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门被敲了两下,沉重而缓慢地。
孟微之转过身,心中带着点紧张和激荡,却只看到李伯命站在虚掩的门外。他吐出一口气,同对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望,有些没底气地明知故问道:
“你们究竟想怎样。”
“桑干系统的原始数据保存在江文会儿子体内的芯片中。”伯命道,“取出芯片,彻底破解系统,解决危机。”
“你们拉闸以后,系统仍在不受控制地运作?”
“是。”
“那么现在系统重启,是为了掩人耳目。”
“……是。”伯命顿了顿,“这是顾组长的计划,一切都是为了桑干。魏教授曾经说过,桑干是一粒火种,同时也是一个新世界,身在其中的你我既是保存火种的祭祀者,也是这个新世界的原住民。一旦总部由于对风险的认知而废弃桑干,那么我们十年来的努力就都会付之东流。”
“我知道。”孟微之沉声道,“我比你清楚这些。”
他抬起眼,没有看到不断旋转的秒针,只见墙面上电子屏幕的一角显示着年月日以及不断变化的时刻。
“如果世界上真有一种被称为‘规律’的宿命,那为什么不顺从呢。”他道,“和我一样,在事故发生后服从安排离开这里,去享受组织能给一个研究员提供的最好的待遇,把自己历经磨损的所学所想以一种简单的方式传递给现在的少年人。”
“你不可能真是这样想的!”
“我确实舍不得。”孟微之走到他身边,“但我想魏教授可能忘了说这样一句话——再好的虚拟,也比不过你眼前的真实。”
“那孟组长为什么还答应要来……”
“我来谈判。”
孟微之拉了拉风衣的领口,再次看向时间。
“现在我代表江南树,拒绝桑干取出其颅内芯片的要求。”
*
“要喝杯水吗?”
江南树抬脸,目光停留了片刻。而他垂下眼,缓慢地摇头。
孟如海在他面前坐下,顺手将那杯水搁在空无他物的玻璃茶几上。屋内遮盖在家具上的塑料布还没被揭开,看样子江南树就在原地坐了大半天。
“这房子我给配了两把钥匙,一把在孟微之手里,一把在我手里。”他道,“你就不必出门了,我每天到点会来看你,不会空着手的。”
没有回应。
“他应该已经到桑干了,但还没给我回电话。”孟如海叹了口气,折叠着自己深红色衬衫的衣袖,“等待,江南树,现在你要做的只有等待。已经快十三年了,对吧?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微之……”
门口有人敲门,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起身离开。不一会而胡有就提着大包小包进来了,冲着江南树很开朗地笑:“有口福了你小子,想吃什么随便说。”
还是一片不可控的沉默。
“……那我随便搞了。”胡有尴尬地道,“你是江浙的对吧,我不给你放辣。”
孟如海给了胡有一个有点无奈的眼神,在江南树脚边坐下。
“你想怎样?”他轻声问。
“我要去桑干。”
“你个疯子。”孟如海说得无可奈何又毫不意外。他刚要站起身,手腕被江南树一把拽住,而那家伙低声道:“你为什么听孟微之的?他给你什么好处,我给你十倍。”
孟如海一下子乐起来:“知道你有钱,可我告诉你,你就是没地花。你只要好好待着,别作,别和你们神明计划的那五毒多联系,这事就过去了。你不用上手术台,微之全须全尾地回来,大家安稳过一辈子得了。”
“没有桑干系统的源代码,就是开诚布公地表明现在的大撕裂是无解的。”江南树轻声道,“上面都已经门清了,谁都瞒不住。桑干会被抛弃。”
“没必要这么悲观……”
“桑干会被抛弃。”江南树重复道,“你们坚持那么久的一件事,就那么完了。”
“小江,没这么绝对。”孟如海道,“你这么年轻,我们都还这么年轻,一生不会只追逐一个事业……”
“那是你。”江南树再次垂下眼。
“我知道他。”他道,“他的纯粹,他的执着,他的不甘心。如果他的一生就像从前三十二年一样平稳,父母双全事业有成,我只是好好做一个影子,那如果不是我们当时进入系统进行探查,我再不会有见到他的机会。可就是因为这一点,他被强制登出,离开桑干。”
“桑干哪有北京好?”
“我知道他。”江南树坐得直了些,“而且我一直觉得,北京的风比桑干的还大。”
“你去过桑干?”
江南树又闭口不言。孟如海只能叹气,在无解中听着胡有切萝卜的声音。
“我有我的原则,我希望孟微之不会因为要保护我而承受任何本不必要的结果。”
许久,江南树拍了一下孟如海的肩头。
“我在等你承诺我,会告诉我必要的消息。”他终于笑起来,温和而疲倦,孟如海刹那间仿佛看到他小时候的样子,“如果能在此原则上结束所有的一切,我愿意退回十三年前,在孟微之的一切中彻底消失。”
*
南乡子道:“我明白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扑向床头柜,但硬是没从里面找到一张纸。他索性抓来一支口红,半跪在床边的地上,将床单扯平,就这么用口红画起来。
“三个派别,三个立场。”他喃喃道,“一号是目前的桑干,顾嘉烨在做话事人,他的立场很简单……保住桑干基地,也是保住他们自己这么多年的成果。”
“二号呢?”
门边,杨徽抱着双臂看他。
“是后来入局的神明计划。”南乡子仰起脸,“他们是仿生人和人肉永生概念的支持者,违背伦理,背后是冰冷的技术和资本,那些人上人们为他们买单。他们是最希望桑干失败的,因为这样就能否定数字生命的有效性,让那些将要飞升的家伙对他们更加死心塌地。”
口红猛地折断,他紧握着末段,画出一条直线。
“在这二者之间,有几个重要的人。”他道,“魏奇,我们亲爱的老师,似乎是虚拟世界的忠实信徒;孟微之、孟如海还有我,算是魏奇的追随者。那个江南树太复杂了,他脑子里装着桑干的源代码,做过老师的学生,现在又在神明计划……他参与了神明计划对桑干实施的某种破坏活动。如果现在孟微之成为他的监护人,他一定不会让他去接受那场失败率百分之九十三的芯片取出手术……这符合神明计划的利益。这样的话,老师和我们的一切,就都完了。”
他手一松,口红砸落在那摊猩红的符号上。
“不错的推理。”杨徽道,“那我呢?”
南乡子看向她,缓慢地摇头。
“同床异梦,小徽。”他道,“其实我总觉得我和你爸更熟点,我不太了解你——你不给我机会。”
“你也不太了解老师。”
“为什么?”
“那你说,”杨徽走了过来,单膝抵在床边,俯身指向空缺的一环,“你说,三号是什么?”
“是你。”南乡子喃喃道,又立即摇头,“不对,你一个人,没有动机。”
“我想你很快就会疯掉。”杨徽轻轻说。
“那是谁?”南乡子叫道,“是谁能在我的身边毫无破绽地放一个你,随时监控我的行动和思想,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监禁我?”
“我还可以告诉你,我进入过三千界。”
“什么!”
“他们对我进行了干预,”杨徽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只是陈述道,“让我从内部尝试去打破那个世界,并且让这一行为被注定强制登出、带出记忆的孟微之认识到。这样,再理性的人也会深信不疑——一个虚拟的环境,竟有可能撕裂我们真实的世界。”
她靠近南乡子,注视他的双眼,察觉到他在不受控制地流泪。
“雨渐。”
她道。
“那个神女不是程序,是我。”
“谁让你那么做的?”南乡子一把抓住她的双肩,“为什么要欺骗所有人,制造一个世界末日的谎言?这一切,所有的危机,都是假的!那就不应该有任何牺牲,要让孟微之赶紧回来……放我出去!”
一把枪抵在他后腰。
“不放。”杨徽一字一顿道。
“关于你问的问题,还记得我们刚认识时去看的戏剧吗?”她掰过南乡子的脸,“第一幕出现的枪,第三幕一定要响。反过来说,没有一个可怖的事实作为铺垫,怎么能掩盖那些更加不合理的事呢。”
楼下的老座钟响了,敲了整整九下,声音闷在门外。
“更多的细节,留着问老师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