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职权 你瞧,我就说了吧,我爹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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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绵娘到幽州的时间不长, 且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官府中人到刺史府找李坤议事,也只到前院,并不踏足后院,所以曹绵娘认识的人并不多。

所以, 就算她想把夏春城救出来, 也得等明日李坤回来之后, 凭她一个妇道人家是做不到的。

可她终究顶着刺史夫人的头衔,要安排个人带着阿竹和夏东去看望一下夏春城, 还是能办到的。

于是, 边野手里拎着大食盒,陪着姐弟二人一起去了幽州大牢。前面带路的是管家青墨,他虽没有官职, 却是刺史大人的贴身侍从。这幽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差, 哪有不认识他的。

刚走到大狱门口,就见里边走出来两个稍微有些面熟的官差。夏东吓得一抖, 这不就是刚才追着抓他的人吗?很明显两个官差也看到了他, 再一瞧走在前面的清墨,俩人马上低头装瞎。

大狱里面光线昏暗,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阿竹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赶忙抬手捂住了嘴。边野停住脚步, 紧张问道:“你没事吧?要不别进去了。”

阿竹摇摇头:“没事,进去吧。”

狱卒前方带路, 领着他们来到一间牢房门口。隔着木质的栅栏,夏东一眼瞧见了倚着墙坐在稻草上的父亲。

夏春城坐在杂乱的稻草上,后背倚着墙,脑袋无力的垂着。满脸红肿和血迹,身上的棉袍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左边的袖子少了半截。

“阿爹,阿爹,他们是不是又打你了?怎么伤的这么重?”夏东抢步上前,双手扶着木栅栏,半蹲半跪在地上,紧张的看向夏春城。

夏春城听到动静,抬起沉重的眼皮。第一眼看到夏东,他被吓了一跳,以为儿子逃跑没有成功也被抓进来了。再一瞧才发现他手上并未带着镣铐,身旁也没有狱卒。可见不是被抓进来,而是来探监的。

夏春城忍痛起身,咬着牙走到栅栏边,着急地去推夏东。“你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别管我,我死不了,最多那车货不要了,白挨顿打罢了。”

旁边的阿竹也蹲下身子仔细瞧,看到夏春城被打得惨不忍睹的模样,阿竹心里一颤一颤的。

此刻夏春城也发现了她,没想到阿竹会在幽州,更没想到阿竹会来牢里探监。他往外推夏东的手停住了,看着阿竹急道:“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呢?这里的人都不是人,你快出去,快出去。”

简单的两句话却让阿竹掉了泪,哽咽道:“阿爹,你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有事,明天我们就救你出去。”

夏春城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别胡乱使钱,进来探监,使些小钱便可。如果要救我出去,可就是个无底洞了。我被抓进来之后,又挨了狠狠一顿打。这里面有个狱卒的小头头,跟平利商铺是沾亲带故的。我现在不求要回货物,只求别死在里头就好。只要咱们退让了,他们也不至于要我的命。”

阿竹从边野手中接过食盒,痛心道:“您还没吃饭吧?快吃点儿吧,这些年何曾遭过这样的罪?”

夏春城苦笑:“傻丫头,你从小未曾离开过家,在家中见到我,自然都是锦衣玉食的。可出门在外不是游山玩水,行脚商不是那么好做的,这点苦算什么?比这苦一百倍的我都挨过。”

阿竹一愣,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些年自己忽略了很多。

每次夏春城回家的时候,总是吹嘘这一趟又挣了多少钱。吹自己多么有眼光,所贩货物全部卖出。都是低买高卖,获利不少。还会说在路上又见到了什么风景名胜,吃到了什么地方美食。

所以在阿竹的印象中,感觉外出经商的商人们日子是不错的。吃好,穿好,大把赚钱。从未想过他们也会遇到风霜雨雪的灾害天气,遇到山匪路霸欺负,更没想到他会有被人打得很惨的时候。

把人领到地方,管家青墨很识趣的带着狱卒走了,留给他们单独说话的功夫。此刻,夏东左右瞅瞅没有旁人,就凑到夏春城耳边,隔着木栅栏低声把见到阿姐和阿娘的经过说了一遍。

夏春城瞠目结舌,怔愣片刻之后双腿一软,扑通一下瘫坐在地上。

“阿爹,你现在相信了吧?明天你就可以出去了。”夏东双眸中闪动着亮光。

夏春城却和他完全不一样,双眸中一片死灰,静静盯着墙角的老鼠洞。默默叹了口气,转头再看阿竹和东东,脸色变了几遍,最终盯住夏东。

“阿东,你长大了,以后就算没有阿爹在身边,你也能过好日子。若是我出不去了,你就赶快回老家。阿竹,以前我对你不是很好,今日我给你赔个不是。阿东毕竟是你的亲弟弟,你一定要保护他,让他好好的活着。”

阿竹和夏东都很纳闷,夏春城这话听着跟遗言似的,似乎是完全没有领会,明日就可以平安出去这层意思。

姐弟俩都没吭声,夏春城着急了,隔着木栅栏一把抓住阿竹袖子。“阿竹,我求你了,你不用管我,但是你一定要管阿东啊,我知道你恨我,可阿东是无辜的。”

阿竹诧异的眨眨眼睛,真诚说道:“阿爹,我不曾恨过你。以前的确有些怨你,愿你不疼我。后来,我知道了一切之后,我就不怨你了。你明知道我不是你的女儿,还是供我吃喝穿戴,把我养大。虽说对我并不亲近,却也从未有过什么恶意。将心比心,若是让我抚养一个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我未必能做到您这样。所以我不但不恨,还心怀感激。”

夏春城含泪点点头:“好,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我不指望你报答我什么,你只要能护住阿东就行了。”

边野怕阿竹蹲久了影响肚子里的孩子,就想扶她起来溜达几步,夏春城借此机会赶忙撵他们走。

边野旁观者清,已然看透夏春城的心思。料想他们此刻多说无益,就带着阿竹姐弟俩走出幽州大楼,回到刺史府。

次日午后,李坤终于回到家中。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脱下官袍换上常服,就见女儿女婿都在厅中。

“阿竹来了呀,刚好爹爹从涿郡回来,带了刚出锅的驴打滚,一直放在手炉的夹层里暖着呢。这下你有口福了,还有这西域的花生奶糖,你不是最爱吃吗?昨晚住店的时候,刚好碰上一个从西域回来的马帮。他们说这糖是从波斯皇室的侍卫手里买的,是波斯公主最爱吃的。跟平时买到的糖可不一样,你快来尝尝,爹爹花了高价才给你买下来的。本想明日派人送到赵北村,刚好今天你就来了。”

阿竹走到父亲身边,接过他手中精致的琉璃盒子。又从手炉的夹层里拿出油纸包着的驴打滚,一起放到母亲面前的桌子上。

夏东就坐在母亲身边,眼前发生的一切让他心中波涛起伏。姐姐小时候一直羡慕别人家的孩子吃花生奶糖,特别希望外出经商的父亲,能够给她买回来几块这种江南买不到的糖果。小时候他不明白,以为姐姐只是爱吃糖。可后来他明白了,其实姐姐想要的是爹爹的那份疼爱。可阿爹始终没有给她买,后来拗不过儿子央求,终究是带回来几块,却全都塞给了夏东。夏东偷偷分给姐姐,可是姐姐没吃。

亲爹就是亲爹啊,果然不一样!

李坤也发现了夏东,其实一进门就瞧见了。可是女儿吸引了他的视线,就没有多看夏东一眼,以为是赵北村的孩子,跟着阿竹一起来的。此刻走近仔细一瞧,李坤的脸色变了,这孩子竟与阿竹有几分像。

阿竹走回李坤身边,轻声道:“爹,您知道的,我有一个弟弟叫夏东,今日我们在幽州偶遇,就是他。”

自李坤进门的那一刻起,曹绵娘就已站起身来,深深的低垂着头,两只手紧紧搅在一起,快要把手指掰断了。她想亲口跟李坤说这件事,却实在张不开嘴。听女儿说到这里了,就轻轻推了夏东一把,让他跪下磕头。

夏东很乖,刚刚李坤对阿竹的态度,让他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刺史大人是个好人,至少是个好父亲。

李坤低头瞧着趴在地上磕头的孩子,脸色愈发阴沉。

阿竹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亲神色,见他沉了脸,便紧张地解释道。“爹爹,阿东被人欺负了。幽州城里有一家平利商铺,去年阿东和我……我的养父,在他家寄卖了一车货,今年去结账时借据找不到了,就被他们一顿暴打。”

李坤眉梢一挑,很快抓住了重点。“夏春城也来幽州了?”

阿竹后背有点发凉,提前已经想到了,或许爹爹不会很高兴,或者说会很不高兴。可真到面对的时候,谁能不怕呢?

曹绵娘不忍心让女儿为难,咬咬牙走上前去,想亲自开口求李坤帮忙。

阿竹见母亲走过来,就知道她要撑不住了。阿竹不希望母亲开口替夏春城求情,怕父亲因此更加生气。

情急之下,阿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爹,女儿求您救救我的养父吧。他被关进了幽州大狱,被打得遍体鳞伤。,若是您不救他不知他还能不能活着走出来。我以前一直以为他做行脚商可以很轻松的赚钱,今日见到了才知道,他们出门在外也有很多难处。也会被人打、被人骂,也要顶着风霜雨雪运送货物,甚至有时会有生命危险。他对我虽不如亲爹好,可他终究养了我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爹爹救救他吧,放他一马,让他回江南去吧。”

阿竹言辞恳切,睫毛颤动,眸光含了热泪水盈盈的。

李坤垂眸片刻,赶忙扶阿竹起来。“你快起来,怀着孩子呢,哪能跪在地上。”

“不,爹爹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这孩子,”李坤无奈地叹了口气。“好,爹爹答应你,救他出来,快起来吧。”

果然,父亲同意了。阿竹起身,也拉起了弟弟,颇有些骄傲的扬起小脸笑道:“你瞧,我就说了吧,我爹一定会答应的。”

李坤被女儿得意的小表情逗乐了,这小丫头,从来没想过利用父亲手中的职权作威作福。今日却因为感念养父养育之恩,求生父利用手中的权利放他一马。

善良的孩子,会有好报的!

李坤走向一直拘谨的曹绵娘,安抚地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柔声问道:“我去牢里瞧瞧,你要一起去吗?”

曹绵娘摇头:“我不想见他,但我也不希望他死在牢里。”

李坤点头:“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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