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刀赴会

136 / 151 章 · 3,620

“我不是怕别人说我是疯子。”江南树道。

“嗯。”孟微之说,“你可能已经被这么称呼……很久了吧。”

“我怕你渐渐也会这样觉得。”

“为什么?”

“重复次数变多了,”江南树垂下眼,“你会对他们所说的那个人印象深刻,然后忘记原来的我。”

他的眼睫毛确实很长,将瞳孔里暗含的意味都密密地遮住了,叫孟微之以为他下一秒又要流眼泪。谁知江南树又笑了,伸手来摸他的脸,说:“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桑干让我去一趟,大概是要交涉——关于你的芯片,关于之后问题的解决。”孟微之松了口气,“我看不明白整体的情况,现在只想起码保证你的安全,然后找机会去问老师大撕裂究竟到哪一步了。如果世界真的会毁灭,那什么都不必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去哪,大青山?”

他真是,什么都记得。

“再远一点,去哪里都好。”孟微之望着他,“找一个清晨会有雾气的村子,我们住一间房,养一条狗,在后园种点菜……再种一棵桐树。秋天叶子落下来,冬天我们坐在门前看雪,有人偶尔找我们帮忙,我们会在夜路上提着灯,去找一个没按时回家的孩子。”

“说话算数?”

“我承诺你。”孟微之加重了些语气,“但你也得答应我,好好待一阵子。”

他站起身来,将额前的发向后抹了抹。

“和孟如海联系,用你们之前的那种方式。”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

这样风险太大了。

只要江南树这个芯片容器进入了桑干,孟微之难以估计他会面对什么。他深知在危机之下任何极端举动都不是意外,更明了任何迹象都能被掩盖——只要有足够大的能量和足够坚定的决心。

他没在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地张开双臂,和江南树抱在一起。那种阴影从未如此明晰过,在敞亮而尖锐的阳光之下笼罩在空荡的客厅中,叫孟微之不想睁眼,只觉肩头千钧重。

他克制着,缓缓松开手,看向远处的天色。

今日其实是一个好天。霞光铺遍,是玫瑰金。

*

冬季对桑干而言一般是风沙季,但今年却下起了雪。随同孟微之一起上飞机的特派办干事刘子慕说这像是程序中的异常,而机长则在广播里略有些夸大其次地说遇上了极端天气。孟微之默不作声,从舷窗中望出去,看到了白而厚的云层、云层下隐隐起伏的山脉。

存在于他记忆里的桑干并未显形,但他知道它就在这片茫茫沙漠之中,在河流之畔,由从包头运来的钢材、联通托克托的电缆。孟微之闭上眼,能回想起戴着橙黄色安全帽、走在自己身前的魏奇缓慢地走在刚刚建成的地下试验场中,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用连戒指都戴不住的手用力撑紧墙壁,微微回头来,嘶哑地问他信号与辐射的强弱。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们,还有很多人,将桑干搭建在脊背之上。从孟微之的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他见证着奠基,见证着前辈的死亡,也见证着最后一个单体终于落成、自己亲身走向试验场。那里建成的每一寸,他都用脚丈量过,明晰的不止是一张桑干的地图,更是由魏奇亲手递给他的、一个先入为主的梦想。

是魏奇自己说过的。

人类一直在探索边疆。大航海时代,探险者的船只随着风浪到达彼岸,数个世纪后火箭的尾焰燃尽迷茫、直冲云霄。在其不久后,人们不再满足于物理意义上的国别,开始探索意识的边疆。

但历史也曾映射过,在每次对边疆进行“突破”后,危机总是会随之到来——背离人道的殖民统治、外空武器的部署与地外天体的归属权争议,都在边疆被磨平之后直接冲撞到世人面前。在物质层面,人们可以协商,可以运用意志或资本作为权力,拟定一份公约或作出某种并无约束力的承诺,在一定时间内让事物的发展保持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但在目光无法触及的暗处,脑机接口、虚拟世界和数字孪生的发展,一日千里。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会被用来为社会带来何种巨大价值,各大工厂仍只是在展示厅中用虚拟现实还原自身配备的流水线,而魏奇等人无疑是开拓者、是先驱,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微之从前对这种形象深信不疑。

因而,就算维也纳的“神龛”与飘落在地的死亡证明出现在眼前,他潜意识里仍不肯相信魏奇会为了一个浅薄的理由作出任何重要决定。

所谓“理由”中,包括对延长生命的原始渴望。

他不认为魏奇是那样的人。

“孟组长?”身边刘子慕试探着叫了他一声,声色中带着些慌乱。孟微之回过神,刚要说话,面前就递来一张纸巾,他垂着眼刚要抬手,几滴泪接续砸落在大衣衣襟上。

空气凝结了一秒。他闭了闭眼,拿过纸巾按向眼底,听刘子慕迟疑道:“孟组长,飞机还在盘悬,在等一个降落的窗口……你是难受吗?”

“不是。”孟微之立即道。他知道刘子慕动不动就犯焦虑,胆子也实在不算大,只宽慰道:“下雪天经常这样。我读博时在波士顿短暂地带过一段时间,来去航班都因为雪天出问题,那雪要比现在大得多。”

飞机在接近低云,颠簸感渐渐明晰。

“波士顿好啊。”刘子慕感叹道,“领导安排,我一直待在桑干,回北京才没几年。身份不方便我出去看看了,之后估计也没什么机会。”

他转过脸,见孟微之在看窗外的一片茫然。

“北方的雪都下得很大吧。”

“不太清楚。”孟微之说,声音很轻,“但这是桑干近十年来下得最大的一场雪了。”

*

紧急通道的大门轰然打开。同时孟微之推开门跳下车,径直走向其中,看见了一群神色疲惫而紧张的测试组人员。

为首的那个是陈舟,她没有穿白色的统一服装,而是裹着一件羽绒服,长发都潦草地蜷在颈窝中。孟微之在她面前站定,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红血丝和眼底的乌青。

“什么情况?”

陈舟张了张嘴,但一时没说出话。她尊敬孟微之,与此同时还带着些可以算作畏惧的情绪,有些底气不足地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吐出三个字:

“关不掉。”

“你是说,系统还在运行?”

“不是,是虚拟世界。”陈舟回转过身,跟上孟微之的脚步,“从系统测试之初算起,每一个曾经与系统联通过的虚拟世界都在三千界出现故障之后发出了诡异的初始化讯号,然后在运行波段上不断地发送讯号,我们的转换计算机已经过载……上面通知暂停桑干基地一切活动,但我们有独立的管理规制,一边监测一边拖到了现在。”

也就是说,在这种逻辑中,那些虚拟世界的自我意识在不断成长,体量或许也在不断扩张。

“有没有什么异常,”孟微之摸了摸下巴,“我指的是物质上的。”

陈舟一顿,转眼看向他。

“有吗……?”她谨慎地拉长了声音,“可能是我没有注意到,但是似乎桑干一直都是这样。实在要说的话,就是今年下雪特别大。”

孟微之的步子随着她停了停。他轻笑了一声,朝陈舟招了招手,低声道:“我以前教过你,真话说一半,假话不全说。你刚刚说的那些,哪些真哪些假?”

他能察觉到陈舟的心虚,不只是在言辞上。

“关于系统初始化。”陈舟几秒之后就招了。他们走在灯光逐渐亮起的长廊中,两侧是桑干基地合作专家的照片与介绍,孟微之不自觉地在其中寻找魏奇的黑白照片,就听陈舟快速地在自己耳边道:“其实是顾嘉烨提的——重启系统,桑干一切照常。”

“这是和总部对抗?”

“桑干是老师、师兄你还有很多人的心血,一旦关停就什么都没有了。”陈舟斩钉截铁道,“在这一点上我支持他的决定,不只因为他是我的直管领导。你领导过那么久的测试,知道暂停实验对于数据获取的影响,更明白彻底关停系统将会如何为重启带来巨大的障碍……”

“我明白,然后呢?”孟微之看着她。

“其他都是真话。”陈舟道。

她脸上的肌肉在此刻放松下来,那些微表情并不明显,但孟微之在旁侧能观察到。

难道她真的没察觉到什么异常……吗?

按理说,“大撕裂”都发生在所谓“边疆”,而桑干无疑是边疆中无比重要的一环。孟微之的眼前还时常浮现起废弃西山基地中流淌出无名江水的屏幕,他真切地在虚拟与现实之间看到这一切,没有怀疑过这个现象本身存在的事实。

还是说,桑干的内部,也已经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边疆”?

“顾嘉烨呢,我需要见见他。”孟微之加快了脚步,“我看你也需要休息了,人在过载时会出现精神错乱和记忆混淆的情况。”

“他现在不行,师兄。”

“我知道,他是西山时期就加入项目的研究员,做科研比我久、比我专业,也不愿意和一个大学老师耗时间……”

“师兄,不是这个意思。”陈舟急道,“他在测试。”

“测试?他不要命了!”

“我不清楚。”陈舟低下头,“我的级别还不够高。”

她将孟微之引进桑干会客大楼的一间小厅。厅中的色调冷淡,中央摆着一个磁悬浮的桑干基地地下建筑模型。孟微之无心去看,迈步绕过了它,抬头看向布满整张墙壁的桑干系统介绍。

“陈舟,”他说,“你跟着嘉烨干了挺久,听过他怎么说桑干系统的建成吗?”

“他没怎么提起过。”陈舟默了默,“只有一次说起过,我接收到的信息是……系统的源代码和原始数据不在我们手上。”

“现在桑干差不多是他说了算?”

“……算。”

原来是他向神明计划提出要芯片。

“知道了。”孟微之道,“等他测试结束吧。通知测试组,提前结束测试,我要找他。”

他背着身,听到陈舟快步离开、而后关上门。面前过于精细的展示图看得人一阵头晕,他不由得倒退了几步,后腰碰到了基地模型的展示台——那模型只是轻轻摇晃,在片刻后稳当地悬空。

桑干的漩涡,比孟微之想象得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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