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园赏景
径山梅园,一树一树的梅花开得热闹,远远地就能闻见一股细细的清香。
宿梓月下了马车,就瞧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在那一片梅花林前,含着笑意望向她。
‘纵千红万翠,不及雪中梅’宿梓月心头不由得想起了这首诗,又瞧了眼远处身影,心道,纵梅花满了空枝,倒也不及那人笑盈腮。
瞧着那瘦而清凝的孤傲身影渐渐靠近,宿梓月的心如同那风里的红梅,一阵颤抖。
“阿月。”邢穹靠近后,用两人可闻的声响喊了她一声,宿梓月低垂着脑袋嗡嗡地应了声。
这邢穹还真如她说的那般,开始呼唤她为‘阿月’。
宿梓月心中微恼,倒不是恼的邢穹,而是恼的自己。
收到那封请帖,宿梓月立刻就猜出了下帖之人是邢穹,她原本想拒绝的,只是不知道怎么的,犹豫了多日,今日还是出现在了这里。
她完全还没想明白要怎么面对邢穹,宿梓月懊恼,心里盘算着现在打道回府的可能性。
“阿月,这边走,姜姑娘她们已经到了。”邢穹的声音再度响起。
宿梓月诧异抬眸,心里重复刚刚邢穹的话,‘姜姑娘’‘他们’?
等她跟着邢穹进了梅园,瞧见了姜姝然还有赵大当家的时候,宿梓月那垂吊着的心狠狠落了地,她不由得偏头瞧了一眼邢穹,撞进了她满含笑意的眼眸里。
她像是永远知道宿梓月心里的担忧,总是提前做好了一切。
“阿月,怎的到的这般晚,刑世子都等不及了,要去外头迎你。”姜姝然笑着起了身,走了过来挽住了宿梓月的手腕,凑到了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可别怪我偏帮刑世子,主要是他给的太多了。”
姜姝然话是这么说的,却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宿梓月佯装生气瞪了她一眼。
两人携手落座,宿梓月同赵大当家打了招呼,赵玉红面上虽然笑着,眼里却看不出多少的高兴。
她是被邢穹硬拉来的,就是担心宿梓月若是只有邢穹在,会不自在,赵大当家这还是第一回充当这种背景板的作用,心里头有种很微妙的情绪。
下人新添了茶水,邢穹拎起茶壶,给在座的人换上热茶。
姜姝然拉着宿梓月说话:“你这些日子倒是清减了不少,可是在府里闷着了?要我说,你如今已然出了孝期,就该多出来走走。”
“恩,等天暖和些,对了,下月我要回一趟江南——”
宿梓月话还未说完,就瞧见了邢穹不知是烫了手还是走了神,茶水一时间倒洒了,她赶紧歇了话头子,从袖子里掏出手绢递给邢穹。
邢穹接的迅速,两人指尖撞到了一块儿。
刚被热茶淋了,邢穹的指尖是热的,宿梓月觉着自己都跟着被烫了一下。
“你没事吧?”
“你要回江南?”
两人齐齐出了声,又一同噤了声。
赵大当家嚼着茶饼,随意说道:“没事,这能有什么事,又不是什么滚烫的热油,还是她自己给弄洒的,烫着了也是活该,让她以后倒茶的时候听别人说话,一心二用。”
这话说的暧昧,刚刚在说话的可是宿梓月,她忽然哑了声,拿起茶盏品起了茶。
邢穹瞧着她扑闪的羽睫,只觉得可可爱爱的,拿着她的帕子只略略擦了手指,并不敢怎么用。
“咦,阿月这帕子,倒是稀奇。”姜姝然指着邢穹手里拿着的,刚刚宿梓月递给她的帕子,惊讶道,“这竟是双面绣,阿月,你这也太败家了一点,这双面绣一块儿就价值千金的,你竟然拿来做帕子!”
宿梓月脸色顿时慌张了起来,侧头看向邢穹手里的帕子,等看清了样式,这慌张就更多了一分,心里懊恼她怎么把这块帕子带出来了。
这是邢穹送来的东西里的,她瞧着别致,又想学习这针法就收在了身边,今日竟不小心带了出来。
“偶然得着的,也不知怎么就带了出来。”宿梓月脸上一片绯红,向着邢穹伸出了手,似是要她归还。
邢穹笑着还给了她:“谢谢。”
姜姝然那头还想借看下,宿梓月只推说脏了,下回,好在姜姝然对什么都只是片刻的热情,很快就拉着宿梓月聊起了其他的事,说的最多的就是侯府对她的约束管教快给她逼疯了。
邢穹凑着姜姝然喝茶的间隙,急促问了宿梓月何时去江南,又是什么时候回来。
宿梓月没想到邢穹还记挂着这事,解释自己只是回去参加好友的及笄宴,去去就回的。
邢穹这才略略松了紧张的心。
一行人喝茶聊天赏梅,气氛轻松愉悦,宿梓月脸上一直挂着笑意,瞧着病气都少了几分。
“阿月。”声音从他们后侧传来。
宿梓月回过头去,就看到了不远处一棵梅树下立着的裴然。
他穿着一身青色云纹杭绸锦袍,身材高挑清瘦,发髻用一顶玉冠束起,衬得五官十分清秀俊朗。
宿梓月自从上次裴珏被罚后,几次去探望被拒绝后,就没有见过裴珏了,如今瞧着他身上的那股张扬的气势倒是消散了不少,更难得的是他身上多了些温和淡然的气质。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任凭众人打量,瞧着脾气也大不一样了。
姜姝然同裴珏算是老熟人了,也被裴珏今日的不同震惊到了,瞧着他这一身装束,虽说简约但却不简单,身上的衣料,头上的玉饰那都是一等一的精品。
她可以肯定,裴珏今日是用了心思盛装打扮来的,怕是冲着阿月来的。
宿梓月已然起了身,邀请了裴珏到亭子里坐。
姜姝然担忧地看了眼邢穹,这追妻的道路还有很多阻碍啊。
裴珏进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同邢穹道歉:“刑世子,那日的事是我的错,是我一时失了理智,在此裴珏给刑世子赔个不是。”
邢穹颔首:“我接受你的道歉。”
裴珏原本准备好的话,被邢穹这番简单就接受了的态度,给噎了回去,袖子里的手蓦然握紧成拳。
“多谢刑世子大人大量。”裴珏扯了个笑,转头望向宿梓月,“阿月还在生我气吗,我已然知道错了,这些日子卧病养伤,一直在反省自己的错误。”
宿梓月:“既然邢世子已经接受了表哥的道歉,这事就到此为止。”
裴珏脸上一喜,接着说道:“爹如今还同我气着呢,他老人家最疼你了,还要阿月去同她老人家说一声,不然他见我就总还是一副臭脸色。”
宿梓月轻声应了,想打住这个话题,裴珏却没有遂了她的想法。
他对着刑世子还有一旁的姜姝然、赵大当家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在座的各位可能不知道,我家那老头子对阿月可比我这个亲生儿子都好,只要惹着阿月不快了,他是说揍我就揍我。”
“也不怪阿月惹人疼,她这小小年纪的,父母双亡,我们就是她最亲的人了,姑姑姑父临走前将她托付给了侯府,我们总是要多照顾些的。”
“今日就是老祖宗听着阿月出门了,让我来看顾着些,顺便接阿月回家。”
观景亭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宿梓月心头微颤,袖子里的手握紧了帕子,裴珏还是同从前一样。
她刚来上京时,也跟着裴珏出过几次门,他总是在外人面前提起她父母双亡,有多可怜多可悲,让大家多照顾。
宿梓月同裴珏说过几回,无需在外人面前提起这些,她并不想卖惨,也不想要别人的同情心!
裴珏嘴上答应,外出介绍依然那般,还会提到宿梓月父母临终前将她托付给了裴珏,旁人只道他们的关系很不一般。
宿梓月心头酸涩,低着头瞧着桌上的茶盏,刚才添的热茶,已慢慢没了热气。
赵大当家瞧了眼沉默的宿梓月,微微叹息,起身说道:“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去用膳了,喝了一肚子的水我也饿了。”
既然人家表哥说了奉长辈的话来接人,他们也不好拦着。
姜姝然跟着起了身,正要开口,就看到邢穹也站了起来,先开了口。
“揽月楼里定了位置,走吧。”邢穹低头对着宿梓月说道。
宿梓月诧异地抬头看向她。
邢穹:“姜姑娘已经付了银子了,可是算上了你那份。”
姜姝然瞪大了双眼,她什么时候......她愣愣地看了眼邢穹那肯定的模样,转过了神。
“对,阿月,我可花了钱了,吃了饭再走吧。”姜姝然看向宿梓月说道。
裴珏端着笑意的脸上出现了裂纹,如鹰般的目光也紧盯着宿梓月,提高了些音量:“阿月,老祖宗说等咱们回去一道儿用膳。”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宿梓月身上,她微微蹙了眉,瞧着邢穹坚定无畏的目光,好半晌,似是下定了决心,转身看向裴珏。
“麻烦表哥回去同老祖宗说一声,我晚些回去给她老人家请安,请她老人家勿要等我用膳。”
宿梓月捏着手心里的帕子,缓缓起了身,跟着邢穹往外走。
一行人出了梅园,裴珏还坐在观景亭里,脸色阴沉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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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楼二楼雅间内,宿梓月尴尬地道了歉:“今日打扰大家雅兴了。”
姜姝然同赵玉红不以为意,他们本来就不爱看那什么梅花,只是两个背景板。
邢穹没有出声,净了手后就在一旁认真地剥虾处理虾线,宿梓月瞧见后想起上回赵大当家说的,邢穹不可吃这些。
她正要开口劝说,就感觉两人的手臂轻轻碰了下,那只处理好了的虾安静地出现在了她面前的菜碟里。
“多吃些。”
宿梓月哑然,低头看着粉白的虾肉:“谢谢。”
赵玉红同姜姝然齐齐‘啧’了声,偏开了头,真是没眼看。
两人互相给对方倒满了一盏酒,互相一个对视。
都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意思:背景板喜相逢,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