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楠怔住,原本拿在手里正打算写字的笔就顿住,鼻尖落在桌上,墨水在桌面留下印记。
电话还放在耳边,小助理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
但许楠没有任何反应,眼睛盯着会议室门的方向,皱眉,所有的动作豁然顿住。
他回神,小助理的声音还在耳边吵嚷,他说了句“不用了,你回来吧。”
“可是……”
小助理还没说完,就被许楠挂了电话。
会议中止,透明玻璃门豁然推开,林清絮盯着许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先到这里吧。”许楠说完,会议室剩下的人很识人眼色的离开。
大家似乎都不想多惹麻烦,毕竟关于林清絮和许雯岚的事网上议论纷纷。
在“不想惹事”这一方面,众人保持着无声又高度契合的默契,人走的很快。
林清絮还站在门口的位置,闲杂人全部离开后,她才走进来。
“给我一个解释。”
许楠面对她坐在办公桌旁,没有挪过位置,林清絮没打算坐。
沉默一会,许楠抬头看她,“关于这件事,我先前就说过了。”
这显然不是能说服林清絮的答案,她皱眉。
“许楠,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更多时候,许楠都是垂着脑袋,尽量避开和林清絮眼神接触。
闻言,他抬眼,解释不清,所以没说话。
“心虚?”林清絮冷笑一声,“觉得对不起我?”
“有什么好心虚?”他回,身子直了直往后坐,“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这是顾全大局的做法。”
“对,顾全大局,所以个人利益算不了什么,所以就干脆把我牺牲了,以我的口吻写一篇道歉声明,然后再给许雯岚赔偿?”林清絮盯着许楠,“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最好的办法’?”
许楠不说话,手肘撑着桌子,两手在脸前交握,脸埋在其中,挡住林清絮的目光。
他不说话,只默默叹了声气。
“方氏敢这么直接以我的名义加上公章发出这么一篇声明,我不相信没有你的授意!”
“许楠,我以为你起码在这件事上是和我一致的,我们这么多年友谊,你明知道我眼里最容不得刺,你明知道我这个人向来非黑即白,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清絮!”手上的资料被许楠拿起又发狠地砸在桌上,“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也很难做,一边是你,一边是许雯岚,然后方氏那些大股东又在给工作室施压,你以为我想?!”
林清絮先前从未见过许楠这样,她忍不住怔了下。
“林清絮,你从来只在乎自己的感受,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发生以后我忙前忙后为工作室努力了多少?你以为我好过吗!”
“从出事到现在,你只为你自己着想,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整个工作室?这件事情处理需要赔款,这笔钱对于我们工作室来说你知道有多庞大吗?我知道你委屈,所以这些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可你呢,你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出了事也当个甩手掌柜,你高兴了别人要迁就你,你出了事别人还要为你善后!林清絮,我没有为你着想过吗?我知道你不可能做这件事,所以从拟声明开始我都没有让你沾过手!你现在跑来兴师问罪我,你觉得你配吗?!”
一股脑所有气话脱口而出,许楠瞪着林清絮,眼睛很红,讲完一堆话之后因为愤怒胸口剧烈起伏。
随着他这一番话,两个人都是沉默。
林清絮皱眉看着他,良久后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随后转身离开。
林清絮坐在车里,没有发动车,也没有开灯
,现在天黑了,车里没有什么光亮,除了她嘴里叼着的那支烟。
烟头凝成一个火星,因为她总是忘记,所以火星也时亮时灭。
她看着小助理的人影从车前匆匆跑过,应该是先前被许楠叫回来的。
但小助理估计没想到,她终究是来晚了,事情处理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笑了声。
想到这,她眼睛微眯,吸了一口烟,手机震动,躺在副驾驶座位上乐此不疲的响着。
林清絮像是没听见,眼睛也没往那边带,以至于她错过了很多人的电话。
她好几天没敢上网了,怕网上那些跟风的网民把她骂的狗血淋头,也怕不知内情的人怀疑她作为摄影师的专业性。
小助理可能知道自己来晚了,也给林清絮打电话,当时林清絮刚好拿起手机,还没看清密密麻麻的来电显示,就又开始震动。
林清絮接了。
小助理问她在哪里。
林清絮没说话。
“姐,楠哥和我说你们吵架了,你现在正着急上火,你别开车啊……”
太啰嗦了,林清絮皱眉,淡淡问了句,“工作室需要赔款多少?”
小助理听见,沉默。
“一笔钱不至于把工作室赔空吧。”
闻言,小助理叹了声气,“姐,没你想的这么简单,这件事工作室请了专业公关,他们狮子大开口,而且因为这件事,先前很多项目都毁约了,我们……”
“好,我知道了。”
没多问,林清絮挂了电话。
她发动车子,手机正要离手时又开始震动,是顾今轶。
林清絮摁了接通。
“还活着?”那头冷笑一声,“我还想着是不是要报警了。”
她这几天完全不接电话,整个人像人间蒸发似的,林清絮知道顾今轶会有多生气。
林清絮这边没回答,顾今轶以为是他的态度过分了些,遂又放轻语调问她,“还好吗?”
可能女生都是这样,旁人面前坚强的不行,然而稍微亲近的人一安慰,那情绪就像是堤防溃败似的,一发不可收拾。
林清絮没说话,但是呼吸沉了些,还带着些许隐忍的哽音。
顾今轶那边听见动静,问,“哭了?”
“没。”一发声,那嗓音里的哽音更是瞒不住。
没哭出声,强忍着,但眼泪就是无声地掉,温热的液体砸在T恤、裤腿上。
“别哭。”顾今轶接着道,“你一这样,我就受不了。”
“我巴不得现在就买张机票回去。”
“什么都不要了,几百万的生意不要了,同行的同事也不要了。”
“你一哭,我整颗心都巴不得掏出来给你。”
他越是这么说,林清絮的眼泪更是止不住。
又不想他当真连夜跑过来,她只好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她还是不说话,吸了一记鼻子后,听见顾今轶的声音。
他说,“我今晚就回。”
“别。”管不了了,林清絮出声,“你别管我……”
说话还带着哽音,所以声音很软。
过了一会,那边轻轻叹了声气,他说,“你这样,我哪还有心思工作。”
“别,工作重要。”
刚说完,就被顾今轶否定,“没,在我这,你永远排第一位。”
心头热热的。
林清絮没急着开口,等情绪平复一会,她才又说,“你好好工作,别插手我这件事。”
顾今轶听见了,但没应。
她知道,他这是用沉默否定她的说法。
林清絮太了解他了,他这么不说话比说反话后果更严重。
“顾今轶。”她正经道,“说真的,这件事是我自己惹出来的,你别管。”
顾今轶还是没应。
林清絮叹气,放轻声音,“听话。”
听筒里传来顾今轶无奈的叹息声,随即他说,“好。”
“但是。”他又接着道,“要是过几天你还是处理不好,就听我的,按我的来。”
顾今轶的方法和他这个人给别人的印象一样,处理事情简单粗暴,没有什么人情味。
不用他说,林清絮都猜得到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一封律师函,把所有网络造谣的账号全都列出来。
沉默时,两人就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也没有说其他,但就是不无聊也不尴尬。
最后,顾今轶慢吞吞说了句,“想你。”
“嗯。”林清絮回,“我也是。”
挂断电话,眼泪干的差不多,林清絮打开窗户,抽烟。
她以前几乎不会这样,怕被狗仔拍到她打开窗户抽烟的照片,然后各种加工报道,但现在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反正都已经声名狼藉了,很多事情都不在乎了。
一支烟抽完,烟蒂掉在车外,林清絮像是重整心情似的,抹了把脸,脸上的泪痕看不见了,她才重又发动车子,车开出停车位。
林清絮还是忍不住去找了趟方楚泛。
方楚泛大晚上还在办公室。
这一次前台看见她了,也没再拦她,可能林清絮上次当真让前台大开眼界吧。
这样也好,省去了很多麻烦事。
她想。
可能是方楚泛特意交代过,所以前台看见林清絮时,没有多惊讶,直接问她,是找方总吗。
林清絮点头。
前台直接让她上楼了。
期间,前台用内线联系过总裁办。
电梯门一打开,方楚泛的秘书就站在电梯外等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惯常接待人的笑容,没有什么感情,疏远的厉害。
当然,林清絮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她
的。
来到方楚泛办公室前,秘书敲了敲门,里面出来一声“进”后,秘书把门推开,然后侧身让林清絮进去,自己则呆在外面。
看样子,方楚泛是早就猜到林清絮会来找她了。
听见高跟鞋的声音,方楚泛停下写字的手,合上笔帽,正经看着她。
“你去找许雯岚了?”他问。
“嗯。”林清絮没想到事情传播的这么快。
“惊讶吗?惊讶我这么快就知道了。”方楚泛像是有读心术,能看透林清絮的心理。
林清絮这才惊讶了下。
但她没什么反应。
方楚泛起身,往她这边走,边走边说,“难道你不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林清絮还是没说话。
方楚泛还是盯着她,问,“找我什么事?”
“你既然那么神通广大,怎么不猜猜我为什么来找你?”林清絮反呛。
“不难猜。”他回,“你现在只有可能为一件事来找我。”
闻言,林清絮冷哼,“明知道我会来找你,你却还是做了这样的事。”
方楚泛背靠着办公桌,手上的签字笔被他反复摁响,他看着林清絮,谈起公事的时候没有什么笑容。
“你还能说出比眼下更好的处理方法吗?”
林清絮皱眉,刚要开口,就被方楚泛抢先道,“你想说,查清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不冤枉每一个人,给每一个人公道,公正处理事情?”
确实,林清絮想说的除了这个之外没有其他。
“我说过了,这件事情其中的利害关系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是方氏的执行总裁,我需要平衡多方面的势力。”
“我不懂你的生意人理论。”林清絮截住他的话口,“我只知道凡事需要一个公正,你这算什么?冒用我的身份,发一封漏洞百出的声明,就是给公众一个交代了?你以为光是道歉就有用了吗?你知道我们工作室为此要付出多少代价!”
“我知道光是赔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方楚泛定睛看着她,厉色渐显,“林清絮,这件事难道不是从你们工作室出来的吗?难道不是你们工作室闹出来的幺蛾子?或者你想告诉我,是因为对方公司使用了不正当手段,那我问你,是不是你们内部防范意识过低,才导致了这件事的产生?”
林清絮原本兴师问罪的底气,随着方楚泛这些话而削减。
“林清絮,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于你来说,是自私了点,但你不得不承认,你并不无辜,你可能会觉得委屈,但这件事的做法绝不是冤枉你。”
“这件事从出事到现在,你的这些做法都不是一个成熟的主理人应该有的,而且就算对方再多算计,照片也是从你们这泄露出去的,经你的手,所以林清絮,你并不无辜。”
“更何况,我是个商人,生意人,而你的工作室说白点,只是方氏众多公司当中的旗下一员,你觉得为了你们得罪其他大客户就是明智的做法?”
林清絮皱眉,有些不可思议道,“你手底下那些员工,对于你来说就只是生意?”
“不可置否。”
林清絮有些惊讶,这些冷血无情的话方楚泛究竟是怎么做到说出口时平静的像与己无关。
他接着道,“再好的生意伙伴可以用钱收买,也可以用钱挖人墙角。”
林清絮忽然有些认命地点点头,随后冷冷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很不屑,“所以照你的话来说,我们工作室这次无论赔偿多少,就算因此倒闭了,你们也会选择袖手旁观?”
方楚泛看着她,明知道这答案会很伤她心,但还是没留情。
他点头。
“好,聊不下去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方楚泛。”林清絮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看向方楚泛的时候,眸底恢复无波无澜的状态,“你的房子,我不要了,你原价还我。”
方楚泛隐隐猜到她要干什么,没说话,只是皱眉。
“你要用这部分钱给工作室当许雯岚的赔款?”
“既然猜到了,那就好办了,过两天我会把合同寄给你,尽快签了。”
“我不同意。”
“没用,那套房子地段那么好,我原价让你买回去,已经是便宜你了。”
林清絮转身要走,身后方楚泛又问她,“卖了,你住哪?”
“总不会无家可归。”
“也是,还有顾今轶那尊大佛呢。”
林清絮自动忽略了方楚泛这话里浓浓的酸味。
走到门口,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方楚泛说,“还有一件事,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你不一样,所以从明天开始。”她看了眼手机时间,又说,“哦,不,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工作室的股东,也不是你们方氏的合作人,我正式退出,我会正式提出一份辞呈,今天白天就能给你。”
方楚泛皱眉,显然没料到林清絮后面的话。
他回,“你这是气话。”
“这你不用管,你只用知道,以后我和你这种无情无义的生意人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我也懒得再和你们这种人有瓜葛,省的某天把自己搭进去了,还替你们数钱呢。”
话音刚落,虚掩着的办公室大门就被猛然推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来人大叫了声“林清絮”。
林清絮听出来了,这是许楠的声音。
她转头,刚好碰上许楠因愤怒而瞪着她的眼睛。
“你有病?”许楠对着林清絮吼,语气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与愤怒。
“要是有病,病得也是你们。”
林清絮看着许楠,饶有深意的吐出这句话,相较于他的生气,林清絮说这话的时候平静的不能再平静。
越过林清絮,许楠看着办公桌边的方楚泛,随即讪笑几声,“方总,她现在不清醒,你别和她计较。”
方楚泛没吭声。
林清絮背对着他,遂没能看清方楚泛此刻脸上的表情。
但猜得到,还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
许楠撂下这句话后,就拉着林清絮往外走,边走边叨叨,说她有病,脑子不清醒。
离开办公室,林清絮直接甩开许楠的手,脸色很冷。
“装什么?刚才在工作室对我发一通脾气的不是你?现在干嘛装的一副为我好的样子。”
“林清絮!你别得寸进尺,我还不是为你好!我没有你那么蠢,一遇到事,就把辛辛苦苦做了这么久的工作室拱手让人。”
“许楠,你刚才的话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受够了我这样的甩手掌柜!受够了什么事都要给我擦屁股!”
“那我不是正气头上吗?!”
“可你如果不是那么想的,你就不会这么说!”