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顾景源才结束最后一场跨国视频会议。
他疲惫地捏了捏鼻梁,胃部隐隐作痛,他熟练地从抽屉里倒出两粒药丸, 就着冷水咽下。
按下内线,值班秘书接起电话。
“顾总。”
“YD那里有动静吗?”
这已经是顾总第三次问了, 秘书翻了翻记录本, 悄然松了一口气。
“他们预约了明天早上会面。”
灼热的痛感稍稍减轻,顾景源松开紧皱的眉目。
“推了
, 让她下午四点半过去等我。”
“好的。”
“除了要准备甜茶之外,再备点甜点吧, 找家好吃的草莓布蕾, 糖霜蛋糕之类的, 晚饭约个餐厅,适合两人用餐的。”顾景源一一嘱咐。
秘书愣怔了下,一时没有接上话。
“有困难?”话筒里传来顾总的置疑, 秘书回神连忙应下:“没有问题。”
“嗯, 你下班吧, 今天辛苦了。”
“您也辛苦了。”秘书如释重负, 顾总的工作强度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当然, 工资也很可观。
*
第二天早上, 市场部经理找顾总, 秘书却告诉他人不在。
“顾总出差了?”
“没有。”
经理惊奇道:“诶?顾总竟然会迟到!”
顾总跟个机器人一样,准时早到晚退,敬职敬业得让下属频频落泪。
被讨论顾景源和往常一样,准点起床,洗漱后换上日常的衣服,就可以出门准点到公司了。
但, 今天无意瞥到镜子中的自己,停下了脚步。
常年穿着黑灰两色常规西装的顾景源,正经严肃,令人发痴又让人望而却步。
暗沉的色调配上他棱角分明,常年不带笑的深邃五官,冷漠疏远,气势压人。
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今天却不大满意。
顾景源回头,挑出几身出挑的衣服换上,反复照了照镜子,折腾许久。
翻箱倒柜,一抹亮眼的粉色被牵扯出,暴露在灰暗色调的衣柜里,格外扎眼。
他陡然停下,死死盯着粉色的一角,眼底情绪翻涌。
刻意掩盖的记忆如潮水般往外涌,提醒着他以前做过的蠢事,他手中新找出来的衬衣拧成一团,又松开,随它飘落在衣柜一脚。
他换回黑色的西装,窄腰腿长,肃穆的表情比之往常多了几分冷冽。
顾景源到公司迟了二十分钟,大家眼观鼻息,把好奇心吃进肚子里,独独昨晚值班的秘书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的气息。
他连轴转地忙碌到下午,秘书发来消息时顾景源正在开会。
秘书:顾总,YD的人已经到了。
顾总:让她等着。
简单、明了、冷淡。
但有昨天顾总细致的安排,秘书不敢怠慢。
外人尊敬不敢惹的大秘书对这位特别的女士笑得极其和善。
“顾总在开会,您请在会客室稍等一会儿。”
秘书带人到最大的一间会客室,开门便被甜蜜的味道所包围。
秘书:“这是专门为您准备的,请慢慢享用。”
“专门为我准备的?”她相当惊讶。
“是的。”
女士随手拿起布蕾杯,吃了一口,笑得很灿烂:“很好吃!”
秘书亲自为她倒了一杯甜茶,微笑道:“您喜欢就好。”
他可是遵从顾总旨意,三层摆架上,每一个甜点出自不同的主打王牌店,保证了样样都是最好。
她喝了一口甜茶,甜腻的滋味让她不适地皱了皱眉,但一想到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人专门为她准备的,这股子甜沁入心里,内心狂喜,没想到今天来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会议室门打开,她心跳狂动。
一直在边上伺候的秘书看了一眼手表,预计需要半个小时的会议,这才过了不到十分钟吧。
秘书了然一笑。果然,这位女士是最特别的。
顾景源推开门,看清里面的人,顿住,面色冷峻:“这是谁?”
暗自得意的秘书一愣,笑意僵住。他在总裁身边有四年了,察言观色的本领是有的,哪会分不清真心还是假意。
显然,顾总现在不是在开玩笑!
秘书默默后退了两步,识趣地没了刚才的殷勤。
那位女士站了起来,看着顾总,以为他在掩盖自己的企图,精致的眼妆媚眼如丝,信心满满道:“顾总,你好呀~我是YD的Tina啊。”
顾景源冷面而立,眼里的温度骤寒,看不到一丝情意,Tina心生不安。
顾景源懒得寒暄,一针见血:“陶艺希让你来的?”
扯上那个女人,Tina热切的目光僵住,磨了磨后牙,不屑道:“Ashley没有能力谈下,当然要换负责人了。”
Ashley!又是Ashley!为什么总是她!
她这个混迹职场多年的人精哪里看不出来这位顾总的意思,她享受的这些不合口味的东西,原来本就不是给她享用的。
顾景源薄唇一抿,眼神凌厉:“既然是总负责人就应该做到底,如此随意更换让人怀疑贵公司的用人能力。”
“顾总~”
“换她过来。她不来,这个合作将到此为止。”
Tina不敢再
反驳,她心里暗恨,面上却很委屈:“这是Ashley自己和高层沟通后转接给我的。”
顾景源面无表情不接招:“给你五分钟时间联系她。”
Tina咬牙打了Ashley的电话。
“Ashley,今早的会需要你过来一趟。”
“你是缺什么文件吗?”
“没、有,顾总想和你亲自聊。”
那里沉默,由远到近隐约传来一道男声:“终于找到你了。”
Tina眉梢一挑,因为顾景源的咄咄逼人,幸灾乐祸地问:“Ashley,你是在约会吗?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只是她话音刚落,四周一寒,一贯以高冷不可攀、杀人不见血的形象示人的顾景源破防了,眼神狠戾,看得Tina一抖。
他阴沉发问:“你刚才说她在做什么?”
Tina一抖,“她身边有男人的声音,应该实在约会吧。”
*
酒店楼下餐厅。
陶艺希一言难尽地看着对面黑眼圈暗沉,脚步虚浮的男人。他不怀好意的目光滴溜溜地打量她,像在估量一件物品,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令人反感。
他满意十足地点点头,眼神更加肆无忌惮:“本人倒是比照片上更好看。”
陶艺希眉头一皱:“你是谁?”
她还有印象,这人昨天在楼下等人,当她经过他时,被扫了几眼之后就尾随她。她直觉不太对劲,顺着人群离开了,没想到今天竟然直接到酒店楼底下堵她。
“我叫周兴,你男朋友。”他扬起下巴,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施舍的语气。
陶艺希被他的自信整无语了:“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抱歉,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她不想和他浪费时间,起身离开。
周兴眼睛一瞪,大庭广众之下扬声道:“你妈没告诉你?她可是把你给了我,提前拿了两百万走!”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巨大。
餐厅在场其他客人们的目光纷纷看向他们,尤其被“给出去”的她,或好奇或鄙夷。
陶艺希的脚步一顿,想起上次和夏妍谈话的不欢而散,她妈电话里说的周家人就是这种货色。
她一迟疑,周兴逮到机会抓住她的手腕,细腻的肌肤让他心神一荡,嘴上不留情面道。
“我给你面子才让你当我女朋友,不然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耍脸色!”
这是周兴惯用的招数,利用女生的羞耻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几乎没有失败过。更何况,她妈可是真拿了钱,道义上她就低他一等。
他笃定她会乖乖低头,拇指在她肌肤上来回擦动,越摸越上瘾,像一条毒蛇在盘旋攀爬。
陶艺希用力抽手,他却早有防范。
她冷静道:“这个钱,谁拿的找谁要。松手!”
“怎么,你们娘两还想黑吃黑?拿了钱就得听话。”
周兴仗着自己是个男人力气大,得寸进尺地还想越过桌子,摸一摸她盈盈一握的腰,他第一眼看着就馋。
这个女人是他的,摸摸怎么了。
察觉到周兴的不怀好意,陶艺希全身紧绷。好几年没动手了,也不知道手法生疏没。
她神经高度紧张,一动不动等周兴靠近,然后给他致命一击,却不知她不挣扎的样子落在别人眼中多刺眼。
“陶、艺、希。”
熟悉的声音咬字清晰地叫着她的名字,低沉、威慑。
男人西装革履,看着沉稳优雅,实际脚下步伐带风,大步来到她身后。
陶艺希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又因为如此不堪的场面感到窘迫。
谁不想在前任面前留个没你我也过得很好的印象。
而且这个时间点,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顾景源面色紧绷,眼神冷硬,在察觉到她的注视和闪躲时,嘴抿得更紧。
虽然没有直接插手,但刻意释放的盛气凌人的气场,利如刀刃的目光狠狠地刺向周兴。
从小被人养在温室里,身边只有吃喝玩乐酒肉朋友的周兴哪里见识过这么有杀伤力的压迫,心狠狠一跳,如有幻痛般吓得慌乱松开牵制的手。
等回过神来,周兴面色不快,弱势又不爽:“你是谁?我和我女朋友的事关你屁事?”
顾景源眯了眯眼,视线落在她身上,问:“女朋友?”
陶艺希垂下眼帘,否认:“不是。”
被女人扫了面子的周兴气急败坏:“你给我等着!”
他拨出电话开了免提,接电话的女人和声和气:“周少,还没找到小希吗?她同事定位的酒店是这家,没错的。”
这腻人的奉承语调。
顾景源扫了一眼眼眸低垂的陶艺希。
周兴在他们身上攒的怒火炮轰般冲夏妍开腔:“你他妈有没有教好你女儿该做什么!你可是狮子大张嘴拿了两百万,事成八百
万,结果你女儿不认!我告诉你,你敢耍我,老子不搞死你也要找人扒了你一层皮!”
周家豪门中的地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周兴又是主家最小的孩子,从小备受宠溺,十足十的纨绔子弟,背靠家族,不顺从他心意,发狠起来不是开玩笑的。
夏妍连忙道歉:“周少对不起,我之前和她提过的,她不懂事,我马上和她聊聊,您消消火。”
“不用,她就在我旁边,你自己看着办吧。”
周兴把手机放在桌上甩到陶艺希面前,连带着路人灼热的关注压在了陶艺希身上,逼着她喘不过气来。
她定定看着还在通话的屏幕,唇被咬的发白,眼里是藏不住的失望与疲倦。
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掐掉了通话,将手机丢回给周兴,招来匆匆赶来的经理。
“马上清场,全场我买单。”
经理认得顾景源,二话没说地应下:“好的顾总。”
频频被打断、被无视的周兴像只炸毛的鸡,愤怒地摔了手机,各零件支离破碎四处乱飞,还没来得及走的客人因这巨大的响声,短促惊叫。
顾景源眼睛都不眨一下,两人身高差距悬殊,周兴从他的俯视中感受到了轻蔑的藐视。
“你他妈谁啊?!”
他可是周家最受宠的小少爷,出了什么事都有家里人给他解决,怕他个鬼!
想到这,周兴又有了底气冲顾景源叫嚣:“知道我是谁吗!明天就让你滚蛋,让你在京市混不下去!”
“哦,是吗?”
周兴十分笃定:“你死定了!”
顾景源漫不经心笑了一下,眼底泛着冷:“我等着。”
即使周兴不想承认,但今天有这个男人在,他怕是动不了这位“女朋友”,心里怄气暗恨,恶狠狠地剜了陶艺希一眼!
周兴含恨走了,空荡的餐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陶艺希的手机不停作响,一个打不通还不停歇,接连不断地骚扰。
顾景源乜了手机一眼,陶艺希把电话掐了把人拖进黑名单。
没了打扰,空气更加寂静,两人相对无言,他们距离不远,却隔着难以跨越的屏障。
他的视线从手机转移到她脸上,凝视着,没有开口。
他在等。
卡在这尴尬的时候,Tina来电。
还未等陶艺希开口,她劈头盖脸质问:
“Ashley,你是故意给我难堪是吗?”
“什么?”
“你别装了,明明和顾总有私交,还说什么自愿换下总负责人的位置,原来在这里耍我呢,等着看我出糗是吧!”
陶艺希眉一皱,不太清楚她的意思。
“这个项目”她顿了一下,意识到身旁的人在看自己没有接着说下去,含糊道:“我回来再和你细说。”
Tina哪还有心思听她解释,她想到自己自作多情、被喜欢的人冷眉横对的难堪,妒火中烧,但她也没忘这位顾总在会议上对陶艺希提的故意为难,想来陶艺希也不会有多顺利,到时候还不一定谁看谁笑话呢。
“不说了,你自己做去吧,bitch!”说完她就挂了。
陶艺希头痛地闭了闭眼,缓了缓,终于和他搭话了:“今天谢谢顾总了。”
她道谢都透着一股子不愿意和他扯上关系的疏远,顾景源嘴角扯出的笑凉飕飕的。
“谢我?你丢下项目,和人相亲,我还怕不小心破坏了你的好姻缘呢。”
陶艺希听着他的冷嘲热讽,唇微珉,没有过多解释相亲这件事,公事公办道:“我不适合这个项目。”
“为什么不适合?”他的语气很是冷漠:“你不会以为就我们之前那点交情会影响工作吧?”
淡淡的反问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她脸上,让她看清现实,七年里只有她一个人还沉溺于过去而已。
陶艺希睫羽颤颤,而后露出了他曾经看过无数次的假笑:“您说的对,是我不自量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