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边野来到母亲院里, 见几个女人正在用簸箕端着谷子,在院子里摊开晾晒。边野拿起墙根底下的大铁锨,三下五除二就干完了这点活。对母亲万氏说道:“娘,我给燕子物色了个对象, 就是在咱们堤上开酒馆的杜千里。那兄弟人不错, 家里还有酿酒的手艺, 将来燕子嫁过去,过的是不愁吃喝的好日子。”
万氏一愣:“前些日子让你给燕子物色个好的, 你始终没回话。上次去县城, 你舅母问了夏氏布行的东家,他家邻居姓靳,是开糕点铺子的。刚好有个小儿子十九岁了, 还没定亲, 我们已经答应人家,过几天带燕子去见见呢。”
边野不以为然说道:“城里有什么好的?距离远又不知根知底, 燕子嫁过去, 你想见她一面都不容易。若是嫁了杜千里,就在咱们堤上做买卖, 随时可以回家来看你。就这一个宝贝闺女,你不想天天瞧见她吗?”
万晓云不服气地瞥了瞥嘴:“城里当然好啦, 我在城里的时候,根本就不用干这些粗活。人家又是开糕饼铺子的, 每天都可以吃好吃的,留在赵北村有什么好?”
边野把谷子铺匀,随手把大铁锨放在墙根下,看着晓云说道:“我本来想在村里给你找个合适的,既然你这么想, 那就嫁回城里去吧。心不在这,自然过不了踏实日子。”
舅母孙氏赶忙打圆场:“她还小,你别听她的。边野,如果真是村里有好的,就带来我们瞧瞧,说不定就看对眼了呢。”
万晓云气得把手里的簸箕一扔,坐在台阶上:“有什么好的呀?住了这几个月,我已然把这村子看透了,除了大表哥真有挣钱的本事,其他人家也就那样吧。”
“你这傻孩子,这话说的,你二表哥不也跟你大表哥一起做买卖吗?”这些日子孙氏也一直在观察,确实没瞧见什么特别出色的人物,许是因为边野站在这儿光芒太盛,把别人都比下去了。她只好把目光投在边祥身上。
边祥老实巴交的,还有点蔫,跟边野比起来的确是差远了。不过好在血缘关系在这里,晓云若是嫁给边祥,有万氏护着亲侄女,将来日子也差不了。
弟弟的心思,边野哪能不知道。他皱起眉头,看看舅母,又看看晓云。正在纠结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候,门口传来勒马的声音,是杜千里母子来下聘了,还带了邻居葛奶奶当媒人。
昨晚才商量好的事情,今天上午就来了,可见杜千里对这件事很重视,定是今日天不亮就回家禀明父母了。
万氏没想到,儿子刚刚提起此事对方就来了,让她有些应接不暇。不过好在边野在这儿,有他主持大局,自然差不了,双方欢欢喜喜地定下了婚事。
最近喜事连连,万家沉浸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之中,纵是有一点点小小的不愉快,也被大家忽略了。
八月十五这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吃过早饭,边野和阿竹带着节礼来到万氏这边看望长辈,中午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午后回到家中,阿竹没有困意,只坐在窗口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边野一头扎进厢房里,似乎很忙碌。
阿竹喝完一杯热茶,正要续水的时候,边野进门了,就先给他倒了一杯。“你在外头忙活啥呢?”
“瞎忙活呗,你呢?这么暖的大太阳,咋不睡个午觉?”
阿竹抿抿唇,默默叹了口气。“今天不困,睡不着。”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边野缓缓坐下,边喝茶边看她。
“我能有什么心事啊,每天吃饱了就睡。”
“是不是在想幽州?”边野试探着问道。
阿竹神情一怔,唰地一下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当然了,你别忘了我是谁,我是你男人呀!咱们去幽州吧,礼品我都安排好了。”男人颇有些得意。
这下阿竹更纳闷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幽州?我自己都没想好呢,你就把礼品备好了,你就那么肯定我想去?”
边野嘿嘿笑道:“我知道你没想好呢,若是想好了,你会跟我说的。一直没说,无非就是因为你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可是我瞧着你这两日时常出神,有时候默默发呆,自己却都不知道。除了想幽州那两位,你还有什么可惦记的?今日是中秋节,是你们一家三口相认之后过的第一个中秋节。我觉得咱们还是去一趟幽州吧,和他们一起过个节,不为别的,只为圆了这十几年的骨肉分离。”
阿竹脸上现出为难之色,犹豫道:“你也觉得我应该去是吗?其实……我也觉得应该去看看他们,可是我还没有去过刺史府,不知道我去了是好事还是坏事?会不会有府里的下人,笑话阿娘有个乡下的丫头。会不会也有人笑话爹爹?若他们不知道我是亲生的,是否会笑爹爹傻,若他们知道我是亲生的,是否又会笑话爹娘曾经的过往。野哥,我真的下不了决心,我想了好多次,都不知道该不该去。”
边野拉过阿竹的小手握在手心,柔声道:“你呀,这是关心则乱。别想那么多了,咱们现在就去,天黑之前还能赶到。你去了他们肯定会很高兴的,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你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去幽州吧。岳父大人既然肯用八抬大轿将岳母抬进刺史府,就证明他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不会有人说什么的,就算有他也不怕。”
阿竹心中上下浮动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媳妇儿粲齿一笑。“我家相公真好,不仅能干活,能挣钱,还能帮人拿主意。你不是我男人,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边野哈哈大笑,拉着阿竹起来,带她走进厢房,看自己准备好的礼品。换了新衣服,坐上新买的马车,阿竹忽然明白了。“是不是你去买这马车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去幽州了?”
边野坐在车辕上赶着车,听媳妇这么一问,便回头笑道:“你这会子刚想通啊,难怪人家说一孕傻三年。我以为照我媳妇儿的聪明劲,我提出去买马车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了。”
阿竹撅起小嘴,娇嗔的瞪他一眼。“我哪知道你这么多花花肠子,我这点小聪明比起你来可差远了。不过好在我这肚子里有了一个小宝宝,将来生出来肯定是个小帮手,我们娘俩绑在一块儿,还能没你聪明吗?”
“哈哈哈,你要这么算的话,那你迟早得超过我,咱们总不能就这一个孩子吧。生一个你就变聪明一回,再生一个又加一个大聪明,十年以后可了不得了,我媳妇儿的聪明劲儿到了天上,我还在地下呢。”
阿竹被他逗的笑个不停,欢快的笑声传出车厢,飘荡在田野间。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深邃辽阔,苍茫的大地一望无垠。北方大平原的景色,没有江南玲珑精致,却有着江南不存在的浑厚广茂。
日落时分进了幽州城,阿竹上次来是去年来买稻种的时候。只去过商铺林立的西市,却未曾见过刺史府。
马车到刺史府门前停下,阿竹缓缓下车,抬头看向碧瓦红墙、斗拱飞檐冲天的高大建筑。心中不禁赞叹:难怪自古老百姓都怕当官的。莫说是去一趟衙门,便是这居住的府邸,也是十足的高大气派,让普通百姓望而却步。
边野走上台阶,客气的对守门小厮说道:“这位小哥,我们要找管家青墨,劳烦你跟青墨叔叔说阿竹来了,他自会出来见我们。”
边野没敢说找刺史大人,就算他和阿竹出门时换上了一套最好的衣裳,却还是觉得自己与这刺史府不匹配。想来平日能进出刺史府的,应该是幽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各郡县的长官吧。若说自己要找刺史大人,只怕要让人家轰出去。
阿竹静静的垂眸站着,瞧瞧自己特意换上的绸缎衣裳和新绣鞋,依旧有些紧张。若是这次进不去门,以后干脆就别来了吧。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小厮并没有进去通报,而是双眸一亮,一把拉住边野。“这位大哥,你是不是叫边野?你们是从赵北村来的?”
边野被他莫名其妙的反应吓了一跳,怔愣片刻才点头道:“是,你怎么知道的?”
“哎呀,你们可算来了。老爷早就交代过了,让我们记清楚这两个名字。若是你们来了,无需通报,直接带你们去后宅,快随我走吧。”边野回头看看阿竹,四目相对,都有些惊喜。
守门小厮弯腰抬手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客气说道:“马车进不了后宅,您就甭管了,有人牵下去喂水喂料。”
边野道:“我那车上有些东西是送给老爷和夫人的节礼,容我先搬下来吧。”
小厮赶忙拦住他:“不敢劳您亲自动手,您放心,咱们门房上人手够。您二位先随我进去,随后有专人把东西送过来。”
这便是大户人家的气派了吧,凡事都不用自己动手,一切都有下人来干活。边野没再坚持,便点头说好,同阿竹一起跟着小厮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