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絮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推着行李箱就走。
她这种不理人的态度只会激起这群年轻人的叛逆心理和好胜心。
毕竟徘徊在成年与非成年之间的那条界线除了年龄数字外有个时候的确够模糊。
同样意气风发的年纪,同样的草长莺飞万物逢春。
林清絮先前眼底很红,但因为这样不算愉悦的插曲,她眼底的红被敛去。
她推着行李箱就走,然而身后的飞车党却赶了上来,各种狂呼乱叫,作势要抢她手里的箱子。
她身上酒味很浓,被这伙人闻见了,像是被激发了肾上腺素,他们更欢。
机车围着她打转,惹起满地灰尘,耳边轰鸣声不断。
林清絮整个人就像跟弦,崩的很紧,很烦躁。
“再乱来,我就报警了!”她吼。
在这些人面前毫无威慑力的一句话。
但他们显然因为这句话更兴奋了些。
轮胎在地上因摩擦而发出噪音,飞尘四起,讥诮声夹杂着各种说话声。
手上的行李箱在慌乱中被人抢走,青年蠢蠢欲动,林清絮寡不敌众。
“谁他妈再敢碰我!我就报警了!”
“你报啊!有本事就报!”
二十岁不到的青年,心气堪比天高,不怕天不怕地,这样的威胁对于他们实在小菜一碟。
林清絮越是反抗,越是引来青年的胜负欲。
他们嬉笑着,推搡着,隐约有人认出林清絮。
林清絮听见青年里有指指点点的声音传出。
有人说她和网上这段时间很火的那摄影师长得很像。
紧接着旁人看见她穿着,更是直接认出她就是那摄影师本人。
是名人,又是最近那么火的女明星,一瞬间周围讥诮声更是水涨船高。
受不了那种腌臜的声音,林清絮低头。
慌乱中,有人推了她一把,林清絮忍不住叫出声。
脚步趔趄的同时,身子向后倒,林清絮惊呼出声,但下一秒却被人护着拉到一边。
林清絮被来人拉到了身后,她惊慌失措看了眼来人,这人很高,把她护在身后,穿着身板正的西装,侧脸隐约能看见他用发胶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还有流畅的金属眼镜框。
林清絮当下没想起来是谁,只是看着因为他几句话,而作鸟兽散的青年。
那些人骂骂咧咧离开,那人转头来看林清絮的情况。
林清絮还有点怔,眼神直直盯着那伙人离开的方向。
男人去
拿回林清絮的行李箱,随后对她说,“还能走吗?”
声音很熟悉。
当下,林清絮的第一感觉就是如此。
她缓缓抬眼,再次看向眼前的男人,怔了一会后,眼睛圆睁。
她从来没想过竟然会在这遇见他。
季羡川。
林清絮惊讶,但季羡川却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看着她,微微皱眉,同样的话又问了一遍,“可以走吗?”
林清絮没应,也皱眉看着他,随后季羡川干脆也没再管,拉着林清絮的行李箱往不远处停着的车子走去。
林清絮回神,看着季羡川走向的那辆车,她确定,季羡川不是第一时间就决定打抱不平的。
季羡川把她的行李放进后备箱,见她人还站在那里,随即又是皱眉,朝着林清絮的方向高声道,“不走?”
林清絮本意是不想和他走的,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这个时候在这里死磕下去,的确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没有多想,林清絮打转脚步往季羡川那里走。
见她走过来,季羡川看上去也没有像想要等她的样子,径自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在副驾驶和后座纠结一会后,林清絮遂还是决定上了后座。
季羡川看见她的走向,稍稍停了下但很快恢复。
他没有问她要去哪,很自然就打火踩油,驶离这个地方。
车停在第一个红绿灯口的时候,季羡川才像后知后觉似的问她一句,“去哪?”
态度很敷衍,看上去还有些没话找话的嫌疑。
闻言,林清絮也不急,慢悠悠转头看他一眼,但坐在驾驶座的季羡川高冷,只留给她一个侧脸。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盯着他的脸,林清絮打趣道。
不用多看,季羡川光听她那语气就知道,这人又来精神了。
随后也没再问,头转向林清絮所在的另一侧,有股自找没趣的感觉。
看着他的动作,林清絮冷笑一声。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车开,车停,又是一个来回后,林清絮又问,“为什么调头?”
没有主语,但林清絮知道,季羡川会明白的。
后视镜里,季羡川转头,和林清絮不动声色在后视镜里眼神相撞后,又悄悄移开。
“偶然路过。”简单的四个字就直接否定林清絮的猜想,但她不信。
林清絮勾了下唇。
“你的意思是说,同一个路口你来来回回走了两趟?”
说完,林清絮就盯着后视镜里的季羡川,不放过他脸色变动的一丝一毫。
果不其然,听见这话,季羡川愣了下,虽然很快被他掩去,但林清絮仍旧看见了。
季羡川却是没想到,车子在林清絮出事的同一个路口掉头两次的事实会被她看见,遂一时也出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这番犹豫,却更是加重了林清絮心里的笃定。
“那伙人是你找来的?”她眯眼问,语气陡然锋利。
“不是。”季羡川连忙否认。
“那既然决定走了,为什么还过意不起去又来救我?”林清絮冷笑一声,“良心发现,还是因为愧疚?”
嘴角装模作样的笑容敛住,林清絮厉声盯着后视镜里的季羡川。
季羡川没说话。
“所以,你很早就从国外回来了,等着报复我?我上热搜这件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闻言,季羡川没否认也没肯定。
林清絮当他默认了。
“所以,这件事情能闹这么大,热度持续那么久,全都靠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喽?”
沉默一会后,季羡川回,“我不否认。”
纵然猜到了,但听到季羡川这么直接的答案,林清絮还是忍不住怔忡,回神后,她冷笑一声。
“既然都做到这份上了,怎么不再绝点?直接把我一棍子打死永远起不来不是更好?”
“不是没想过。”
面对林清絮的冷嘲热讽,季羡川出奇平静。
林清絮愣住。
“刚才那伙人把你堵在路口的时候,我一开始的确如你所说都看见了,但没出手,不想管,觉得你这种人是报应不爽,但后来我还是后悔了,车往回开,但如你所说,我还是纠结了,一看见你,心里那么压积的恶气就消减大半,但也如你所说,我挺后悔,觉得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让你付出代价。”
林清絮看着他,但没刚才那么惊讶了,皱着眉,还是没说话。
季羡川透过后视镜又看她一眼,正好和林清絮四目相对。
林清絮盯着他,神色有些凝重,她说,“我从来不觉得你会这么好心。”
闻言,季羡川皱眉。
“自始至终。”
“为什么?”他问。
“可能是直觉。”林清絮说着,视线移到窗外,“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觉得你并不如表面这样。”
“第一次?”
“对,第一次,第一次在季家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简单。”
后视镜里季羡川表情淡淡。
林清絮扫了他一眼,有些讽刺地勾了勾唇。
“当年你就是这样,比起你弟弟那一双看起来毫无隐瞒的眼睛来说,你永远都是这样,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通过后视镜,季羡川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与其说是少年老成,不如说是……”林清絮忽然顿住,视线上移,饶有所思瞥了眼季羡川,随即又说,“老、谋、深、算。”说完,嘴角弧度上扬。
季羡川盯着林清絮的眼神也随之锋利。
林清絮知道,她现在说的每一句
话都是在挑战季羡川脾气的底线。
“表面看上去谦逊礼让,团结同学,爱护弟弟,尊敬长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逢人便是笑脸相迎,看上去就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然而……”林清絮忽然凑上前,双手扒住副驾驶座椅,盯着季羡川,距离骤然缩减,季羡川滑动一下的喉结也清晰可见。
“你的笑容从来没有殃及眼底,你只是人前装成一种模样,人后却又是另一种模样,甚至你也没有那么喜爱你的弟弟,我就不止一次见过,你对你弟弟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厌恶。”
“不是装的,所以不要找借口,季羡川,那种厌恶,那种发自内心的讨厌,是装不出来的。”
“所以季羡川,你现在在干嘛?你弟弟死了,永远不在乎你的母亲也相继去世,为什么你还要表现出这种痛彻心扉的表情?你在装什么?你在演给谁看?你现在在中国,又会有谁稀罕你的表演?装给我看吗?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死去的弟弟?为了不能相认的母亲?亦或是为了自己永远无法满足的私心?!!”
几乎是下意识,季羡川踩了一脚刹车,黑色的迈巴赫直接停在街边,毫无征兆,身后响起鸣笛,瞬间这辆迈巴赫成为众矢之的。
然而名车的特权就是体现在这,喧嚣一阵过后,后面的车自觉绕道。
季羡川直接起身,转身,一把掐住林清絮的脖颈,发着怒,脖子和额角的青筋暴起,咬紧牙关,侧脸锋利又立体,像是刀割出来的。
“为什么这么生气?季羡川,你至于这么生气?”
喉口被扼住,林清絮呼吸不畅,很快脖子也红,但就算是这样,她也忍住没求饶,依旧挑衅,她也说不清这种要和他同归于尽的心理究竟来源于哪,可能是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导火索,而季羡川和她都是这一切罪恶的根源。
“你再胡说!!”
“季羡川,承认吧,你已经恼羞成怒了,季羡川,你的假面是装不下去了?你怎么不接着装?还是干脆懒得装了,反正也在中国,没人认识你。”
喉口的力量收紧,林清絮还在说话,但分明她连呼吸都困难,有一种下一秒氧气就会断彻底的感觉。
“你找死!”
“哦,不对……你不是举目无亲,你还有一个混娱乐圈那么多年的大满贯影后妈妈,哈哈……”林清絮当真挤出几声堪比哭声还难听的笑,“可惜,她不认你,她没法认你,所以年纪轻轻生下你之后也不敢管你,把你送给国外的哥哥,导致你这么多年,一直被人误会成没有母亲的孤儿!季羡川,你多可怜啊!”
牙冠紧咬,现在的季羡川是面目狰狞。
“所以你才会这么恨你弟弟,以前不懂事,觉得父母只偏袒你弟弟,后来明白了,原来自己是孤儿,于是痛恨亲身母亲,痛恨天下所有的孤儿,再后来,听说自己原来有母亲,可是生下自己后又没有养过自己,于是又开始叛逆,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人,你开始把这种恨从自己身上开始转嫁到别人的身上,季羡川!你这个怪胎!从来没有人能走进你心里吧?像你这样天生没有家庭,没有亲情,就连爱情也没有经历过的怪胎,又有谁会珍惜你?会懂你?!”
“林清絮!我看你今天是找死!”
“是吗?今天就算我死在这里,临死前,我也要拉上你!”
林清絮也说不上究竟是因为什么她今天会这么失控,当下,她真的有一种很强烈要死在这的感觉,但同时她也明白,这种局面是她一手造成的。
她痛击季羡川内心的时候,何尝不是把自己的伤疤揭开,将血淋淋的血肉面目全非剖析在旁人面前。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没吃药的缘故,她今天异常燥郁。
林清絮吼完这一句,当下,季羡川倒是清醒了些,豁然松开手上的力道,坐回自己的位置。
脖颈上的力道猝不及防消失,林清絮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大口喘着粗气,手放在脖颈上的位置,殊不知脖颈上早留下一道红痕。
“林清絮,我不会杀你。”说话的时候,季羡川整了整衣领,又顺了顺手上的腕表,整个人看上去又恢复那种高高在上的状态。
林清絮看着他,眼底红的像能滴血。
“与其让你死的这么痛快,不如亲眼看着你在人间煎熬。”
季羡川整理好一切,重又盯着林清絮,眼底冷得人心颤抖,嘴角弧度上挑,一字一顿。
“你还没真正体会过那种,‘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的感觉吧。”
林清絮看着他,整个人僵住,没反应过来。
季羡川突然伸手,拉着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拎过来。
两人距离再次缩短。
季羡川的鼻息扑在她颈侧,慢慢道,“不是要弄死我?我陪你慢慢耗,林清絮。”
果断放开林清絮,季羡川那副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恢复坐姿,启动车子,林清絮还没回过神,盯着季羡川的背影,脑海里重播着他上一句话。
她突然觉得季羡川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陌生。
因为走神,以至于季羡川这一脚油门下去,林清絮毫无防备,身子向后倒,还没恢复,又是一个急转弯,刚坐起来的林清絮又被甩到另一边。
她吼,“你他妈谋杀?”
季羡川讽刺地勾起嘴角,没理。
一路上,因为季羡川故意的车技,林清絮几乎都骂骂咧咧,最后车子一脚急刹停在一间酒店前时,季羡川头也没回的说,“在我把你扔
下去之前,快下车。”
林清絮侧头看了眼酒店的外观名称,又冷笑一声,“还说对我没意思?就算炒吵成这样,口口声声说要弄死我,也还是忍不住把我送来这?”
季羡川冷冷睨着后视镜里的林清絮,吐出一个字“滚。”
“你让我滚我就滚?”林清絮又笑了声,“你不让我好过,我偏偏就也要碍你的眼。”
季羡川眯眼,眼神很危险,似乎是在警告林清絮,她要是再敢往下说一个字试试。
林清絮转身要去开车门,然而手摸上门把手时,又倏然停住,她转头,又叫了声季羡川的名字。
“我忘了告诉你了,我今天正式恢复单身,不是要弄死我?我以后有时间和你慢慢玩。”
她推开门的时候,季羡川又出声叫住她,“为什么分手?”
林清絮没转头,闻言,她笑了声,“你不知道?我以为你知道呢,季先生那么神通广大,这种事还猜不到?”
她转身盯着季羡川,嘴角明明有道弧度,可眼底的寒意却冷得心惊胆颤。
季羡川皱眉看着她,但嘴唇紧闭,没有说话。
林清絮接着道,“多亏了你和你那位母亲,我现在可是声名狼藉,颜面扫地。”
说完这话,她本以为季羡川会有什么反应,然而他还是只是一句话不说的看着自己。
越是这样,越是讽刺。
“季羡川,你有必要装出这副模样吗?现在没人看你演戏,你这演技,果然啊,遗传你妈的吧。”
几句话又撩拨起季羡川体内的火,趁他开口之前,林清絮下了车,取了行李后,“砰”的一声后备厢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