顾忌方家的地位,没有轻举妄动,但搜寻失踪妇孺一事,大理寺从来未曾懈怠,如果能发现他们的踪迹,会立刻救人,绝无贻误的可能。

桑驰怕女儿吓到,又怕她有危险,便扯了个谎,把案情说得简单了。

实际上,方家犹如暗中窥伺的猛兽,一旦大理寺和刑部真找到关键证据,他们会想方设法杀人灭口,免得牵连了宫中的方贵妃和九皇子。

毕竟那才是方氏一族安身立命的根基,只要这对母子还在,方家就能屹立不倒。

宁儿,你在月夕节庆典扮作花神,折腾了一通,想必也累坏了,在家好好歇息几日,等皇后娘娘传旨,我会亲自把你送到庵堂。

桑驰拍了拍少女的肩,与桑宁肖似的眉眼蕴着浓浓不舍,他的女儿前半生吃了不少苦,本以为回到侯府,便能让她平稳度过余生,岂料又闹出这档子事。

庵堂吃斋念佛虽然清苦,但太后身边到底安全无虞,桑驰也能放心。

桑宁何尝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她唇瓣微微颤抖,好半晌才点头应是。

宫里的旨意来得比桑宁想象中还要快。

当内侍来到侯府,将樊后的口谕带至面前时,桑宁边屈膝接旨,边思索着进庵堂后该如何过活。

太后向来深入简出,从不参与前朝后果诸事,究竟是何性情,桑宁也不大了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临行前,桑驰特地告了假,亲自将女儿送到位于京郊的庵堂。

看着一身素衣、身形纤瘦的少女,桑驰沉默不语,旁边薛氏和桑怡则默默垂泪,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

桑宁心里也有些难过,但她不敢哭,怕母亲更加难受,便环抱住薛氏,脸颊蹭了蹭母亲的肩膀,轻声道:您别担心,庵堂离侯府不远,我会经常往家里送信,如今二婶怀着身孕,您和姐姐还得打点府内外琐事,更是辛苦,可得好生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母女三人在庵堂门口依依惜别,等桑宁冷静下来,芙面微红,冲着守门的侍卫福身告罪。

是我不好,耽误时间了,劳烦您带我去见太后。

侍卫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很快便将桑宁带到一处幽僻的小院。

院前栽种着许多垂柳,风一吹,柳条上下翻飞,透着令人欣喜的绿意。

桑宁仔细观察之际,一名年岁颇大的嬷嬷自小院走出来,她满头银发,板着脸,自上而下端量桑宁一番,道:桑二姑娘是吧?跟我来。

桑宁跟在嬷嬷身后,走进一间禅房,袅袅烟气混杂着檀香的味道涌入鼻间,让她不由生出晕眩之感。

禅房地上摆了只浅黄色的蒲团,嬷嬷指着蒲团,语气淡淡道:太后早课尚未结束,桑二姑娘可以在此处边诵经边等候。

就算桑宁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嬷嬷来者不善,她蹙眉思索,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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