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

49 / 53 章 · 3,948

宿梓月到木樨堂的时候,侯府里的主子们竟是都到齐了。

连带着平日里老祖宗不甚待见的裴珏那些庶弟庶妹们都到了,瞧见宿梓月进屋,一个个都跟瞧稀奇景儿一般盯着她。

宿梓月心头虽有诧异,面上却不显半分,规矩地上前给老祖宗请了安,又跟王夫人问了好。

不等王夫人喊起呢,老祖宗就让人将宿梓月扶了起来,亲亲热热地拉过她的手,让宿梓月挨着她坐。

“阿月瞧着怎的还瘦了些,想是在江南吃的不习惯,今晚上我让小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等会儿可得多用些。”

听到老祖宗这般关怀宿梓月,王夫人扯了个笑容,笑意不达眼底,说出口的话听着也十分的阴阳怪气:“瞧瞧老祖宗,这满屋子的晚辈,最疼爱的还是咱们阿月。”

说着她上下打量了番宿梓月,她是没瞧出哪儿瘦了,相反的,宿梓月那原本尖尖的小脸,瞧着都有些丰腴了。

这哪是在江南吃不好,这怕是在江南吃得太好了吧。

王夫人心头冷哼,她到是好,上江南快活去了,难为了她,这些日子为着钱的事儿,她都愁白了好些头发。

“阿月你也是,老祖宗这般疼你,你也不知孝顺!你可知,你走这些日子,你手底下的人做了些什么?!”

对于这莫名的指控,宿梓月并未接话,反而是看了眼老祖宗,发现她并未有阻止的意思,想来是默许王夫人这番质问。

宿梓月抽出被老祖宗握着的手,也不顺着王夫人所言去追问手底下人做了什么,只语气无波无澜地说道:“那定是下人的不是了。”

说完就没了言语,王夫人一时间哑然。

宿梓月怎的去了趟江南,人也跟河里的泥鳅一样滑不溜秋了。

她尴尬咳嗽一声,既然宿梓月不问,那她只能自己开口说了。

“你那些下人,在你不在的时候,狐假虎威,自家的铺子,竟是不允许自家人去光顾,连老祖宗需要的东西都不给,阿月,定得严惩这些恶仆!”

她这些日子去宿梓月的铺子,处处碰壁,那些个下人说宿梓月吩咐了,日后侯府的人要取用些什么,也得照市价给。

笑话,宿梓月那些铺子,原都是侯府给她娘的陪嫁,那不都是侯府的铺子,她一个侯爵夫人去侯府铺子拿些东西,竟然还要给钱!

简直不把她放眼里!

宿梓月将王夫人的气闷尽收眼底,平淡地回道:“这却是底下人的错,日后老祖宗需要些什么,尽管同阿月说,阿月定是让人送到木樨堂来,怎好劳动老祖宗,那是我们晚辈的不尽心了。”

屋子里的人听到宿梓月的话,个个噤了声,一脸错愕地盯着宿梓月。

这话......也太难听了......

连裴珏的庶弟裴恒这种日常里不学无术没什么脑子的人,都听出来了这话里的暗讽。

这甚至都有些侮辱人了,让老祖宗直接跟宿梓月开口要东西,那不跟街上要饭的一样了。

老祖宗的脸色也是一阵黑过一阵,苍老浑浊的眼眸闪过惊愕,宿梓月向来是个知礼的,怎的如今说话这般夹枪带棒、不怀好意。

场面一度尴尬了下来,王夫人一脸气郁,胸口都有些大幅度在起伏,瞧着下一秒就要对着宿梓月破口大骂了。

老祖宗斜睨了一眼这个没用的儿媳,压低了些眉目,转移了话题。

“不说这些了,今日喊大家来呢,除了给阿月接风洗尘,更是欢迎宿氏的族长远道而来,大家都入席吧。”

待众人坐好,老祖宗率先举杯,欢迎宿氏族长。

宿族长很是激动,他头一回进京,还是侯府老夫人亲自欢迎,这番排场回去可有的说了。

他看了眼一旁安安静静的宿梓月,只觉得这丫头命好,日后嫁到这煊赫的侯府里做了当家主母,那是何等风光。

侯府老夫人早就同他说好了,此番上京师给宿梓月同侯府世子定下亲事,此事了了他还能白得一千两银子。

他按捺不住高兴,兀自又多喝了两杯。

老祖宗像是很开心宿族长这般痛快,也陪着喝了几盅,看着沉默不语的宿梓月,语气唏嘘说道:“阿月如今也这般大了,你母亲定是盼着你早日成亲。”

“从前她病着就给我写了许多的信,说是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月你,如今好了,阿月你也大了,你母亲的心愿我也该替她了了。”

“今儿既然大家都在,咱们正好商议下珏儿同阿月的婚——”

宿梓月不等听完,就出声打断:“外祖母,阿月回江南这些日子,多次梦到了母亲,母亲她不同意这婚事,母亲说阿月的身子,不堪宗妇之责。”

从宿梓月进屋就未开过口的裴珏,听到这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宿梓月,像是恨不能将她的脸盯出一个洞:“放屁!如此荒谬的理由你竟也说得出口!”

王夫人也是一脸气愤,只觉宿梓月是在打她脸。

“阿月怕是生出了别的心,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宿梓月朝着王夫人看了过去,目光不躲不闪,腰背挺的直直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得体的笑容。

“夫人这般可是冤枉了阿月,阿月可记得夫人从前给我送的那尊送子观音,夫人当时如何说的,需要阿月回忆一遍吗?”

王夫人心头一颤,到嘴的话都跟哑火了的炮仗一般,她觉着厅里的人仿佛都在看她。

她慌乱地瞧了眼老祖宗,果然,老祖宗也黑着脸在看她。

她一时间想为自己解释下,又觉得没法解释,给一个未婚的姑娘家送了尊送子观音,这放哪儿都有些说不过去。

而且她当时确实用的理由是宗妇之责最紧要的就是延绵子嗣,如今宿梓月竟是用她的话将她噎了回去。

场面一时间像冬日的河面,冰封住了,在场的人都感觉出了这里头的汹涌,一个个缩着脑袋像当自己不存在。

白芷涵这时候站起了身,轻笑一声:“梦有时候都是反着来的——”

话还没说完呢,就被宿梓月出声打断了:“说起来,白姑娘何时给表哥提姨娘,这也是一番喜事,记得告知阿月一声,我也好备上贺礼。”

白芷涵的心瞬间如坠冰窖,笑容僵在了脸上,看到宿梓月眼里的嘲讽,一张脸霎那间褪去了血色,身子也有些颤颤巍巍的仿若一阵风就能吹倒。

宿梓月这话使得屋内更安静了,连宿族长都停了喝酒的动作,诧异地看向了白芷涵。

他没想到这么个大家闺秀的姑娘,竟是要给人做妾,这侯府啊果然不一般。

只是他不明白,怎么众人的神色都奇奇怪怪的,尤其是那侯府世子,瞧着像是要吃人。

裴珏原本听了老祖宗的嘱咐,一直压着脾气,如今看到宿梓月这番不油盐不进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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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揽过白芷涵,将人挡在了身后,居高临下看着宿梓月。

“阿月,你如今怎的变成了这幅模样,甚是面目可憎,哪还有半点从前温婉的模样!”

裴珏觉着这样的宿梓月实在是太陌生了,他的心不知哪一处像被捅了一刀,不光多了个空空的洞,那洞还在汩汩流血,疼的很。

宿梓月嗤笑一声,整理了一番衣袖,淡淡说道:“或许我本就是这般。”

她站起身,看了眼众人:“阿月舟车劳顿,没什么食欲,就先告退了。”

说着就朝着老祖宗行了一个福礼。

老祖宗脸上带着长辈慈爱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凉,到底是经过风浪的人,该有的得体,在任何时候都端的起来。

“也好,说起来京中怕是不日就有喜事,听说景阳公主瞧上了那荣安王世子,不日就要大婚,届时我们总是要去道贺的,阿月这些日子可得好好修养身子。”

宿梓月原本往外走的步子一顿,诧异地回过头看向老祖宗。

只见她面上还是那副关怀的笑容。

宿梓月又扫了眼屋里众人,他们对老祖宗这番话像是都无异议,好似都知道这事。

甚至白芷涵刚刚还惨白的脸,听了这,也勾起唇角,似乎在嘲笑宿梓月。

宿梓月心头剧烈颤动,怎么会......

刑穹要娶公主了?

她就这般站在了宴厅中央,上头的琉璃灯倾泻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清晰地照亮了她眼底的那丝慌乱。

羽睫下的阴影,轻轻颤抖。

裴珏忽然心头涌起一阵心疼,但更多的是一阵畅快!

屋里人神色各异,倒是谁也没出声。

王夫人更是端起一盅酒,仰头喝下,然后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宿梓月的难过。

宿梓月压下最初的慌乱后,理智就渐渐回来了,她该是相信刑穹的,除非刑穹亲口同她说,不然她都不信。

她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跑进来一个小丫鬟。

“老夫人,夫人,前头宫里来人了,说是来宣旨的。”

老祖宗闻言,赶紧扶着身侧的丫鬟起了身,虽是心头不解这时候怎么会有旨意,但也不敢耽搁,带着众人去了前厅。

宿梓月心头还想着刑穹的事,跟着众人到了前厅,跪在了后头些的位置,却听到了一道尖利的细嗓声音从头顶上空传来。

“谁是侯府表小姐宿梓月?”

宿梓月诧异抬了头,看到众人都疑惑看向她,她呆愣住了,迟迟没应声。

那太监又问了一回,宿梓月身侧的司棋赶紧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应道:“我就是,我是宿梓月。”

那太监听了,微微一笑:“宿梓月听旨。”

说着就开始宣读起了圣旨,宿梓月只听了个开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间拉拉杂杂的她全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等听到‘将宿梓月许配给荣安王世子刑穹’,宿梓月这紧绷着神经才算是松弛了下来,她低垂着头重重呼了口气。

“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于下月初八择良辰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传旨太监话音刚落,裴珏惨白着一张脸,激动站起了身,指着宣旨太监的鼻子呵斥道:“怎么会,定是假的,哪来的圣旨,定是假的——”

老祖宗吓得跌坐在了地上,赶忙让人把裴珏堵住嘴押了下去,她慌乱地一再跟传旨太监赔罪,说是裴珏近日烧糊了脑子,胡言乱语。

传旨太监并未言语,绷着一张脸。

宿梓月已然接了旨,看到老祖宗这番糊涂样子,叹了口气,给司棋使了眼色。

司棋会意,赶紧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个钱袋塞到太监手里。

“公公受累了,请公公喝茶。”

那传旨太监感受到了钱袋的重量,脸上终于有了丝笑容,道贺两句就赶着回去复命了。

等人一走,众人才敢用力呼出刚才一直憋着的那口气。

宿梓月缓缓扫过众人,蓦然笑了开来,那笑容就像春风里融化的冬雪,万物复苏,惊艳时光。

“想是公主没瞧上刑世子,大家得错了消息。”

众人相顾无言,明知这是宿梓月的嘲讽也不好反驳,看着宿梓月笑着离去,也无人敢再说什么。

宿梓月回到屋里,一颗心还是砰砰砰在乱跳,她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不可置信地看向司棋。

“你说,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司棋还来不及回答,屋内屏风后突兀地响起一阵粗粝沙哑的声音,那声音虽然低沉却是带着笑意的。

“怎么,阿月难道做梦都想嫁给我,那我可真要开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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